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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牙疼(近代现代)——一颗牙疼

时间:2026-03-06 19:37:53  作者:一颗牙疼
  汤嘉年点点头:“有的。”
  经理很快热情起来,甚至让人给他倒了杯水,又端来一小碟坚果。
  “那太谢谢了,拍好了您发网上,@我们就行。”
  “好。”汤嘉年应下。
  他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出去。
  高高的酒架,还未亮起的霓虹灯管,红色的滑梯,黑白色的泡泡球……
  还有二楼露台的露天玻璃球,每一处仿佛藏着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按快门的手很稳,一张,又一张。
  像是完成一个迟到的仪式,又像是用一种沉默的方式,为自己曾经脱口而出的某个承诺,画上一个句号。
  离开时,经理送他到门口,客气地说:“欢迎下次来玩”。
  汤嘉年点点头。
  回程的高铁上,由于近期全国各地爆发的疫情病毒,大家都纷纷戴着口罩出行。
  汤嘉年也不例外,当他一路风尘仆仆回到苏州奶奶住的老房子,刚放下行李时,就收到医院的电话。
  “嘉年,你爸爸走了。”是叶阿姨的来电。
  “好,我知道了。”
  汤嘉年平静地挂完电话,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心里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去医院见了父亲最后一面,医生说他走得没有什么痛苦。
  葬礼简单而仓促。
  好在有了那套房子继母和弟弟对他也客气了不少,他懒得应付宾客,简单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们父子之间,隔阂太深,时间太长,但离别却只花了十三分钟。
  2020年1月23日,忙完国内遗留的工作,汤嘉年准备出发去往下一站时。
  收到了两条消息:
  梁韦伦头部受伤住院。
  新冠疫情多点爆发,各地启动应急响应……武汉宣布封城……
 
 
第14章 同你表白。
  汤嘉年立刻给梁韦伦拨去电话,是关机。
  反复试了好多次都是关机。
  他盯着通话记录里“梁韦伦”那三个字,缓了片刻,最终滑向了另一个名字。
  铃声响了五下才被接起。
  “喂?”
  “是我,汤嘉年。梁韦伦他怎么样了?”汤嘉年的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钱良宵的声音才传过来,“头部的伤倒是没什么大问题,缝了针,观察了几天就出院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醒来后,情绪很不稳定。”钱良宵的语速慢下来,“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加上他之前一直说牙疼……其实不是普通的牙疼,是神经方面的问题。这次头部受伤,可能加重了病情。”
  汤嘉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病情?”
  “嗯,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钱良宵说,“不是全部,是片段性的。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医生说这种情况因人而异,可能慢慢恢复,也可能……”
  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这句话钱良宵没说,但汤嘉年听懂了。
  “而且,”钱良宵的声音更低了,“他爸妈知道他的取向了。酒吧那边……因为疫情,也因为他住院没人管,合伙人卷款跑了,店也开不下去了。各种原因吧,总之,关停了。”
  汤嘉年听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坠。
  “他人现在在哪儿?”他问。
  “我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汤嘉年愣住:“分手?”
  “嗯。之前我总觉得,他对我……可能不是喜欢,只是一种情感上的寄托。后来他住院期间,我那边小区因为密接被封了,居家隔离出不去。我想了很久,不想耽误他,就主动提了分手。”
  “那他……”
  “他答应了。”钱良宵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干脆。出院之后,就被他爸妈接走了。后来我给他发过几次信息,他回得很慢,有时候不回。我想他大概需要时间吧。”
  汤嘉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和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
  “你们……”钱良宵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不是普通朋友吧?”
  汤嘉年闭了闭眼。
  “钱良宵,对不起。”
  “之前我说谎了。”
  “其实我喜欢他。”
  “2016年,就喜欢了。”
  “我猜到了。”
  汤嘉年没说话。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钱良宵问。
  汤嘉年看向窗外。
  “我想来北京。”
  “现在?”钱良宵有些诧异,“疫情还没完全稳定,而且……万一他不记得你了呢?”
  “也要来。”汤嘉年的声音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这次换钱良宵沉默了。
  汤嘉年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新闻的声音,主播正在播报最新的防疫提醒。
  “好吧,”钱良宵最终说,“那你注意安全,也注意防护。”
  “嗯。谢了。”
  汤嘉年飞抵北京时,整座城市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霾里。
  机场冷清得出奇,旅客寥寥,所有人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寒风扑面而来,比苏州凛冽得多。
  按照当时的防疫规定,他需要先在酒店集中隔离十四天。
  酒店是统一安排的,在北四环外一栋老旧的商务楼里。房间不大,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白天也需要开灯。
  每日三餐会按时送到门口的小凳上,塑料餐盒,两荤一素,味道寡淡。
  他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直线:醒来对着电脑处理一些工作,和无数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除此之外就是发呆,吃饭,睡觉。
  第十四天,最后一次核酸检测结果出来后,他按照钱良宵给的地址,辗转找到了那个位于东三环附近的高档小区。
  门禁森严,他报上梁韦伦的名字和楼栋号,保安在内部通话系统里询问了很久,最后带着疑惑的表情告诉他:“这户业主上个月就搬走了,房子好像挂在中介出售。”
  汤嘉年站在初春料峭的风里,看着那栋安静的灰色住宅楼,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搬走了。
  就这么消失了。
  他试着问保安是否有新地址或者联系方式,对方只是摇头,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在这个特殊时期,打听一个搬走的业主,显得可疑又唐突。
  最后一丝线,断了。
  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汤嘉年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他发现自己对梁韦伦的了解,贫瘠得可怜。
  除了那个永远关机的号码,一个已经易主的住址,他竟没有其他任何途径可以找到他。
  他曾是梁韦伦镜头里最亲密的记录者,却连他生活的边界都未曾真正踏入。
  过了片刻后,他突然想起杨骁,那个多年前曾找他约拍,似乎和梁韦伦有些交情的朋友。
  电话拨通,寒暄过后,他问起梁韦伦。
  杨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也很久没他消息了。他那个酒吧不是关了嘛,后来就听说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事,人就不怎么露面了。我也试着联系过,没联系上。”
  “汤老师,现在这光景,别说找人了,出门都麻烦。更何况是一个自己不想被找到的人。”
  一个自己不想被找到的人。
  这句话扎进汤嘉年的心里。
  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依旧持续给那个关机的号码发信息,每天一条,从未断过。
  他也曾回到霄云路。
  “Hollow”那栋白色的独栋小楼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大药房。
  断臂的维纳斯不见了,红色的螺旋滑梯被拆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才转身离开。
  北京的春天来了又走,暑气蒸腾过后,结束短暂的秋天,又迎来一年冬。
  疫情起起伏伏,汤嘉年有了在北京做工作室的初步想法,也接了新的项目。
  他好像把生活过得很好,充实,忙碌。
  可只有深夜躺在公寓里,听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声音。
  汤嘉年才恍然觉得,梁韦伦是穿身而过的一场太阳雨。
  雨点滚烫、猛烈,打在身上是清晰的疼,可低头一看,皮肤上什么也没有。
  因为温度太高,所以蒸发得那样快。
  因为太过灼热,所以什么也留不下。
  而他整个人,却永远困在了那场抓不住的潮湿里。
  2022年初,汤嘉年动身前往禾木,候车室里有些无聊,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
  短视频应用自动播放着推荐的内容,他心思不在此,手指往上翻,直到——
  一个游戏直播间的封面跳了出来。
  画面很暗,似乎是某个射击游戏的场景,主播没有露脸,只有游戏界面和背景里隐约可见的桌面一角。在线人数寥寥无几,只有个位数。
  汤嘉年正要划走,一个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这波没打过,我的。”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感,语速也比记忆中慢了许多。
  但汤嘉年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抓紧手机,死死盯着屏幕,将音量调到最大。
  主播没再说话,只有游戏里激烈的枪声和脚步声。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楚些:
  “预判错了,他那个位置……本来能穿到的。”
  是梁韦伦。
  不。汤嘉年在心里立刻纠正自己。
  声音是,但感觉完全不对。
  记忆里的梁韦伦,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张扬,尾音微微上扬,像冬日里跳跃的阳光。
  可现在这个声音……
  低沉,平缓,不是故作低沉,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倦怠。
  汤嘉年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样子——
  “下了,明天……看情况吧。”
  说完这句,游戏画面突然黑掉,显示“主播已离开直播间”。
  几秒钟后,直播间关闭,跳转回推荐页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幻觉。
  汤嘉年僵在原地,连机场催促的广播声都没听见。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重启一样,手指快速操作起来。他退回到主播个人主页。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像是随手打的。
  没有简介,没有动态,关注列表和粉丝数都少得可怜。
  只有直播记录里,显示最近几个月有过零星几次开播,时间不固定,时长也很短,每次观众都只有个位数。
  一个小号,但汤嘉年立刻点了关注。
  他没有发私信,他只是默默关注了这个账号,然后退出应用。
  梁韦伦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北京冬日光秃的树枝上。
  他比两年前清瘦了许多,下颌线变得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医生:“这次直播的感觉怎么样?”
  梁韦伦:“没什么感觉。对着屏幕说话,和对着墙说话,差不多。”
  林医生:“有观众和你互动吗?”
  梁韦伦:“三四个吧。”
  林医生:“但你坚持了四十分钟。这比上次时间长。”
  梁韦伦:“游戏会打完一局。”
  林医生:“小梁,我们上次谈到,你觉得自己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但摸不到,也传不出声音。直播,是一种尝试,哪怕一开始,说的不多,也要坚持。”
  梁韦伦:“嗯,林医生,我最近牙不怎么疼了。”
  林医生:“这是好消息,躯体症状的缓解很重要。”
  梁韦伦:“但我还是睡不着,心里像压着石头。”
  林医生:“我们一直在尝试找出这块'石头‘是什么,或者,是哪些东西垒成了它。你愿意再试着说说看吗?想到什么说什么。”
  梁韦伦:“我爸……上周把车也卖了。我妈给我打电话只会哭。”
  林医生:“家里经济状况的变化,和你个人价值的感知,是两件事。我知道这很难分开,尤其是当父母把他们的焦虑和期望传递给你的时候。”
  梁韦伦:“不只是钱的问题。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像我不仅是喜欢男人,我还把家里最后一点'体面’也败光了。酒吧没了,钱没了,现在……连个'正常‘的儿子都不是。有时候我觉得,我呼吸,都是在增加他们的负担。”
  林医生:“他们的看法,他们的困境,是他们的课题。你的性向,你的生活,是你的课题。抑郁症的一个残酷之处,就是它会让你把所有的错误,重量,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梁韦伦:“我也不想揽,可是林医生,我做不成任何事情。不仅仅是酒吧,之前我也做了不少事,都失败了,我怀疑,是不是我这个人,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就是……没用的。”
  林医生:“失败和挫折,不等于你这个人没有价值。疫情是一个全球性的,巨大的不可抗力,很多人的生活和事业都被重塑甚至摧毁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没用。”
  梁韦伦:“我知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情绪上来的时候,这些道理……一点用都没有。隔离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有时候一天一句话都不用说,好像外面世界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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