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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力保此人进了,并以评委团的名义邀请梁韦伦来东京,他太想见他了。
或许,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2019年12月31日,东京。
汤嘉年站在六本木艺术馆略显嘈杂的入口处,目光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刚刚步入会场的身影。
梁韦伦。他穿着合体的西装,手里拿着邀请函,眼神带着些许初来乍到的探寻。
汤嘉年的心跳在那一瞬有些失序。
看着梁韦伦目光扫视会场,汤嘉年下意识地侧过头,假装与身旁并不熟识的嘉宾交谈。
汤嘉年能感觉到梁韦伦的视线掠过自己的背影。
在他试图寻找掩体之前,汤嘉年适时地转回半个身子。
整个颁奖典礼,汤嘉年坐在离梁韦伦不算太远的角落,隐在暗处。
梁韦伦全程很安静,直到被主持人以“特色空间营造者”的身份邀请上台。
他发言简洁,谈及“Hollow”的设计初衷时,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汤嘉年耐心听着,但脑子里一直模拟着接下来如何开口打招呼,才不会显得突兀。
这一想,就到了活动结束。
汤嘉年看着梁韦伦随着人流走出会场,径直朝着路边的商务车走去,背影透着一股想要尽快逃离的疲惫。
汤嘉年该让他走的。
毕竟人已经见过了,他过得很好,已经足够了。
可是,当看到梁韦伦即将拉开车门的那一刻,积压了一年的情绪,或者说,是看到他在台上时就开始翻涌的不甘驱使着汤嘉年上前。
身后有认识的友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有回头。
汤嘉年走到前面,清晰地叫出那个藏在心里的名字:“梁韦伦。”
汤嘉年看到梁韦伦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开车门的动作。
他听见了,但似乎不想搭理自己。
汤嘉年快步上前,在梁韦伦钻进车里之前,走到了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又唤了他一声:“梁韦伦。”
这一次,梁韦伦避无可避。
汤嘉年看到梁韦伦在车门边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算是自然的笑容:“怎么是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汤嘉年回应道。
之后,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梁韦伦移开目光,问起美国的事,语气疏离,并作势要离开。
汤嘉年必须留下他。
至少,在这个旧年将尽、新岁即始,也恰好是自己生日的夜晚,汤嘉年不想再一个人。
于是他伸手握住了梁韦伦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容梁韦伦轻易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吃饭了么?”汤嘉年问。
梁韦伦显然想拒绝,可偏偏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下。
这细微的抗议让汤嘉年心里一松。
汤嘉年顺势提出邀请:“我请你吃饭吧。”
梁韦伦依旧推拒,说要回酒店。
汤嘉年第一次同人说话,用恳求的语气:“今天跨年,过了零点也是我生日,我想邀请你一起……可以吗?”
汤嘉年看到梁韦伦眼底的挣扎,但幸好他终于妥协:“去哪儿吃?”
“就在我住的酒店31层,我订了位置。”
“你住哪儿?”
“艾迪逊。”汤嘉年猜梁韦伦也会住那里,因为大赛组委会推荐的酒店名单里就有这一家。
梁韦伦眼神带着探究:“汤嘉年,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东京,所以你也来了?”
“是么?”汤嘉年反问道。
“不然,为什么偏偏也住艾迪逊?东京酒店那么多。”
汤嘉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彻底否认:“也许吧。”
“上车吧。”
梁韦伦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汤嘉年也跟着跨了上去。
车内两人一路无话,窗外是东京流动的夜景。
汤嘉年看着梁韦伦用手托着半边脸颊,看向窗外,汤嘉年想问他,这一年过得如何。
但想起自己那时果断的拒绝,又开不了口。
最后话题在嘴边绕了几个圈,变成了不关痛痒的:酒吧生意还好吗?”
“嗯,还不错。”
“我还欠你照片没拍。”汤嘉年看梁韦伦没有回头,继续试探。
“等你有空,随时欢迎。”
汤嘉年心里一阵失落,他能听出来梁韦伦话语里的客套。
对话干涩得让人难受。
就在车辆即将到达酒店时,汤嘉年忍不住想再说点什么,想告诉梁韦伦所有的真相。
他再次试探着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梁韦伦,我想我——”
“到了。”司机的一句日语提醒,打断了汤嘉年好不容易燃起了的话头。
算了,一会儿吃饭可以慢慢说。
知道梁韦伦或许会来,他提前一周就预约了这家餐厅的景观位。
但也许是跨年的缘故,今日餐厅里处处都是情侣,所以他们两个男人坐在最好的景观位上,倒真显得有些突兀了。
梁韦伦似乎也意识到了,有些别扭,但很快调整过来,努力做出随性的样子点餐用餐。
“也说说你吧,去了美国之后,怎么样?”
汤嘉年如实回答:“不怎么样。”
“怎么?没找到那个人?”
“找到了。”
“那......你们?”
“还算可以吧。”
“哦,那挺好。”梁韦伦举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恭喜啊,值得庆祝一杯。”
汤嘉年没有立刻喝,他盯着梁韦伦再次开口:“其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哦?”梁韦伦放下杯子,“我想象的应该是什么样?”
汤嘉年组织了很久的话又被隔壁桌的表白打断了。
他盯着对面相拥,露出幸福笑容的情侣,突然间有些后悔自己的太过冲动。
其实出发前,他早已询问过钱良宵是不是真的恋爱了,钱良宵的肯定答复,让他确认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梁韦伦,已经不是单身了。
如果自己不顾一切的开口,伤害的又何止是一人?更何况他怎么确定梁韦伦在被自己拒绝后,依然还喜欢自己呢?
梁韦伦收回目光看向他:“倒是挺浪漫的,你不会也是这样表白的吧。”
“嗯,是挺浪漫的。”汤嘉年举起杯,避开了梁韦伦的视线,“还是喝酒吧。”
“好吧,那就为......2020干杯。”
“干杯。”
汤嘉年一口酒下肚,却尝到了无尽的涩意,他的目光落回梁为伦的脸上,问道:“你呢?过去的这一年,怎么样了?”
汤嘉年其实很害怕听到自己想象的答案,但是又觉得如果不听到,自己又怎么会彻底死心呢?
“我?”梁韦伦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当然还是老样子,开酒吧,忙生意,混日子。”
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汤嘉年说不上自己心里什么滋味,只能淡淡“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对话如同隔靴搔痒,汤嘉年能感觉到梁韦伦的耐心正在耗尽。
果然,梁韦伦提议出去走走。
汤嘉年自然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街道上人潮汹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梁韦伦回头看他:“今天是跨年夜,难怪这么多人。”
汤嘉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接话。
梁韦伦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东京铁塔:“汤嘉年,不如陪我去那里吧。”
汤嘉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东京铁塔?”
“嗯,我想上去看看。在上面跨年,应该挺有意思的。”
汤嘉年看着他被霓虹映亮的眼睛,认真道:“观景台最晚时间是十一点,没有办法在上面跨年。”
“那就待到十一点。”
“好。”
因为跨年夜的人潮,原本步行只需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硬是挤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抵达东京铁塔脚下。
汤嘉年低头确认了时间,侧头对梁韦伦说:“最晚入场时间是十点十五分,现在已经过了。”
他看得出梁韦伦眼底的失望,很快又提议:“那边视野也不错,不如去那里?”
梁韦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
等两人抵达增上寺,距离跨年时间也接近了。
更加鼎沸的人声和喧嚣扑面而来。
汤嘉年一直跟在梁韦伦的身后护着他,不让他被人群挤到。
很快,梁韦伦好像发现了好位置,拉着他就要往那边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时,一个小女孩冷不丁撞在了梁韦伦腿上。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小女孩顺势站到了那片区域的中间。原本只够两个人的空隙,硬生生被隔开。
梁韦伦和汤嘉年,不得不分站在小女孩的两侧,中间隔着一个好奇张望的小小身影。
就在这时,寺院里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鼎沸的人声,沉沉响起。
所有人,无论国籍肤色,都开始随着那古老钟声的节奏,齐声倒数。
“五——”
“四——”
“三——”
“二——”
“一——”
“Happy New Year!”
夜空中,第一簇烟花在东京塔的方向腾起,炸开成金色的瀑布。
增上寺的钟声持续敲响,庄重而缓慢,更多的烟花呼应般升起,与东京塔变换的璀璨光芒交相辉映。
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新年的狂喜与绚烂之中。
汤嘉年将目光从那片绚烂中悄然挪到身侧的梁韦伦脸上,看着他随着人群一起欢呼,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模样。
他突然就想到了当年迪士尼的那句祝福:“下次,你跟自己喜欢的人再来吧。”
此刻的汤嘉年,或许被这浪漫的烟火再次蛊惑了,他想不顾一切地告诉梁韦伦,自己喜欢他。
于是,隔着中间那个正专心拍照的小女孩,他冲着梁韦伦的方向开了口,声音却并不大:“我喜欢你,梁韦伦。”
果然被再次升起的烟火声覆盖了。
梁韦伦提高音量:“啊?你说什么?”
恰在此时,小女孩似乎拍到了满意的照片,欢呼一声,转身跑向了另一侧的家人。
阻隔在两人之间的身影消失了,汤嘉年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一直都这么胆小。
“梁韦伦——”汤嘉年再次开口,却已经不是表白,他想询问梁韦伦现在幸不幸福。
可梁韦伦举着拍烟火的手机却在这一刻适时响起,来电显示的名字,还是让汤嘉年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咽下这句询问,示意梁韦伦接电话。
梁韦伦倒也没有再追问,很快电话接通,汤嘉年隐约能从梁韦伦的回答里猜到电话那头的温柔语调。
“新年快乐。”
“嗯,吃过了。”
“看烟花。”
“明天就回去。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
“好吧,那......再见。”
汤嘉年重新将目光投到远处的烟火,周围的欢笑声不绝于耳,他却感觉一颗心沉甸甸的难受。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今夜大醉一场。
“汤嘉年,新年快乐!”
梁韦伦兴奋的声音将他拽回,汤嘉年闻声转过脸:“新年快乐。”
“还有,生日快乐。”
“谢谢。”这句是真心感谢,毕竟今天记得他生日的人不多。
“这里人太多了,吵得头疼。不如我们回酒店喝酒吧?”梁韦伦拽着他的手腕提议道。
汤嘉年求之不得,应了一声:“好。”
两人回到艾迪逊酒店的行政酒廊,汤嘉年已经不想再思考什么了,他只想点几杯足够烈的酒,好让自己忘记今夜的这一切。
“点这么烈的?就不怕喝多了?”
“生日,想喝点烈的。”
“行吧,看在你今天生日的份上,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在梁韦伦的陪伴下,汤嘉年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像是要把他们之间未来的酒,在这一晚上喝完似的。
汤嘉年又想起了那年北京,电影里放着的《春娇与志明》。
那句:有些事情,不用一晚上就做完,我们又不赶时间。
像是跨越了时空,专门留在了此刻。
汤嘉年却想顺着时空穿越回去,在那一晚,在那个停电之吻落下来之前。
告诉梁韦伦,他喜欢他,从2016年见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了。
然而,时间的年轮转过了就过了,他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汤嘉年觉得自己躺回了那年仓皇逃离的苏州柏悦酒店。
他好像将面前的人不顾一切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好像对着近在咫尺的梁韦伦说出了那句埋藏多年的秘密。
他甚至好像还吻了他。
如果这场梦,能久一点真一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宝宝看汤哥视角,会认为他过于隐忍:对父母习惯性迁就,对继母和弟弟妥协退避,面对好友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时,也显得怯懦压抑。
但人性本是如此,没有完美人设。汤哥由奶奶带大,继承了老人的淳厚与善心,却也缺少完整家庭滋养出的那份坦然与果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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