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了,”汤嘉年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你早点休息。”
“好。”梁韦伦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门轻轻关上,梁韦伦背靠着门板,懊恼地闭了闭眼。
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刚才那番对话,简直像个生活不能自理还故意找借口接近对方的白痴。
汤嘉年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故意装傻,就为了让他过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对他有意思。
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点开了汤嘉年的对话框:【你哪天有空?】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有点紧张。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汤嘉年:【怎么了?】
梁韦伦:【为了感谢你修好了我的洗衣机,想请你喝酒。】
他没提自己要开酒吧的事,一切都还在起步阶段,变数太多,他怕说早了,万一搞砸了,会显得更可笑。
汤嘉年:【最近可能都没空,在赶作品。】
梁韦伦的心往下沉了沉。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但我记住了。到时候告诉你。】
看到后半句,梁韦伦悬着的心又落回了实处,甚至升起一丝隐秘的雀跃。
梁韦伦:【好。】
或许是有了这个约定在前,梁韦伦忽然觉得,汤嘉年似乎也没那么冷酷了,至少对他不是。
所以,他给汤嘉年发信息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梁韦伦:【你打游戏吗?】
汤嘉年:【不打。】
梁嘉伦:【展览怎么样了,入选了吗?】
汤嘉年:【嗯,入了。】
梁韦伦:【恭喜你!】后面跟了一个有点傻气的庆祝表情。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对了,你以后来北京的次数多么?】
汤嘉年:【应该不多吧。】
梁韦伦:【这次走了后,又要去哪儿?】
汤嘉年:【去江门。】
梁韦伦:【江门?”】他有些意外,那并不是一个通常意义上的旅行热门地。
汤嘉年:【嗯,去飞滑翔伞。】
梁韦伦:【UVOL?】 他听说过这个在圈内颇有名气的滑翔伞学校。
汤嘉年:【对,你也学过?】 这次,汤嘉年难得反问了一句,虽然只是很短的五个字。
梁韦伦立刻回复:【是啊,首飞是在格鲁吉亚古多里。当时可喜欢《有一天》里的一句歌词。】
片刻后,汤嘉年的消息跳了出来,只有一行字,却让梁韦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汤嘉年:【天的那一边,我在这一边,是否我们相差千万光年。】
他居然知道。而且,一字不差。
梁韦伦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才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尽量平静地回复:【就是这句。那祝你飞行愉快。】
汤嘉年:【谢谢。】
梁韦伦:【那去完江门之后呢?】
汤嘉年:【可能去迪庆忙一阵工作吧。】
汤嘉年告诉了他下一站,甚至更远的下一站。虽然只是模糊的“可能”和“一阵”。
这已经足够让梁韦伦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被拉近了一点点。
这样的聊天记录里,大多是梁韦伦在问,汤嘉年在答。
汤嘉年很少主动问起梁韦伦喜欢什么,在做什么,最近如何。
梁韦伦也不怎么在意。
他甚至觉得,喜欢一个人,或许就是这样。
单方面地知道对方的喜好、行程、下一站要去哪里,像默默收集一张又一张关于那个人的拼图碎片,即使永远拼不成完整的画面,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带着某种隐秘的满足感。
但那天,梁韦伦却破天荒地主动收到了汤嘉年的短信。
信息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霄云路的一个露天酒吧里,听着前任老板东哥介绍情况,心里还在盘算着各种细节。
手机一震,他低头,看见了汤嘉年的微信:【明天开展了,给你留了票,有空来吗?】
“行,就到这儿吧。”梁韦伦没怎么再还价,他朝东哥点了头,爽快地把这事定了下来。
然后,他才低头,认真地回复:【当然。几点开始?】
汤嘉年:【下午两点到五点。】
梁韦伦:【那我两点到。】
汤嘉年:【好。】
展览当天,梁韦伦站在衣柜前,难得地犹豫起来。
他先是试了那套挺括的西装,连领结都一丝不苟地系好。
可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却觉得太过正式,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于是迅速换下。
他又拿起一身休闲装,却感到不够庄重,少了点应有的分量。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沙发上,那里是他平时常穿的黑色连帽卫衣,和一条同色的运动裤。也是他第一次见汤嘉年时穿的衣服。
没怎么多想,他就换上了这身。镜子里的自己简单随意,好像正该如此。
约的是下午两点,他却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展馆门口安安静静,尚未开始检票。
梁韦伦没有发消息,只是悄悄从侧边的楼梯走上二楼,将自己隐在回廊的暗处。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展厅洁白明亮。
他一眼就看见了汤嘉年——
同样是一身黑衣,正举着那台哈苏,专注地调整角度,拍摄墙上的作品。光线描摹出他沉静的侧脸轮廓。
梁韦伦静静望着,直到汤嘉年的镜头好像顿了顿,视线缓缓转向二楼这个角落。
梁韦伦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自己,但紧接着,一声清晰而缓慢的“咔嚓”从下方传来,那是哈苏特有的快门声。
梁韦伦下意识往阴影里又退了一步,将自己彻底藏好。他不想让汤嘉年发现自己在偷看。
他转身,在二楼漫无目的地踱步,假装欣赏其他展品,直到时钟指向两点,才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梯,准时出现在汤嘉年面前。
谁也没提二楼那一眼。梁韦伦晃晃手里的奥林巴斯,笑着问:“哪些是你的作品?”
汤嘉年抬手,朝展厅内侧划了一个大概的范围:“从这里,到那里。”
那片区域几乎占了场馆的三分之一。
梁韦伦有些吃惊,他知道能在这里办展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而汤嘉年,似乎只比自己大一岁。
他由衷地竖起拇指,以示佩服。
很快,参观者多了起来。
汤嘉年被几位衣着考究的人围住,低声交谈起来。
梁韦伦没再上前打扰,而是独自走向那片属于汤嘉年的作品。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而手里的相机,则更多地对准了不远处那个与人从容交谈的作品主人,偷偷拍下他专注的侧脸和偶尔展露的淡淡笑意。
展览一直持续到结束。梁韦伦感觉自己相机的胶卷都快不够用了,汤嘉年这才终于从人群中脱身,朝他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太忙了,没顾上你。”汤嘉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没事,”梁韦伦摆摆手,看着他问,“你现在是不是没事了?”
“嗯。”
“那正好,”梁韦伦眼睛亮了一下,提醒道,“你还记得欠我一顿酒。”
“记得。”
“那去我家吧,”梁韦伦发出邀请,“我都安排好了。”
汤嘉年似乎有些意外:“你家?”
“对啊,”梁韦伦笑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美景,电影,烛光晚餐……怎么样,够不够配你汤大摄影师的格调?”
汤嘉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走吧。”
梁韦伦暗自松了口气。他选择在家里,而不是外面的酒吧或餐厅,确实是经过考虑的。
他怕汤嘉年经过一下午的紧绷和应酬,再去喧闹的环境会感到疲惫。他总觉得,像汤嘉年这样的人,或许会更喜欢待在安静、私密、令人放松的空间里。
如果他那间刚收拾出点人样的公寓,能算得上“舒适”的话。
深夜,公寓里只开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方小天地。
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正放着那部港味十足的《春娇与志明》。
梁韦伦和汤嘉年分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酒香,还有梁韦伦下午特意点的此刻已快燃尽的线香尾调。
梁韦伦倾身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汤嘉年。玻璃杯轻轻一碰,汤嘉年只是浅浅抿了一口,梁韦伦却仰头将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
他伸手去拿酒瓶,想再倒一杯,汤嘉年的手却覆了上来,按住了他的动作。
“会醉。”汤嘉年低声说。
梁韦伦笑了笑,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你后天就要走了,醉一场,又何妨?”
汤嘉年按着他的手松开了,没再阻拦。
恰在此时,电视里的对话清晰地传来。
余春娇躺在张志明身边,轻声问:“你睡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说:“不如你先洗澡吧。”
“我休息一会儿便行。”
接着,便是那句在无数夜色里被反复咀嚼的台词:“有些事不用在一晚内做完的。”
张志明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我们又不赶时间。”
或许真是电影里那句“不赶时间”起了作用,之后喝酒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散漫,无关痛痒。梁韦伦好像提起过自己开酒吧的打算,至于汤嘉年说了什么,后来在记忆里已变得模糊。
他只隐约记得,那晚他们仿佛订下了许多约定——
像孩子过家家般,用“等……就……”的句式,轻易许诺着未来:
等有空了一起吃饭。
等酒吧开业了,汤嘉年来给他拍照。
等两人都有时间,可以一起去飞滑翔伞。
那一刻,梁韦伦真的觉得时间很漫长,未来宽广得足以容下所有这些轻飘飘的约定。
来日方长,他们真的不必赶时间。
醉意让空气变得松软,也让某些冲动挣脱了束缚。
不知怎的,梁韦伦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里带着模糊的笑意:“比比看,谁的手掌大?”
汤嘉年似乎也醉了,眼神比平时朦胧。
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顺从地,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昏黄的光线下靠近,掌心相对。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梁韦伦手指突然用力,不是比较,而是紧紧扣入对方的指缝,十指猝然交缠。
汤嘉年明显地愣了一下。
梁韦伦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借着那一瞬间的空白,倾身向前,堵住了那张朝思暮想了很久的唇。
“啪。”
一声轻响,黑暗毫无预兆地降临。
那一瞬间,整个北京城都十分配合的停了电。
电影对白戛然而止,窗外的车流此起彼伏,隔壁传来隐约的开门和低语。
无所谓,他正在匀速而缓慢的吻着即将离开的人。
谁说,来日方长,不赶时间,他可能只会勇敢这么一回。
不过,好在,那人,也没有推开他。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跨越9年5座城市的偏现实题材的爱情故事
第4章 2018,苏州
梁韦伦在沙发上醒来时,头痛欲裂。
身边的位置空着,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他坐起身,才发现身上盖了一件毛毯,不记得是自己盖的,还是那人,可昨夜黑暗中交握的手指,冲动而缠绵的吻,还有汤嘉年没有推开他的温度却又真实的提醒他,并非一场梦。
但现在,人不见了。
汤嘉年一定是察觉了什么,所以才会悄然离开。
至于昨夜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梁韦伦想大概也只是喝多了吧。
他想起汤嘉年说过心里有个“去了美国”的女生,想起对方是个直男,自己这点隐秘的心思,恐怕只会把人吓跑。
犹豫再三,他拿起手机,给汤嘉年发了条信息:【昨晚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不好意思,把你当女人了。】
他试图用最拙劣的借口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消息发出去后,一片沉寂。
梁韦伦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时不时拿起手机查看,却始终没有等来回复。
他几次走到门口,想直接去敲隔壁的门,看看汤嘉年是不是已经走了,或者……至少确认一下他的态度。
但手抬起又放下,终究没有勇气。
直到傍晚,手机终于亮起。
汤嘉年的回复很简单:【没事,意外而已。】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扯了扯嘴角。
是啊,意外而已。
汤嘉年离开北京后,梁韦伦全身心扑在了酒吧上。
他定下霄云路的店面,找了一位颇有名气的设计师,砸下几十万设计费,决心要做点不一样的。
那时北京还不流行露天玻璃球的概念,他偏偏要弄。
不仅在一楼设计了一个吸引眼球的网红滑梯,更在二楼露台打造了一个个的透明泡泡球造型。
从高处俯瞰,整个露台就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圣诞水晶球。
他算好了时间,目标就是赶在圣诞节前开业,邀请各路网红博主来拍照打卡。
这一忙,大半年时间过去了。
他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汤嘉年。汤嘉年也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两人的对话框沉寂在微信列表的深处,仿佛从未有过交集。
十月,酒吧终于装修完毕,开业日期也订好了。
忙完了最后一项检查,梁韦伦长舒一口气,独自坐在尚未营业的吧台处,拿起手机刷着,他还记得和汤嘉年的约定:等酒吧开业,邀请他来拍大片。
4/26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