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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踞泽将手里的红色苹果拎起来捏了捏,评价道:“真俗。”说完,又吃了一块。
他飞机上没吃多少,现在胃口不错。待他终于吃饱喝足,便问了他此行的最终目的:“这里有靶场?”
“本来应该没有的。”说到这里,李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吊人胃口。
陈踞泽也不惯着他,“但是?”
“我在这里造了一间地下室。”
陈踞泽瞳孔微怔,狐疑道“什么时候建的?”
“一年前吧,现在终于完成了。”李裴托着下巴回忆。
陈踞泽想,看来李裴是早有准备,而且他记忆里对李裴做的这件事没有一丁点印象,显然,这是李裴瞒着他私自进行的。
也许这不是李裴第一次背着他做事。
今天,李裴端在他面前的是惊喜,明天就可能是惊吓了。
这给了陈踞泽一种李裴已经脱离他掌控的感觉,不过他仍旧是平静的,因为在李裴变得和从前不一样,有着自己的秘密和考虑的同时,陈踞泽在尝试着离开李裴。既然要离开,那李裴会咋么样,就变得无所谓了。
李裴引领陈踞泽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朝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窄门。
这让陈踞泽联想到走向天堂的窄门。
宽门走向沉沦,走向地狱,而窄门是属于永生的门。
而面前这扇狭窄的木门被李裴打开,不过一间平平无奇的地下室,只是面积和门的窄形成鲜明对比,这片由李裴凯开辟的地方,一侧用于射击,另一侧陈列着枪支和弹药箱,以及让陈踞泽忍不住发笑的标靶——标靶上印着李裴的照片,哦,一开始没有注意到,有几个标靶上好像还印着他自己的。
李裴当然也看到了印着陈踞泽照片的标靶,忍不住爆粗口,“艹”。
陈踞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露出了然而不坏好意的笑:”你搞的,这么想杀了我?“
李裴皱着眉,打开自己的手机查看历史讯息,才发现当时自己着手命人布置惊喜时,不小心从相册里上传了一张陈踞泽的照片。
主要是,他手机相册里拍的陈踞泽实在太多了,而属于他自己的照片则过于少,两者数量悬殊,一时不察,竟然弄混了。
陈踞泽看到,李裴红着脸和耳朵走上前将那几个印着陈踞泽睡颜的标靶抱起。
“你不会要拿着我的靶子泄愤吧?”陈踞泽抱臂,戏谑着面露尴尬的人,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张涨红的脸。
“不会。”李裴艰难地解释着,并且补充道:“放了你的照片,是我的失误。”
“那你自己的这几个呢?”陈踞泽食指点着剩下的八个标靶,八个穿着正式的李裴庄严肃穆的脸,出现在靶场显得滑稽而突兀。
“留下来。”李裴两只手还提溜着标靶,用胳膊夹好,才把陈踞泽印在标靶上的脸彻底藏起来,双眼定定地瞧着他,“给你射的。”
陈踞泽觉得这句话有歧义,忍不住道:“射精还是射子弹。”
李裴回眸,眼睛亮闪闪,矜持不在,“都可以,看你喜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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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可贺,挤出一章。
我是修文狂魔,本来想写新章的,结果连着修改了1.8.12.13.14章。。。&在凹3上修文非常麻烦,所以可能会完结的时候统一替换一下这样子。
第16章 Chapter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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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踞泽嗤笑一声:“来都来了。当然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李裴下意识捏紧手里的靶子。
“射枪了。”陈踞泽指尖擦过枪夹,金属的凉意渗进指缝,他的手停驻在一把枪管修长挺拔的手枪上。
“LugerP08……原产的?”
李裴刚放好印有陈踞泽头像的标靶,一进来便听到陈踞泽带着疑异的询问。
“嗯,1935年生产的古董了。”
“虽然说是手枪界的劳斯莱斯,但是长得也不怎么酷啊。”
陈踞泽评价,手指勾着护圈轻巧地转了一圈才握住枪把,食指扣在扳机上,枪口不经意间对准了李裴。
李裴没有注意,他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两副战术护目镜和拾音降噪耳机,恰巧从陈踞泽枪口所对的方向移开。
“先别开枪,把这个戴上。”李裴嘱咐道。
陈踞泽接过黑色护目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见陈踞泽戴好护目镜,李裴抬起手臂,贴着陈踞泽的肩,将黑白相间的拾音降噪耳机戴在他的头上。
陈踞泽低下头,任由李裴操作,难得的乖巧。几缕棕色的发丝摩挲李裴的手指,给他柔软的指肚带来难以忽视的痒意。
李裴的指头禁不住颤了颤,随后将耳机牢牢包裹住陈踞泽的耳朵,耳机的紧固带与头部贴得严丝合缝。
“难受吗?”
李裴小心翼翼地调节着,力求让陈踞泽更舒服。
陈踞泽感觉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于是摇摇头,挡开了李裴的手臂。
“行了,你去戴你自己的,我要射你了。”
LugerP08与现代手枪不同,作为一把德国半自动手枪,采用独特的肘节式闭锁机构,而非简单地拉套筒。
这还是陈踞泽第一次用老手枪。
陈踞泽左手握住握把,右手拇指按压位于握把底部左侧的弹匣释放钮。向后拉肘节机构,确认弹膛无弹后,用拇指将子弹的弹头朝前,逐发压入弹匣。弹匣总共能装8发9毫米全金属子弹,陈踞泽一步到位,将装满子弹的弹匣倾斜,利落地插入握把底部,迅速向上推,直至听到清脆的“咔塔”声。
接下来是上膛。他用右手把住手枪两个圆柱形突起部分, 用力向后拉到底——此时,第一发子弹被送入弹膛。再松开手,上弹完成。
他大拇指向下一推,关掉了保险。
现在,这把枪彻底解放、自由了。
一把装满了子弹而且没有开保险栓的手枪是危险的,而陈踞泽并没有遵照射击的要求对准安全的方向,他的手还好整以暇地扣在扳机上。
李裴站在LugerP08的射击范围内,面对一个随时可以用枪射杀他的人,他显得平静,似乎笃定陈踞泽不会对他怎么样。
确实也不会怎么样,陈踞泽重心前倾,双脚与肩同宽,侧着身体,举起枪支,将枪口对准了一个假李裴的眉心,在V型照门与刀片式准星构成狭窄的瞄准视野里,他眯起左眼,将准星尖端精确卡在照门凹槽中央。
两手交叠,扣动扳机。
子弹击发的那一刻,陈踞泽看到橙黄色火光在枪口爆发,后坐力带来的震动传至虎口,如同被小锤轻轻敲击。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随父亲来到露天靶场,握起真枪时喷涌而出的冲动,想起第一次看见母亲藏在家中的9.2式手枪时,将枪对准胸口的喜悦,想起李裴将他带进这个“琳琅满目”的地下室的惊讶。
彭——一颗子弹正中标靶上李裴的眉心,
没有血,没有尖叫,没有意外,唯有一个黝黑的孔洞在标靶上清楚可见。
“啪嗒……”
脱落的弹壳沿着抛物线垂直落下,重重打在他的额头上。
李裴叉腰在他后方目睹了全程,笑得挺开朗,:“LugerP08的后坐力还挺特别的。”
“是吗?”陈踞泽左手抚过自己被弹壳敲击过的额头,随后,重新握住肘节机构顶部,向后一拉,第二颗子弹进入弹膛。
枪口对准了靶子,射击。
枪击声撕裂了口气,灼热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弹壳擦过颧骨,仓皇落地,发出嘎啦噔的声响。
陈踞泽呼吸了一口带着火药味的空气。
标靶上的李裴又被凿开一个洞——这次是左胸,心脏的位置。
子弹射入人形卡纸靶的声音和穿透肉体的声音完全不同,陈踞泽觉得有些可惜,这里不是猎场,只不过是一个陈踞泽自建的违法地下室,唯二的活物是两个暂时还不会死去的人类。
第三枪射中腹部,第四枪射中大腿,第五枪射中膝盖,第六枪射中小腿。每一次射击之前,陈踞泽都需要上膛。下拉,射击,下拉,射击,下拉,射击,如同无休无止的循环。
但是这个循环被迫中断了,因为牢固的标靶在承受了六次35米内的射击后,坚挺地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不幸地倒在了地上。
“这么菜。”陈踞泽不满嘟囔。
他吹散了枪口冒出的轻烟后,看向站在射击范围外已经全副武装的李裴:“古董枪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毕竟是用金钱折腾来的。”李裴一面说着,一面挑了把步枪靠在墙边,信步朝他走来。
”比普通的手枪贵多少?“
李裴想了想,“其实也差不多吧。”
陈踞泽:......
李裴向前一步,影子叠在陈踞泽的瞄准线上,“美国人从德国带走的纪念品,我是从一个中国人开的枪店里买来的......”
彭!
第七枪穿透了另一副肖像的咽喉。
李裴顿了顿。
陈踞泽面向他,“继续说啊。”
李裴鼻翼扇动间嗅到了陈踞泽身上混合着硝酸基气息的焚香,喉结上下滚动。不是恐惧,是某种更隐秘的兴奋,这让他变得激动。他伸手按住陈踞泽的肩膀,声音几近颤抖“过去,这把枪象征着荣耀,使人们趋之若鹜,争夺不休。但是放到现在,它只能算比较值钱的破铜烂铁而已。“
“它还值命,如果有子弹的话。”
陈踞泽没有挣开李裴的禁锢,不过,他再次后拉上膛,并用那把LugerP08抵住了李裴胸膛。
“你大意了。”陈踞泽紧挨着李裴,语气中带着阴翳。
李裴的胸膛剧烈地一颤,心脏正正好好被枪抵住。
陈踞泽扯住他的腰,“别动。”
李裴的呼吸声很重很沉,手仍旧压在陈踞泽身上,但他确实乖乖不动了,像是在担心惊吓到一个神经敏感的人。
两人被漫长的寂静裹挟,声音如同被黑暗吞没,直到李裴拎着的步枪趴塔落在地上的声音。
陈踞泽的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之上。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的脑子,”陈踞泽皱着眉,左手敲着自己的太阳穴,“不大好。”
“不是的,你已经好很多了,你早就好多了,怎么可能会……”李裴闻言,面色霎时苍白,死死拽住陈踞泽的衣领,急切而徒劳地反驳着。
陈踞泽的变化他察觉得一清二楚,但是引起变化的各种关键因素一个个被划叉后,只剩下李裴他自己。
因为李裴的不存在,陈踞泽变得痛苦了。
多么残忍的事实。
这些天,李裴总是欺骗自己,一切都没变。但现在,他没法自欺欺人了。
可是他张开嘴唇,吐出的三个字,全是对不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间歇地重复,如同进入魔障。
一遍遍已经失去意义的道歉,挽留一个计划着离开的人。
“你能明白吧,我有精神病,而且我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陈踞泽像是没有听李裴在说什么,自顾自地陈述着,如同一个冷静的医生给自己诊断病情。“而且呢,瑞士是禁止精神病患者持枪的,也就是说,你隐瞒我了的病情。“
“当然,这也不重要了,因为……你将会死在这里。”
陈踞泽将由于射出了子弹而变得滚烫的枪管更重更深地挤压着枪下的血肉。他似乎能看到李裴衣服埋着的皮肉下流动在动脉和静脉里的血液,一切都是那么鲜活。
“你真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他冷漠地下达最终判决。
李裴病态的痴言悔语蓦地终止。他的眼珠转动着,看进陈踞泽的眼睛里。
“为什么要杀我?”李裴的声音很轻,并没有期待陈踞泽能回答,而是在质问自己,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磨过陈踞泽的耳膜。李裴垂着眼,黑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阴湿的、压抑的。他看起来像条被雨淋湿的叼着肉骨头的狗——不是恐惧的,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献祭般的姿态。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惊惶,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悲伤,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又不愿这一刻真正发生。
“我做什么都不奇怪,只求一个我愿意。”陈踞泽给出了一个很陈踞泽的答案。
“你做什么都不奇怪。”李裴复述了一遍,忽然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脆弱又温柔,“……只要是你愿意的。”
毕竟,陈踞泽就是那样的人啊,像月亮,借来了太阳的光,照在李裴的身上。
他释然地松开攥住陈踞泽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白又缓缓舒展,像放弃挣扎的囚徒。
——死在陈踞泽手里,死在这个他们还没有分别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像毒液般渗入血管,带来一阵战栗的快意与痛楚。他甚至能想象子弹穿透胸膛的瞬间,怎样的难耐,也许这一弹射中,他立即就死了,如果他侥幸还没死,那么口腔会蔓延起铁锈味,而陈踞泽会被他鲜红的血液溅湿了衣衫、头发和脖颈,那些陈踞泽暴露在外的部位从此和他的血液交融,至死方休。光是幻想,就让他呼吸急促。
李裴厌恶疼痛,也像世人一般厌恶死亡,除非这疼痛与死亡是陈踞泽赐予他的。
虽然,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他想到那个陈踞泽告白的早晨,他真应该立刻就把小盒子拿出来,而不是等到晚上。
借着那个美好的早晨,李裴描摹着在陈踞泽身边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也许那些都是为了此刻———从戛然而止的未来换得的过去,他应该接受现实。
但下一秒——他联想到一种可能,瞪大了瞳孔。
“……我不能死。“
原本死寂的眼底突然迸发出近乎狰狞的求生欲。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滚烫的枪管,指腹被灼伤也浑然不觉。
有什么比他的死亡更加重要的事情,而他不能忍受那种事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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