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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裴头颅出水的那一刻,陈踞泽极速分泌的多巴胺也退了潮。
他反复打量着李裴颤动的双睫,呼哧呼哧喘气的嘴唇,和耸动的鼻翼。
李裴喉口一阵痉挛,在口鼻重新与新鲜空气接触的那一刻,发出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喜欢这种感觉吗?”陈踞泽振奋地问,对李裴的遭遇视若无睹,明晃晃的笑容飞扬在脸上,棕色的卷毛刘海滑落,遮住了他半只眼睛,但昏暗的光线也不能遮住他双眸中释放的光彩,明亮的色泽在宝石一样的瞳仁中流转,如同跳跃的金币,吸引他人的目光也易如反掌。遗憾的是,眼下唯有李裴这一个垂死的观众。
“没意思,我都能撑一分半呢。”陈踞泽晃了晃手腕上的手表,抱怨道,“听说人的血氧浓度不到80%就会死。不知道你现在的血氧浓度是多少,可惜我手头没有测量工具。“
陈踞泽自顾自念叨着,而李裴独自沉浸在从死到生的巨大冲击里。
在水中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但是陈踞泽放开他了,像一个精准的秒表,让李裴在将死未死的那一刻拉了起来。
所在当他慢半拍听到陈踞泽的话后,轻飘飘地问:”你以前做过憋气挑战?”
“是啊,陈朗迪把我强纶进泳池里,当时我还不会游泳,差点就要淹死了。”
陈踞泽也没解释陈朗迪是谁,他伸了个懒腰,歪着头,双手撑地:“总之,不要再惹我了,懂?”
李裴思索着陈踞泽前面说的话,轻微弧度地点点头,刘海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冰冰凉凉在陈踞泽手背上泅成一道水痕,陈踞泽嫌弃地用手擦掉自己的洗澡水,并示意李裴去吹个头发。
等李裴吹干头发,陈踞泽已经在卧室里把鞭子收起来,趴在桌上静心做题。
“没你事了,走吧。“陈踞泽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如同打发一个叫花子。
李裴走前,看了一眼落在桌上的半截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是在被陈踞泽包养的第二天,用陈踞泽的钱下单购买的。
他等不到陈踞泽所谓“玩腻”的那个虚无缥缈的时候,只能选择主动出击。
虽然有些可惜才用了一次就被陈踞泽弄坏了,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就这么“掰倒”陈踞泽,仅仅作为试探也是值得。
陈踞泽对他的忍耐限度还挺高。
想到这里,李裴竟然莫名其妙地开始高兴起来,这种情绪非常矛盾而复杂,就像走夜路被人敲了一闷棍,正生气得要骂人,结果那人说着:“抱歉兄弟,打错人了。",还给他钱买了点云南白药,那种把愤懑都咽回去的感觉。
陈踞泽给他一潭死水的生活带来了萤火,又带来了更深重的绝望。
被殴打、被利用,似乎成为了李裴世界里的不可扭转的全部。
但现在,他觉得那也不一定。
陈踞泽和李刚是不一样的。
其实,陈踞泽这人还挺温柔的不是吗?就是下手稍微重了点。
李裴用他的吹风机吹过的头暖融融的,鼻尖还缠绕着沐浴露的桃花香,口腔里还残留着番茄和咖啡的余味。
心情意外地回升了些许。
不过,踱步到客厅的时候,李裴不幸碰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
”叔叔好。“李裴心头一紧,用余光看了一眼表情严肃的男人,加紧步伐,离开了陈踞泽的三口之家。
那就是将陈踞泽丢进水里的“爸爸”吗?李裴左手忍不住掐着右手手臂。
脑海中禁不住浮现出一个矮小瘦弱的男孩被正直壮年的高大汉子丢入泳池的画面,突然觉得心慌。
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自动阖上。
踏出几步后,李裴望着熟悉的黯淡天空和第一次来而略觉陌生的街道,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所受到的屈辱都在他走出陈踞泽的家的时候被巨大的黑洞吞噬了,他眸光一转,回看了一眼那座漂亮的别墅,像蚕食生机的野兽。他艰难地咽下口水,喉咙干涩地灼烧。
陈朗迪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李裴的意思,也无意迎合儿子同学的招呼,他格外地沉默,手指扶了一把眼镜,抖了抖手里的报纸,神情严肃。
陈踞泽下楼倒水的时候,就见陈朗迪紧皱眉毛说:”陈踞泽,都高三了,你还约同学来家里玩,当家里是你的游乐园吗?”
“他是个乖学生,过来和我一起学习的。”陈踞泽喝了一口水,淡淡解释道。
“那就好。对了,这是你第一次带人回来,他是你的好朋友?“
”爸,你记性不太好啊,我每次过生日不都会带一大堆人来家里吗?“陈踞泽笑眯眯道。
他可不是刻意诋毁陈朗迪,陈朗迪对不在乎的事情漠不关心,当然就不会记得有多清楚。
李裴来学习却没背书包,这么明显的漏洞陈朗迪都没发现。
没等陈朗迪再说什么,陈踞泽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将掉在洗手间和桌上的录音笔都塞进了抽屉里。
“李裴真是无聊得蛋疼。”他慢吞吞地趴回自己的桌上自言自语念叨着。
李裴花的每一笔流水,陈踞泽都能看到,所以在李裴买录音笔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收到了消息。他本想着李裴可能会等到他卸下警惕的时候再用,真是藏不住气的家伙。
也不知道这人还会不会整些别的幺蛾子,真是令人期待啊。陈踞泽愉悦地在练习本上流畅地写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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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xxxxxxxxx是李裴的电话号码,186xxxxxxxx是陈踞泽的电话号码。
第18章 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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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差点将人杀死,陈踞泽仍旧是冷静的。
射移动靶的时候,他的神经才真正兴奋起来。
举枪射击的动作流畅锋利,视觉的冲击和听觉的鼓动让空气都染上不安。
李裴拎步枪走到靶场的另一边,举枪对印有个自己头像的靶子射得有模有样。
陈踞泽射完一枪后,打量了他一眼,见“想要人教”的李裴超不经意地射中靶子的眉心,丝毫不像个生手。
并不意外,果然李裴让他教射移动靶只是借口而已。
两人在地下室消磨了一下午,陈踞泽终于觉得有些疲倦,伸手摘了护目镜,撩起头发,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和几缕顺着指缝窜落的湿润刘海,软趴趴地贴在鬓角,洇出一道水渍。
李裴在他拿出矿泉水并一口喝完大半瓶时,将装备甩到一边,站到陈踞泽身侧。
陈踞泽抬起胳膊戳李裴的肋,故意问道:“怎么不需要我教你射移动靶了?”
“你愿意教我?”李裴垂着眼睫,探出手,趁其不备摸了把陈踞泽的头,道:“都是汗,要不要去洗个澡?”
陈踞泽低头,发丝在他抖动时滴下的汗珠落在了李裴还没有撤回的手上,豆大的一颗,晶莹饱满。
“去。浴室在哪?”
“给你带路。”
李裴三步并两步,走在陈踞泽的前面,陈踞泽在后头看见他把那只摸过自己头的手抬起放到脸部的位置。
陈踞泽眯起桃花眼,紧盯李裴悬在脸前的可疑手臂。
难道……他在闻?
陈踞泽觉得他已经足够了解李裴的为人了,但是乍一看到他如此光明正大地走在自己面前嗅闻汗水的味道,还是刷新了三观。同时,被勾起了点恶趣味。
“李裴?”
李裴挺拔的脊背一抖,像是被抓包后惊慌失措的狗。
“干什么坏事呢?”陈踞泽用手里的矿泉水瓶戳李裴的手肘,李裴侧过头,陈踞泽自下而上,能看到李裴没有收回还露在嘴唇外的红色舌面和舌头中间那条湿润黏腻的缝。再多的看不清了,陈踞泽其实有点轻微的近视。
李裴把舌头蜷缩回嘴里,嘴唇向撇,一副无辜又很不好惹的样子,当然陈踞泽知道他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因为他的耳垂已经红成番石榴了。
“没有做什么。”李裴不动声色地在唇舌间回味了一番陈踞泽的味道后,不舍地吞咽下去。
陈踞泽爱干净,身上的味道也很香,李裴实在忍不住让自己的嘴浅尝了一小口。他小心翼翼地瞧陈踞泽的脸色,对方嘴角有一点微微扬起的弧度。
李裴松了口气,陈踞泽应该没生气吧。
陈踞泽注意到李裴偷偷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显得阴狠的眼睛此时此刻流露出常人难以察觉的忐忑。
其实陈踞泽在自己的记忆里常常“看到”李裴抱着自己的腰埋进自己怀里深深呼吸,嘟囔着喜欢自己味道的模样,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对方的痴汉。
怎么说呢?品味爱好......还挺独特?
对陈踞泽来说还算不上严重的骚扰,所以在持续盯着李裴一会儿,在李裴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也不知道在往哪里瞟之后,陈踞泽神态自若地收回目光,停止了对某人的逗弄。
李裴推开了浴室的门,陈踞泽随后进去,将自己的上衣直接在李裴的面前脱了下来,白皙精瘦的上半身裸露,结实的肩膀肌肉在他勾着衣摆向上伸展时一览无余,如同男模的身材性感无比,李裴白看不腻,眼睛直直地盯着。
陈踞泽扯裤子时,一边弯下腰,一边抬眼朝李裴说:“给我拿件衣服。”
李裴这才点头,为陈踞泽关上门。
哗啦啦的水流从喷头中倾泻而出,迅速洗去陈踞泽射击后的疲惫。
这时,李裴拿好衣服送进来,目光一刻不停地驻留在陈踞泽身上。
李裴开门的声音挺大,陈踞泽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他放了衣服人还站在原地没动弹,索性睁开由于水花而紧紧闭合着感受水流的双眼,与还在瞧着他的李裴对视:“还不走?留在这儿是想和我一起洗?”
李裴张了张唇,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陈踞泽,很想说是,但他知道陈踞泽不是真的要邀请他,而是在下逐客令。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反复安慰自己,但是失落仍旧穿透他的骨头,如同冷风化成了小鱼在身体里游走。
他紧闭着唇,默默退出。
轻轻关门后,李裴背靠在门板上,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双手反抵着门,十指用力地往下按,粉色的指甲盖边缘呈现一圈突兀的白边。四周安静,唯有浴室内的水声突然消失,又再度响起。是漫长默剧唯一的伴奏。
李裴的脖子朝前倾着,很长一段时间没剪的头发遮住了额头,在眉眼间也洒下一片幽深的阴影。
陈踞泽见李裴出去,将喷头关了,外面没有脚步声传来,也许李裴就靠在门上,说不定正在思索自己的事。
陈踞泽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觉得人应该还没走,又重新打开喷头,刷洗残余的白色的泡沫。
李裴应该发现了什么吧,比如说发现他现在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之类的。
虽然陈踞泽不想让李裴知道他不是以前那个陈踞泽,但是,如果违背他自己的心意,和李裴一直虚与委蛇又有什么意思呢?
陈踞泽的耐心和好奇心都是有限度的。
更何况从李裴差点被他杀死还要痴汉的行为可以看出来,这人和他不一样,完全没下限。
陈踞泽使劲搓着自己的脸,将白皙紧致的皮肤搓成红色。
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累感涌上心头,如同在心脏处灌注了千斤重量。
好麻烦,真的好麻烦,李裴这个黏人精好麻烦,活着更麻烦。
每坚持活一天,都会让陈踞泽疑惑自己为什么还能活下去。
想摆烂。
陈踞泽烦躁地用毛巾随意擦抹自己的身体,已经想不通自己之前为什么不打算在李裴面前暴露了。
事实上,真的让李裴发现自己不是之前的那个陈踞泽又能如何呢?
陈踞泽就是陈踞泽,不管是那个27岁的陈踞泽,还是现在坚定认为自己17并且保留了全部记忆的陈踞泽。
陈踞泽扬起眉眼,凝视着镜中映照出来的属于他的模糊人影,在头部的位置打了个大大的叉,像是画在了镜中人的脸上。
镜面上覆有一层厚厚的水汽,勾勒出的叉也因此变得格外刺目。
陈踞泽穿好衣服,按下门把手,刚要迈出一只脚,一具结实的人体自门后猝不及防地歪倒下来。
陈踞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理应如此的想法。
毕竟从头到尾他都没听见李裴拖鞋踏在地面的哒哒声。
他下意识地用手将这具温热的身体搂进怀里,稳稳当当。
清晰地感受触碰到的肌肉瞬间僵硬,又很快松弛下来。
李裴的后颈近在咫尺,带着陈踞泽很熟悉的雪松味,涌入鼻腔,直贯大脑。大段大段的记忆片段倒放。
李裴的肌肤表皮冰冷,但当他与李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能清晰感触到对方心脏跳动,血液在血管流动产生的热度,如同冷冰冰的外里包裹着炽热的夹心。
也许是因为他们做过很多次爱,有过数不清的拥抱,肌肉记忆让陈踞泽的手情不自禁将李裴的腰往里压了压,让人靠在自己的怀抱里站稳脚跟。
大半重量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很重,因此拥有了实感,是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像一条沉重的锁链,拉扯着陈踞泽和李裴两人,所以摆脱李裴变得困难。
这条链子让现在的陈踞泽觉得压抑,但又不免怀疑,如果没有它,他是否会变成和纸片一样轻盈的羽毛,飘在天空中。
他抱住李裴的动作很熟练,好像这个动作在他的生命中已经做过千百回了。
这让陈踞泽觉得新奇。
陈踞泽的记忆里路过很多人,那些人在时间的长河,大多都淡化成可以随时被抛弃的剪影。
他在自己的路上,走得不急也不慢。但他从不看脚边有怎样的花花草草,只是一味地行走,寻找那个走遍千山万水后必然的终点。
而李裴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的一个,他看了一眼拉了一把,结果就缠在他身上的狗皮膏药。
一个有点特殊的麻烦。
被陈踞泽严严实实地拥在怀里时,李裴整个人都是懵的。
方才他站在这里,大脑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一边是继续克制,压抑,力求至少让陈踞泽不再厌烦自己,一边是把陈踞泽关起来,逼陈踞泽无法再拒绝直到接纳自己。他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困兽,找不到出口。理性与欲望总起冲突,总难两全,李裴在两者之间艰难抉择着,过于投入,竟然没能发现陈踞泽已经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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