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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许久, 低声道:“我以为谢大人至少会对你宽待……”
“宽待?确是宽待。”
宁臻玉提起自己的衣袖, 云纹流动,“说起来, 我是不是要感谢严主簿,叫我能延续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的语气格外平静, 却刺得严瑭脸颊火辣, 仿佛叫人打了一个耳光。
宁臻玉冷冷道:“话说完了,严二公子能让开了么?”
严瑭到底忍不住, 道:“你和璟王之间——”
他不忍心把话说得太明白。将宁臻玉送回谢鹤岭身边之后,他不止一次安慰自己,至少谢鹤岭看起来确实爱重宁臻玉,臻玉回去了,得到的会更多。
然而方才同窗们的议论,叫他的一厢情愿完全打破了。
宁臻玉一顿,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冷笑道:“我和璟王如何?”
“莫非严二公子是打算, 将我拆骨扒皮,再送给璟王一回?”
严瑭只觉要被他的视线刺穿 ,下意识道:“不, 不会!我只是想……”
严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对上宁臻玉的目光。
然而此刻距离太近, 他清楚地瞧见宁臻玉外袍之下衣领松散,月光辉映,能窥见颈侧的点点痕迹, 甚至是齿痕。
夜间不分颜色,他却知道定是泛红的。
严瑭整个人一僵,他忽又想起那晚破庙里一片玉白的肩背,和雷声中落在泥泞里的白色里衣。
他不敢再看,猛然闭上眼。
宁臻玉平静道:“你想从我嘴里听见什么?”
他看向严瑭,讥讽道:“是想听我说我过得还好,叫你心里好受一些……还是希望我过得不好,叫心善的严二公子更加同情?”
话音刚落,宁臻玉忽而一笑,语气温和道:“那我说,我过得很好,严二公子可以让开了么?”
他的语气如此温和,脸上的笑容却无丝毫温度。
严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因他知道自己没有丝毫立场。
他狼狈地倒退一步,宁臻玉看也不不看他,从他身侧走过,仿佛连衣角都不愿意沾到。
*
一连三日,宁臻玉等人都在宝文阁作画,紧锣密鼓的,严瑭倒也识趣,给张老先生打下手,没来宁臻玉这边讨没趣儿,相安无事。
第三日,璟王去往政事堂的途中,似乎闲得无聊,又来了一趟宝文阁。
几人战战兢兢,璟王负着手闲游一般看他们作画,最后停在宁臻玉身侧。
画上的太妃甚至比旧画更显端庄气度,温柔内敛。璟王端详一会儿,笑道:“你倒是有些能耐。”
宁臻玉拱手道:“王爷谬赞。”
他的心里却远不比面上平静,涌上了几分不安。
当晚宁臻玉作画迟了些,最晚回到值房,却并未歇下。
宝文阁后边不远处是一处无人的园子,前天随着老太监过来时,宁臻玉望了一眼,发觉园子里开了几株梅。他这会儿睡不着,便独自去往那园子里闲逛。
宝文阁位于宫城偏僻一角,守卫原就松散,何况是这样的寒夜。
树影萧条,天地间雪色莹然。
宁臻玉循着月色走了一会儿,忽觉前面假山后的阴影处,隐约有些动静。他原以为是鸟雀,然而夜色寂静,那声音愈发清晰,仿佛是两人的喘息。
宁臻玉一顿,想起了谢鹤岭所说的“野鸳鸯”。
——居然还真被他给撞见了!
寒冬腊月竟还能跑出来弄这档子事。宁臻玉一下尴尬起来,拉了拉肩头的氅衣,正要悄悄转身溜走,忽听一道娇声嗔道:“小侯爷弄疼我了……”
宁臻玉整个人顿住,随即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姐姐,难道不是你动得厉害。”
语气孟浪调笑,声带喘息,果真是郑乐行。
宁臻玉意识到这点,不由退了一步,却正踩着一片枯枝落叶,夜色中发出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他浑身一僵,假山那头的声息也随之一顿,郑乐行立时低喝道:“谁?”
宁臻玉想也不想,当即转身就跑,有些慌不择路。然而没跑两步,便被人一把拉住,掉头往更隐蔽处跑去。
寒风从耳边掠过,他只来得及感觉到这人冰凉的手心,便被一把挟住腰,几下越过了院墙,随即溜出了园子,又一路穿行,转入了宝文阁偏殿的小门。
门啪一下合上。
直到回到这里,宁臻玉砰砰直跳的心,才彻底稳定下来。他平复着呼吸,只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终于察觉自己还被揽在对方怀里,便要轻轻挣开。
“多谢……”他低声道。
他以为是同在宝文阁的哪位同窗,然而对方一转头,月光映亮半张脸,半明半昧,乍一看锋利无匹。
宁臻玉一时怔了怔。
下一刻才分辨出一张俊美面容,这关头嘴角还笑吟吟的。
银袍白裘,居然是谢鹤岭。
谢鹤岭道:“难得从宁公子嘴里听到一个‘谢’字。”
宁臻玉面无表情,伸手就要掰开谢鹤岭挽在自己腰上的手。
谢鹤岭偏不放,仿佛想起了什么,“啊,差点忘了,宁公子喊在下的大名时没少叫‘谢’字……我确实冤枉宁公子了。”
宁臻玉正要哼一声,忽而转过弯来——他什么时候喊谢鹤岭名字最频繁,自然是床帏之内。
他后知后觉,原就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气得更红了些,这下连感激之意都不剩丁点了。
宁臻玉发作不出来,没好气道:“你大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今日入宫向政事堂述职,出来晚了些,便来瞧瞧。”谢鹤岭漫不经心道。
他说着,忽而望见远远的月门里,有人影立着。
谢鹤岭眼睛一眯,露出些玩味之色。
宁臻玉冷冷道:“非要大半夜来,我看你也没安好心。”
话音刚落,便听谢鹤岭的声音近在耳畔,“几日不见,自然是想来和宁公子做一对野鸳鸯了。”
“我怕有人捷足先登,今夜就来了。”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气息直往衣领里钻,不由抖了一下,低声骂道:“胡言乱语!”
他想将谢鹤岭推开,谢鹤岭却哪里是他能推得动的,反而被谢鹤岭一步步逼近,后背贴到了墙面。
谢鹤岭捉住他胡乱推拒的手,似笑非笑,“好大的脾气,你是见了谁么,这般不愿与我亲近。”
宁臻玉想发火,又怕惊动人,压低声音怒道:“郑小侯爷追来了怎么办,你……”
“他裤子都还没穿上,你怕什么。”谢鹤岭笑道。
宁臻玉想回到屋里,却被谢鹤岭按在墙角一番轻薄,拉拉扯扯好一会儿才勉强挣开。他拉拢氅衣,一把将谢鹤岭推开,怒冲冲走了,走之前还狠狠剜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也不生气,抖了抖衣袖,瞧着宁臻玉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他并不急着追上去,而是负着手慢悠悠跟了过去,最后停留在月门前。
夜色中只见一人提了灯,背着身立在月门后面,披着外衣,似乎是要出来寻人的,不知站了多久。
严瑭来不及离开,僵立着,只得施礼道:“谢统领。”
谢鹤岭仿佛才瞧见他,笑道:“严主簿怎么在这里?”
严瑭沉默片刻,低声道:“出来散散心。”
谢鹤岭“哦”了一声,道:“严主簿好雅兴。”
他说着,不理会严瑭僵硬的面色,负着手朝宁臻玉房间的方向而去。
第49章 胡闹
“那位严二公子住在何处?”
宁臻玉厌烦听到此人名字, 随口道:“不清楚, 反正不在我左右,也许在另一个院子。”
谢鹤岭却有些意味深长, “是么,那他真是有心了。”
宁臻玉不想知道这个“有心”是如何有心, 听到严瑭便觉膈应, 蹙眉道:“大人半夜来我这里,就是来提这个的?”
话一出口, 他便觉自己这话有歧义,果然就听谢鹤岭笑道:“宁公子莫非是希望我在这里做些什么?”
宁臻玉一噎,忍不住道:“你成日里都在想什么!”
谢鹤岭似笑非笑道:“我在想,若是早知道严二公子也在,你还来不来。”
察觉到谢鹤岭是故意用严瑭挤兑自己,宁臻玉神色冷淡下去, “来了便是来了,我为何要避着他?”
理亏的又不是他, 哪怕他如今处境尴尬,也并非自己所愿,该心虚的另有其人。
他转身要走, 随即被谢鹤岭一把揽住坐在怀里,又听谢鹤岭道:“毕竟曾是宁公子的心上人, 那般情深义重,我不得不防。”
宁臻玉心里有两分火气,面容更冷了些, “你若疑心我,便去寻旁人作乐。”
谢鹤岭笑道:“哪里的气话,宁公子若是问心无愧,何不证明一番?”
宁臻玉一听便知这混账疑心未必是真,恐怕是拿严瑭当借口轻薄自己来了。他挣扎着要起身,小腿胡乱挣动着,却毫无办法。
眼看两人挨挨蹭蹭,都起了些反应,宁臻玉实在不愿意在宝文阁与谢鹤岭胡闹,只得妥协,低声道:“你想怎样?”
隔壁几间房都是昔日同窗,若被发现,他明日真是没法见人了。
谢鹤岭的视线轻佻地扫过他的衣领,羽毛似的有如实质,意味不言自明。
宁臻玉一顿,终于道:“你松开些。”
谢鹤岭顺势松了些力道,宁臻玉抿紧嘴唇,抖着手解开衣带。
他在谢鹤岭面前脱衣也不是一回,忍忍便是了。
方才一番挣动,只见玉似的肌肤透出一层薄薄的浅淡的红,脖颈和胸口的痕迹仍在,还是三日前的模样,只是已逐渐淡去。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观赏了一番,从宁臻玉僵硬的动作到颤动的颈项,甚至拨开宁臻玉披散在后颈的乌发,叫人赤条条的不得遮掩。
宁臻玉被他的视线盯得偏开脸颊,愠怒道:“行了么?”
注视的时间过长,他忽觉谢鹤岭的吐息靠近了些,近在咫尺。他一滞,生怕谢鹤岭改了主意,正要试图推开,谢鹤岭却忽而笑了一声,道:“你是真怕我做什么。”
不等宁臻玉反应,谢鹤岭已抱着他起身,将他放在书案上,他当即慌乱起来,低叫道:“谢鹤岭!”
谢鹤岭却慢悠悠直起身,拂了拂压皱的衣袖,朝他笑笑,这便好整以暇地走了。
留下宁臻玉坐在书案上,拢着衣襟,气得呼吸急促。
*
大半夜来了这么一出,宁臻玉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谢鹤岭这个混账。
逐渐地,他又想起入宫之前,谢鹤岭劝他最好三日便回谢府的那番话。
他原还不当一回事,然而方才在宝文阁后面的园子里撞见了郑小侯爷的好事,他便有些不安——如今形势,留在宫里太长时间,确实叫人坐立难安。
既打定了主意,第二日,他天还未亮便起了身,提着灯笼去往偏殿作画。
他只剩了一幅未完成,便在灯下细心描画,天光一点点亮起,等屋檐下的天空露出鱼肚白,张老先生和同窗们才逐渐过来了。
有人见他笔下的画像将要完成,惊讶道:“宁公子这么快,想必不久便能回去了。”
另一人笑道:“周兄是有家室的,咱们在宫中待了这几日,再不回去,尊夫人可要来寻你了!”
几人谈笑着,谁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何事,甚至不知道曾有人进了宁臻玉的屋子,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他们还打趣宁臻玉是否一夜未睡,留在偏殿画了一晚。
唯有严瑭看了眼宁臻玉的背影,默不作声。
不到午时,这十几幅画像便顺利完成了,差人去请了贵妃。贵妃娘娘一一查看过后,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诸位辛苦。”这便一个个领了赏赐,陆续出宫。
宁臻玉得了一只玉如意,收拾了行囊正要出宫,却被一名小太监喊住,低声道:“宁公子留步,璟王有请。”
昨日璟王盯着他的画像若有所思,他心里便隐隐有所预感,此刻纵使千般不愿,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去了。他原以为就在近处,然而兜兜转转,竟走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鞋尖雪尽湿,一直到了紫宸殿附近的蓬莱殿。
紫宸殿乃是皇帝的起居之处,守卫自然格外森严,宁臻玉垂着头经过时,只觉几十道视线落在身上。
璟王此时一身紫袍,正坐在蓬莱殿内品茗,欣赏窗外的一片池塘。
宁臻玉进殿时,敏锐嗅到了一丝药味。
他很快想起了紫宸殿里卧病的皇帝,璟王应是刚从御前回来。
“拜见璟王。”
璟王看了他一眼,忽而嘴角一挑,笑道:“你考虑得如何了?”
宁臻玉在来时的路上就已想好说辞:“在下处境艰难,不得不审时度势,才能判断。”
意思是眼下谢鹤岭如日中天,他并不想冒险。
这算是相当委婉的托词,璟王得不到想要的回答,神色阴冷了些,但居然并不发怒,盯着他道:“好,本王等着那一日。”
他今日召来宁臻玉,似乎不只是为了问这一句话,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抬手示意后边桌案上摊开的一幅画卷。
这画卷随意半开着,一边的画轴垂在地上。
宁臻玉过去拿起一看,最先入目的是一身太子衮冕。
当朝的太子年幼,对不上年纪,这幅画上的赫然是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一眼望去龙章凤姿,神采飞扬。
宁臻玉一怔,便听璟王说道:“这幅画也坏了。”
宁臻玉听得眉头蹙起。这幅画确实有损,却不是像太后那般受了潮,而是肩头烧出了一个洞,应是叫火星子燎了,不知是保存不善,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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