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如今皇帝病重,画像被毁说出去不太吉利,牵连甚广,便就只能这般低调处理。
宁臻玉试探道:“王爷是想照着绘制一幅?”
璟王点点头,又冷笑道:“是,也不是。过不了多久,便要重新为陛下作画,这张画像只是给你做个参考。”
话说得不甚明朗,宁臻玉却听明白了——皇帝病重,在这关头为皇帝作一幅画,多半是用以做皇陵祭祀之用。且皇帝的病容如今怕是不太好,才需要参照年轻时的画像。
皇帝恐怕真的要不行了。
宁臻玉没有半分被委以重任的喜色,反而心里一沉,他踌躇片刻,道:“不瞒王爷,在下只擅画女子像,画男子非我所长。”
璟王冷笑着将茶杯搁下,道:“是么?若本王说就让你来,你又能如何。”
宁臻玉知道璟王喜怒无常,方才已委婉推拒一回,再来一回定然触怒璟王,这里还是宫中。
他沉默许久,拱手道:“且容在下练习一段时日,才好完成王爷所托。”
璟王这才神色缓和些,也懒得和他多话,摆手示意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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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漩涡
他脑海中一会儿是璟王的身世, 一会儿是屏风后贵妃与太子的身影, 一会儿又化作皇帝陛下那幅早年的画像。
到了宫门,眼看宫门口除了把守的侍卫之外空无一人, 宁臻玉才想起谢府的马车这会儿应还在宝文阁那方向等着。他正打算回去,前方忽而缓缓抬来一行轿辇。
宁臻玉一瞧, 便认出是郑小侯爷, 当即一顿。
昨晚园子里那香艳的几声低吟他至今还记得,心里惊异于郑乐行的胆大包天——皇帝是病倒了没错, 然而在宫中与女官甚至可能是妃嫔私通,叫人捉住了也要大祸临头。
他撞破了这桩腌臜事,昨晚担忧了一晚没睡着,好不容易能脱身,偏偏这时候又碰上了。
宁臻玉像旁人一般低下头去避让,试图蒙混过去, 然而这行队伍正正停留在他面前。
轿子的布帘掀起,郑乐行瞧了他一眼, “宁公子。”
他的语气带着些阴阳怪气的试探,“听闻你奉命入宫作画,怎么, 这就要走了?”
宁臻玉道:“是,幸不辱命, 画卷已尽都交付宫中。”
他拱拱手算作礼节,便打算立刻离开,郑乐行却抬高了声音:“这可真不凑巧, 我原还打算请你们替我画一幅的,竟都各回各家了,我找谁去。”
他说着,两眼紧盯了宁臻玉的脸,“也不麻烦,就画宝文阁后头那园子里的梅花。”
宁臻玉只低着头,毫无反应。
郑乐行追问:“你在宝文阁三日,可曾去看过?”
宁臻玉垂着眼睛道:“不瞒小侯爷,我们这些人整日埋头作画,哪里有时间休息,更遑论赏梅了。”
“在下已复命出宫,不好去而又返。小侯爷若当真有意寻人作画,不如去请礼部的梁大人,他的墨梅胜过我许多。”
郑乐行盯了他许久,只见这张脸上依旧是几分清高,几分冷淡,脸儿又憔悴 ,确实是多日忙碌的模样,不似作假。
他眯眼打量半晌,手指摩挲着戒指,最后笑道:“我看谢府还未曾来人接你,不如你便入我轿中坐着,等我办完差事便一同出宫,如何?”
话是问句,措辞也算客气,言语间却无端端透出些胁迫的可怖之意。
宁臻玉背上一僵,“不劳烦小侯爷,我走一段便是了。”
他退了几步,然而拒绝对郑小侯爷来说显然无用,立时便有几名壮仆上前,粗声粗气地说了个“请”字,便来强拉他。
宁臻玉心里一沉,这还是宫门口!
郑乐行乃是贵妃的表弟,时常出入宫闱,不远处宫门口那头,侍卫分明已瞧见了,却面面相觑,到底没有阻拦。
“小侯爷的好意心领了,谢大人命我早些回府,我……”
宁臻玉还未说完,便觉手臂一痛,冷汗涔涔,竟是被强行扭了胳膊到背后。
郑乐行冷眼瞧着宁臻玉挣扎不停,笑了一声:“拿谢鹤岭来压我,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仿佛见多了这般恃宠而骄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面上颇有讽刺,“谢鹤岭未必有多看重你,我若向他要人,他难道还能计较!小爷便是随意处置了,赔他一个便罢。”
宁臻玉瘦条条一个,实在挣不过,眼看就要被塞进郑小侯爷的轿子里,身后忽而有人喊道:“宁公子!”
郑乐行一顿,便瞧见一个鬓发斑白的老管事匆忙赶了马车上前,连连赔罪,“宁公子,老奴来迟了!”
说着跳下马车,又忙不迭朝郑乐行施礼:“哎呀,老奴见过小侯爷。”
宁臻玉见林管事过来,方才松出一口气,勉强道:“大人派人接我来了,不叨扰小侯爷。”
郑乐行不出声,紧盯着宁臻玉,似乎在衡量是否要在此事上得罪谢鹤岭。
好半晌他才抬了手,示意仆从松开,冷笑道:“罢了,我也有要事处理,不与你计较。”
为了这一点嫌疑,与谢鹤岭起龃龉,终究不值当。
郑乐行摔下轿帘,一行人这便又进了宫去,不知是否又要去盘问旁人。
宁臻玉揉了揉胳膊,被林管事搀扶着上了马车,这才回到了谢府。
府中的下人们全然不知他的遭遇,还叽叽喳喳地同他道喜,说是出入宫闱,又得了贵人青眼,将来前途无量。若非看出他面色实在疲倦,乔郎只怕还要来给他弹曲儿热闹热闹。
面对旁人的歆羡,宁臻玉只得勉强笑笑。
谢鹤岭这会儿还在翊卫府,他便独自洗漱拾掇了一番,躺在榻上。
进宫一趟,前程暂且看不出,反而撞破了郑乐行的腌臜事,招惹怀疑。又见了璟王这催命的阎罗,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京师的漩涡中陷得越来越深。
他一向对这些事敬而远之,然而他越是躲避,越是叫人步步紧逼。
宁臻玉出神许久,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心烦意乱地在榻上小眠,直到听到谢鹤岭回来的动静,方才微微睁开眼。
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见他面有倦色,坐在榻边笑道:“老林同我说了,你被小侯爷缠上,险些没能回来。”
“不是提醒过你莫要去看野鸳鸯么,这不,招了麻烦回来。”
宁臻玉撇过脸颊,神色冷淡,“你是来看笑话的?”
谢鹤岭一贯喜欢把玩他的手,这会儿也正握着他的右手,轻轻捏了捏。
连续三天不停动笔,他的右手隐隐酸麻,本也还能忍,然而动作间难免牵扯到胳膊上的淤痕——之前被郑乐行手下的壮仆拉扯磕碰出来的。
谢鹤岭见他吃痛,道:“怎么了”
宁臻玉不理他,他便顺势将衣袖捋起,果然就见一片泛青的淤痕。
宁臻玉娇生惯养,床帏内一碰就疼,如今这么大片的淤青竟还忍了,谢鹤岭不禁眉毛一挑。
榻边一直备着药,谢鹤岭横竖闲着没事,便拿了药酒倒在手上,用掌心搓热了,覆在宁臻玉手臂上揉捏。
见宁臻玉嘴唇颤动轻轻抽气,谢鹤岭微笑道:“心里有气?”
宁臻玉心里当然不痛快,闻言横了谢鹤岭一眼,心想谢鹤岭分明昨晚也在,怎么偏偏是自己倒霉,被郑乐行盯上。
他又道:“我只觉得这人阴狠,不知我还要被怀疑多久才能放过。”
谢鹤岭却笑道:“不必在意,他很快就要麻烦缠身,自顾不暇了。”
宁臻玉不解其意,只是疲惫地缩回手,背过身睡去了,谢鹤岭倚在榻边看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他的乌发。
直到黄昏日暮,忽然有人在门外禀报。
宁臻玉原还意识朦胧,发觉门外的是傅齐的声音,便又勉强打起精神支着耳朵听——傅齐很少会来谢府,应是要事。
“……宫中失火,郑小侯爷正在附近,被羽林军扣住审问。”
宁臻玉整个人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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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举手之劳
失火的宫殿就在宝文阁附近,险些烧了宫中藏书。
宁臻玉却想起几天前, 谢鹤岭状若无意般劝他最多留三日——若他今日不曾提前完成画像, 留在宝文阁内,必定会被牵连审问, 招来事端。
甚至方才入睡前,谢鹤岭还笑着安慰他郑乐行会麻烦缠身。
谢鹤岭早就料到今日宫中会失火……或者说, 这场大火也许就是谢鹤岭策划的。
宁臻玉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褥。
等到门外傅齐告退, 谢鹤岭进门,宁臻玉随即背过身去, 闭上眼假寐。他感觉到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随后身旁被褥一陷,应是对方坐在榻边。
他不清楚谢鹤岭在打量他什么,很快他便觉颈侧一凉。
是谢鹤岭的指节轻轻摩挲他裸露出来的颈侧,从耳后一直抚触到薄薄的肩颈, 轻慢极了。
宁臻玉哪里能忍得了这样的触碰,不由肩头颤抖, 抿紧了嘴唇。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如何,心里好受些了?”谢鹤岭问。
宁臻玉停顿片刻,他知道谢鹤岭说的是郑乐行被扣押之事。这样的秘密, 谢鹤岭居然并不打算对他隐瞒。
然而这话语里的温和又让他困惑——谢鹤岭这般布局,到底是原就打算针对报复郑乐行, 还是郑乐行倒霉被牵连。
宁臻玉看着谢鹤岭,沉默片刻,到底没有问出口。
他换了个问题:“郑小侯爷会如何?”
“陛下病重多日, 宫中风声鹤唳。郑小侯爷又心虚自己的丑事,在宝文阁附近盘查宫人,定然招来怀疑,少不了要脱一层皮。”
谢鹤岭说着,正要脱下外袍,又瞥了眼宁臻玉,见他呆呆的,嘴角忽而露出笑容:“宁公子愈发惫懒了,这些天连更衣也要我催。”
按理宁臻玉是谢鹤岭的仆从,本该服侍主君起居,平日更衣也都是他来。然而自从与谢鹤岭厮混到一处,他便时常晚起,有时身子不便,还反过来需要谢鹤岭替他处理。
对此,早些时候府里的下人没少议论。
宁臻玉忍不住心想这又是谁害的。
心里虽腹诽,他仍是起身替谢鹤岭更衣,取了公服披在谢鹤岭肩上,整理绶带,他问道:“大人要出门?”
“宫中出这么大的事,禁军难辞其咎,须商议后续惩处,我须在场。”
谢鹤岭说道,搂着宁臻玉的腰身,只这么几个字,他越说越近,最后甚至是贴在宁臻玉的颈侧说的。
两人几日未曾亲近,宁臻玉几乎要被这阵温热的吐息弄得站不住,不由暗恨自己怎么就习惯了这人的轻浮作派。
他左躲右躲,无奈腰身被揽着,只得偏开脸颊,不堪其扰:“你到底还走不走了。”
谢鹤岭抚着他的温软颈项,粗粝拇指捻过上面的齿痕,便更显绯红。
他贴着耳朵笑道:“晚上等我回来。”
谢鹤岭一走,宁臻玉独自坐了片刻,郑乐行遭报应倒大霉的幸灾乐祸之感稍稍褪去,他又想到谢鹤岭如此行事的缘由。
宫中羽林军算起来并非谢鹤岭麾下,谢鹤岭离京近半年,回来不久,势力恐怕还未能探入宫中。
这一失火,定然有人要被问罪革职,他疑心谢鹤岭是有意借此事安插自己的人手入宫。
想到紫宸殿里行将就木的皇帝,和如今的形势,他心内隐隐不安。
*
晚间谢鹤岭回来得很迟,宁臻玉果然没等他,已睡下了,背着身,乌发散在枕上。
却仍是被谢鹤岭从身后探了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襟,按在了榻上。
宁臻玉一头乌发垂在榻边,轻轻晃动。他原还能忍受,张眼却瞧见谢鹤岭身上的衣服,更觉羞愧。
谢鹤岭弄他时向来随心所欲,有时他被弄得乱七八糟,谢鹤岭仍旧衣冠楚楚。这会儿也是同样,谢鹤岭身上还穿着白日他亲手替他穿上的官服,文质彬彬的,竟这般孟浪。
他努力支起身,声音断断续续:“弄脏了不好……”
谢鹤岭按住他的腰,笑道:“明日休沐,脏就脏了。”
宁臻玉身上被折腾得没一块好地方,换在往日,他定然生气了要骂。今日不知怎的,他忍住了好几次到嘴边的谢鹤岭的大名,只是攥紧了垂下来的衣袖,经受不住才颤声唤了几声“大人”。
谢鹤岭察觉到了,但并不怜香惜玉,动作反而更狠了些。
好容易歇了一会儿,宁臻玉平复了呼吸,抬起头,只见眼角通红,哑声道:“大人,郑小侯爷如何了?”
谢鹤岭的手指正抚在他颈上,感受他说话时的颤动。
他心不在焉道:“暂时没能出宫,他被翻出曾多次入宫形迹可疑,正被璟王和紫宸殿那边几方审问,老侯爷出面也无用。”
宁臻玉轻声道:“我怕郑小侯爷还是疑心我,不肯罢休。”
今日宫门口那种众目睽睽仍孤立无援的滋味,他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谢鹤岭哂笑:“经此事后,他绝不敢在外生事,你且安心。”
宁臻玉却并不放心,想了想,接着道:“我如今处境特殊,想有些自保之力。”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垂目瞧着宁臻玉绯红的眉眼。他还当宁臻玉这般清高性子,今晚为何如此柔顺婉转,原是有求于他。
他伸手捏着宁臻玉的下巴,摩挲艳红的双唇,不怀好意道:“宁公子有求于人,也该付出些什么。”
宁臻玉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白,抖着嘴唇似要发作。
谢鹤岭欣赏够了他的愠怒之色,才笑着将手探下去,轻慢道:“不急,明日休沐。”
宁臻玉便知道这混账又要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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