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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臻玉动作一顿,知道方才讥讽宁彦君那句“兴许你为奴为婢求求谢统领”是被谢鹤岭听去了,要来兴师问罪。换在平日他还有闲心敷衍一番,眼下实在提不起心情。
他替谢鹤岭理好垂缨,面无表情道:“是,我以为大人心里知道。”
谢鹤岭却不恼,见他面容冷冷的,伸手捏住宁臻玉的下巴抬起,露出白皙颈子上一片痕迹,一直延伸入领口。他的手便也探入衣襟,宁臻玉抿着嘴唇,呼吸逐渐乱了,肩头颤抖着耸起,却也不曾反抗。
半晌,谢鹤岭看够了他垂着眼睫的神色,笑道:“也无妨,我偏喜欢宁公子这样不甘愿的。”
*
送了谢鹤岭这混账出门,宁臻玉心里一松。
大昱朝重科举,今日政事堂必定要因宁修礼科举舞弊一事闹得天翻地覆,宁家从此就要堕入深渊,再无复起的可能。
也不会再来膈应他了。
宁臻玉拢着手,看了会儿谢府屋檐上的积雪,出了门正打算散散心,忽而望见大门不远处的巷口,立着一人,正是宁修礼。宁修礼满脸颓丧,仍穿着昨夜的那身衣裳,下巴已冒出了胡茬。
模样落魄也就罢了,竟还遮遮掩掩,有行人经过时他下意识就要侧过脸去。
宁臻玉目不斜视,就要经过巷口,宁修礼忽然道:“宛姝和秀秀还好么?”
宁臻玉不明白这人为何还有脸提起妻女,冷淡道:“离开京师,应是过得不错。”
与一团糟烂的宁家相比,大嫂脱离苦海,当然过得很好。
宁修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脸辩驳,喃喃道:“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望着宁臻玉冷淡的面色,低声道:“彦君脾气急,必定得罪了谢统领,可他也是心里一时冤愤难平。”
宁臻玉不欲搭理这仿佛蒙冤的语气,冷冷地要走,宁修礼急切道:“臻玉,宁家是被人设了套,并非全然是旁人说的那样……”
“此事无论如何是我一人惹出的误会,如今牵连多人,你难道真的忍心?”
宁臻玉冷冷道:“你说得好似是怀荣县主逼迫你抛妻弃女。”
宁修礼一顿,惨笑起来,在灰败的脸上格外难看:“是,是我抛妻弃女,难道旁人到我这位置,还能选别的?”
宁臻玉道:“宁郎中找的借口,总是很冠冕堂皇。”
宁修礼听他口称“郎中”,眼角抽动,神情更是痛苦,他原在礼部任主客郎中,算是前途无量,然而经过昨晚,已注定前途尽毁。如今光是听到这两个字,他便觉芒刺在背,刀悬头顶。
他昨夜一晚未睡,眼睁睁看着朝日升起,却仿佛看见了自己坠落的未来。
宁臻玉不打算再停留,他已经懒得落井下石,这便转过身要离开。
宁修礼死死盯着他,忽然道:“三弟真正打算袖手旁观了?”
“三弟若以为,倚仗谢鹤岭就能逃过一劫,实在是异想天开。”
一提到谢鹤岭,宁修礼脸色更颓丧了些,连往日的君子风度也无法保持,竟咬牙切齿道:“谢鹤岭做了什么你知道么?”
宁臻玉脚步一顿,就听宁修礼惨笑道:“昨晚县主家仆到京,本该来宁府给我带口信,刚进城门却遇到了谢鹤岭。”
“谢鹤岭知道他是县主派来的,竟笑着说我不在宁家,给人指了方向,说我已在胜春居赴宴……他难道不是故意的么?”
宁臻玉闻言,想到谢鹤岭昨晚是说他带领翊卫巡夜,浸了一身寒露回来。
他一提嘴角,讽刺道:“这不是为你行个方便么?旁人哪里知道宁家这些旧账,还当是举手之劳了。”
“行个方便?”宁修礼却哈哈大笑道,“他会有如此好心?这个局他难道真的半点不知情!”
“若不是他,昨晚的一切都会被捂在宁府,我不会大庭广众下受此大辱,宁家有足够时间想办法,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宁修礼说到这里,面容几乎扭曲起来,一把捉住宁臻玉的衣袖,嘶声道:“他记恨你和父亲也就罢了,我是哪里得罪了他,他要如此报复我!”
宁臻玉见他如此癫狂,竟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只认为是谢鹤岭将他逼上绝路,脸上更讥嘲了些,拂袖退开半步。
宁修礼却又转动眼珠盯着他,大笑道:“宁臻玉,你也莫要心怀侥幸……宁家生了他,他尚且如此恩将仇报,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等他对你腻味了,弃如敝履,你也会和宁家一样遭他报复,身败名裂!”
第57章 枕边风
离璟王提起怀荣县主有意宁家郎君, 到今日也不过一月,这短短一月竟能让宁家顷刻败落, 朝堂风云变幻若此,更是令群臣噤若寒蝉。
宁臻玉自那天之后, 便再也没见过宁家人, 起初还有柳姨娘流着眼泪试图上门说情,吃了两回闭门羹之后, 今日终于不再来了。
他真是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明白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来他这里求情,都不敢直接求到谢鹤岭跟前,难道他们心里也清楚谢鹤岭对宁家无甚情谊?
宁臻玉这样想着,用眼角瞥了谢鹤岭一眼。
堂屋内乔郎正弹着阮,谢鹤岭看书听曲儿,没有半分身为人子应有的反应——外面市井之中, 颇有些人议论谢鹤岭冷心冷肺,竟对宁家的遭遇毫无表示。
他进了屋, 乔郎便收起阮,笑道:“公子来了,奴告退。”
谢鹤岭瞧了他一眼, 见他面容冷淡,微妙笑道:“怎么了, 这几日都这样不太高兴,我以为你该痛快才是。”
宁臻玉道:“换大人被三天两头求上门,如何痛快得起来。”
他看着谢鹤岭闲散模样, 忍不住道:“他们怎么不去求你,非要拐个弯要来见我。”
自己既无官身,更无权力,有这能力的分明是谢鹤岭。
昨日他让老段告知柳姨娘该求的是谢鹤岭,老段可以替她递消息,柳姨娘竟是僵住的,讷讷不言。
谢鹤岭嗤笑道:“兴许是知道宁公子面活心软,当初能为宁家奔走,如今定也会心软。”
宁臻玉听了只垂下眼睫,不说话。
谢鹤岭放下书,视线在他脸上一停,继而往下,似乎要深入衣襟。
“当然,他们恐怕觉得比起直接来求我,深更半夜之时,宁公子的枕边风兴许更有用处。”
宁臻玉忍了他轻佻目光,低声骂道:“胡言乱语!”
他给谢鹤岭沏了茶,瞧着谢鹤岭锋利的侧脸,逐渐地出了神。
宁修礼那日癫狂一般大骂谢鹤岭对此局知情,他心里确也相信。只是他不觉得谢鹤岭是和璟王同谋——谢鹤岭本就起势于西北,多半与怀荣县主那边有些联系,不介意横插一脚,叫宁家难堪。
而此案事发后,因谢鹤岭的出身传闻,朝内朝外对他颇有非议。
这个圈套显然早早就设计好了,宁臻玉疑心璟王一派设局之初,多少有些拉谢鹤岭下水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谢鹤岭如此心硬,之前当众与宁尚书撇清了关系,少有交集,也不曾真正承认出身,这下要做文章也不好明目张胆。
甚至听闻搜查宁府,找出了颇多与朝中官员的往来信件,却未能找到与谢鹤岭相关的一星半点的证物,半点不像血亲。
想到这里,他神色复杂地望了谢鹤岭一眼。
这会儿谢鹤岭喝完一杯热茶,抖抖衣袖起身,示意他拿了狐裘斗篷。
宁臻玉随口道:“大人要出门?”
“南边来京述职的几位官员,已要陆续返回,禁卫军按例须相送。我会回来迟些。”
宁臻玉闻言,不由道:“那江阳王什么时候走?”
他实在见了江阳王膈应,盼他早些回西北封地,然而刚问出口,便知如今局势必定是不能的。
谢鹤岭果然笑道:“他?他怕是恨不得老死在京师了。”
*
谢鹤岭一走,宁臻玉在屋里练了会儿画,忽听仆役来报,说是璟王府有请。
宁臻玉倒也不意外,只当是璟王等得不耐烦,要看看他作画如何了,这便换了身衣袍,特意带上昨晚的练习之作,跟随璟王府的仆役前去了。
临走时他想了想,低声吩咐林管事:“若是天黑我还未回来,劳烦管事来璟王府接我。”
宁臻玉到了璟王府,沿着游廊一路往里走,迎面碰上了秋茗。
秋茗手上提着一篮子炭,正与其他仆役说话,见到宁臻玉和引路的管事,当即低下头施礼。宁臻玉却瞧见他低头之前,分明用口型朝他悄悄说了两个字:“多谢”。
宁臻玉毫无异常地经过他身侧,心里却想着这些时日未见,秋茗虽然依旧憔悴消瘦,方才与人说话时却显见多了些神采,有了盼头一般。
是老段已经偷偷与他联系上了么?宁臻玉猜测着。
他一路行去,本还算平静,然而却被请到上回那处温柔乡一般的别院,他心底开始隐隐不安,怀疑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戏码让自己欣赏。
进了门,只见歌舞又起,幸而这回中央未曾有两个凄惨少年。而璟王依旧坐在上首,视线冷冷打朝着他。
宁臻玉敏锐地察觉璟王的心情似乎正糟,心里一沉,依然拱手向上首施礼,“拜见璟王。”
他将画轴奉上,在璟王面前展开,离得近了他难免嗅到璟王身上的一丝浅淡药味,应是刚从御前回来。
璟王原是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画上,忽然一顿。
画上的自然是年轻的皇帝,宁臻玉依着记忆模仿那幅被毁的画卷所作。
璟王目不转睛看了片刻,忽而冷笑起来,宁臻玉不明所以,还是将画收好,“望璟王赐教。”
“还算像样。今后听宫里召令。”璟王说道,又讥讽一般,“恐怕他如今都不认得自己当年是什么样了。”
宁臻玉只当自己没听出来指的是哪位,拱手称是,却又察觉璟王的目光逡巡在他脸上,仿佛要在他脸上寻出伤痛或者快意,然而没有,似乎又失望。
璟王哂笑道:“宁家遭难,你倒是光彩照人。”
宁臻玉面上平静道:“我早已被宁家逐出家门,他们如何我并不关心。”
“哦,那可算是你大仇得报,”璟王拍着扶手笑道,忽而又盯着他,“——你又准备跟随谢鹤岭到何时?”
他语气阴冷,不知是否是因为没能借宁家一案拉谢鹤岭下水,而格外不快。
宁臻玉心道璟王分明也未能找到谢鹤岭的错处,何苦为难他?
他只得垂头,低声道:“近日宁家之事触了谢大人的楣头,他与我疏远许多。”
璟王只是笑:“是么?本王怎么听说,那宁彦君大骂谢鹤岭被你所惑,不认血亲枉顾纲常?”
宁臻玉一顿,心里大骂宁彦君拖人后腿,愈发怀疑起外面将自己传成了什么模样,“谢大人与宁尚书的龃龉您也知道……”
璟王面露讥讽之色,冷笑着打断:“我看是你根本无心报复,甘为人下,只想着攀附谢鹤岭。”
宁臻玉面色微微一变,门外传来仆役的通禀:“王爷,江阳王到。”
一听是此人,宁臻玉不由眉头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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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收藏……owo
第58章 匕首
然而璟王却大笑起来:“急什么,江阳王来此处,八成是寻你。”
宁臻玉更僵硬了些, 还未来得及找借口推脱, 江阳王已进了门,他只觉脊背被一道目光扫视。
江阳王笑道:“宁公子平日闭门不出, 难得一见。”
宁臻玉只得拱手施礼,很快退回自己座上, 暗自盘算如何脱身。
璟王见江阳王的视线流连在宁臻玉身上, 一副垂涎模样,嗤笑道:“他在谢鹤岭府上, 你若实在想得紧,不如登门去见。”
江阳王似乎不太乐意听人提起谢鹤岭,哼了一声,“谢鹤岭一介武夫,值得本王去他府上?”
他说着,盯了宁臻玉片刻, 终又不甘心,忽而指着他, 说道:“既是在璟王府上,我便向璟王你讨了他去,如何?”
宁臻玉怔住, 意识到这话是何意之后,脸色大变。
璟王也是一顿, 显然没料到江阳王竟有这一想法,大笑道:“他可是谢鹤岭的人,你向本王要人有何用?”
“如今局势, 谢鹤岭迟早要败在你我手下,到时这谢家奴不是任凭璟王处置么?既然如此,璟王不如将他早早送与我,还省的将来麻烦。”
江阳王倒了杯酒,向璟王举杯,暗含恭维,“你说是不是?”
什么歪理!宁臻玉心里大骂,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然而他也清楚,决定自己的命运只需要他们的短短一句话。
璟王瞥了眼宁臻玉难看的脸色,竟似看好戏一般,拍手笑道:“好,好!你如此痴心,本王当然要给这个机会。”
他随即起身,拂袖道:“谢鹤岭那里,本王懒得管,你却要自己去递话了。”
江阳王大喜,言语间竟还真正恭敬起来,敬酒道:“自然!”
宁臻玉眼看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将自己安排妥当,面容瞬间苍白下去,他忍不住站起身:“王爷,我……”
璟王却踱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低声笑道:“人往高处走,本王这是给你一个机会。”
“——你该认清现实了。”
言语残忍,他却似乎心情颇佳,哈哈大笑着出了大门,周围起舞的美丽少年们也纷纷施礼,退了出去。
屋里这便只剩了宁臻玉和江阳王,一时间落针可闻。
宁臻玉万没料到璟王喜怒无常至此,整个人僵住。周边弥漫的脂粉香气和酒气,已让他隐隐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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