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岭笑道:“是谢某自作主张,看不得宁公子受苦,好了么?”
他说着坐在榻边,将宁臻玉抱在膝上。宁臻玉试图要起身,偏被牢牢按住,只好坐在对方怀里,谢鹤岭一手拿了干净衣裳,替他披在肩上。
宁臻玉这会儿抬起胳膊都觉酸软,只得由着谢鹤岭替他穿衣,然而这登徒子不知是否有意,替他揽上衣襟时,布料屡屡触碰到破皮之处,刺得宁臻玉轻轻抽气,肩头都要耸起。
他忍不住要骂:“你莫非是成心的……”
谢鹤岭仿佛才意识到,回想起方才垂下来的乌发遮掩间,那颜色似乎确实格外鲜红,他想了想:“很难忍么?”
这就很像明知故问,宁臻玉气道:“你——”
谢鹤岭见他气急了要发火,凑近了奇怪道:“是关心你,怎么又要生气?”
他似乎想到什么,停顿一瞬,微妙道:“还是说……现在替你揉一揉?”
两人离得近,这几个字气息吹拂,几乎要钻进松开的衣领,谢鹤岭轻佻的目光下移,仿佛也要跟着钻进去。
宁臻玉真正被他的无耻震到,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遮掩身子,还是该大骂。
谢鹤岭这些下流话在床帏内没少讲,更露骨的都有,偏又一本正经的,他每回听见都恨不得自己昏死过去,好歹是意识朦胧之际,这青天白日的还是头一遭,他简直要呆住了,整个人霎时红透。
这人怎能道貌岸然地说出这些话来?
谢鹤岭却是好整以暇,瞧着他薄红的两颊和睁大的眼睛,居然觉得十分生动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笑也就罢了,竟还当真探手从腰际摸上去,仿佛真打算替宁臻玉揉按一番。
宁臻玉浑身一震,攥紧了衣襟怒道:“谢鹤岭你无耻——”
谢鹤岭慢悠悠道:“别气了,外面还有人等着呢。”
宁臻玉想起这里不是谢府,只得收声,僵着身子任由谢鹤岭替他穿好衣裳,再是难受之处,他都强忍着未出声,一番动作下来,真正是忍得身体直发抖。
谢鹤岭偏还要来招惹他,最后替他系上腰带,见他咬牙不语,仿佛不忍心,俯身蹭着他的耳朵道:“忍着些,回府替你上药。”
上什么药,这混账哪回不是借着上药的由头来戏弄他?
宁臻玉心里暗骂,碍于身在驿馆,到底忍住了。
谢鹤岭被他瞪着,竟也受用,若非他极力推拒,只怕还要亲近一番再离开。
宁臻玉勉强出门到了马车上,虽在气头上,却还记得特意掀了车帘,确认了是回谢府的方向,他方才松出一口气。
谢鹤岭见他如此,目光里又生出笑意,又来揽着他。
“西池苑后边那片桃林开得很好,以后得了空去看看。”
宁臻玉一听“西池苑”三字,不由又疑心起来:“你去了?”
谢鹤岭笑道:“只是听驿馆里的小吏提起。”
宁臻玉勉强放了心,察觉到谢鹤岭发梢有润湿的痕迹,身上衣物也换过,应是沐浴过,他又心中不快——谢鹤岭倒是痛快了,他却起不来身。
此时他也无气力和这混账生气,疲惫地躺靠在谢鹤岭怀里睡去。
*
马车一路回到谢府,宁臻玉昏昏沉沉的,被谢鹤岭按着上了药,折腾得力气也没了,他睡下后不久,忽而听门外传来林管事的声音:“大人!”
他那时太困了,只觉林管事的语气丝毫不像平日那般慢悠悠的,仿佛很急。
谢鹤岭动作一顿一顿,安顿好他便出了门去。宁臻玉只当是谢鹤岭离开一日,积攒了不少公务,便也不放心上。
他半梦半醒的,隐约听到一阵低语,“方才来了消息,那位昨晚进的西池苑,至今未回宫……”
许久才响起谢鹤岭的声音:“宫中如何反应?”
“想必是还未发现,只在宫中搜寻,似乎不打算大张旗鼓……”
之后的话语声愈发低了,宁臻玉听得只言片语,以为是京中政务,迷迷糊糊睡去了,申时起来时也不见谢鹤岭人影。
谢府的仆役这会儿正忙碌准备他的晚膳,他问了林管事:“大人还在翊卫府么?”
林管事一顿,语气有些怪:“白日里宫中传召议事,大人想必忙碌。”
宁臻玉望着廊下悬着的那盏丑灯笼,心里隐隐担忧起来。
他临阵反悔,稀里糊涂的又被谢鹤岭一番折腾,一时间忘了璟王,如今想来便觉惴惴。
自己昨日失约,没能将谢鹤岭真正引至西池苑,坏了璟王的计划,定然会叫璟王恼羞成怒,却不知这后手会在何时到来。
转眼又想着谢鹤岭还用得着他担忧?还是想想错失良机 ,将来还有什么法子脱逃罢。
璟王这会儿怕恐怕恨他恨得入骨,自己少不得要躲在谢府闭门不出,也不知哪一日能得个安生。
宁臻玉有心想打探璟王府的现状,思来想去只有老段能使唤,便差人去唤老段,小竹却道:“段管事昨日就不在府中了,好些人找他请示事务呢,两日都没见到人……也不知是否接了什么差事。”
宁臻玉一怔,顿觉古怪。
待到深夜,谢府门口才有了动静,应是谢鹤岭回了府,宁臻玉刚要起身去迎,却听脚步声纷乱,竟是一行人往微澜院而来。
他心里惊疑,正胡乱猜测着,就见谢鹤岭与几人迈进了月门,缓缓走了过来。
谢鹤岭神情如常,身旁的一名太监打扮的,宁臻玉倒还认得,是贵妃身边服侍的,神色严肃,后面还跟着几名羽林军打扮的,目光逡巡扫视。
这老太监眼珠一转,盯住了立在廊下的宁臻玉,与他目光一触,面上忽而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寒暄道:“宁公子!”
宁公子只得拱手施礼:“孙公公。”
孙公公道:“今日宫中有些急务,才请了谢统领进宫,竟忙到夜里,老奴奉命来送谢统领回府。”
宁臻玉一顿,心道谢鹤岭哪怕受赵相和贵妃倚重,用得着特意派内侍送人回来,一送送到家门口?
谢鹤岭抖了抖衣摆,道:“是娘娘体谅臣下,劳烦公公相送。”
“哪里!”孙公公道,“听闻二位昨日出城踏青去了,京郊的景致如何啊?”
宁臻玉心里咯噔一声,嘴上却笑道:“是,不过宁某吹风受了寒,大人带我半途返回,没能赏景。”
孙公公眯眼瞧着他,看不出有何异样,也与那驿丞所说别无二致。
他脸上这点假作的慈蔼便又消失,露出一丝衰败的哀色。
“宁公子既然身体抱恙,便早些歇下,老奴不打搅二位了。”
说罢,孙公公便又告退,身后几名羽林军也随之退出,谢鹤岭自然不留他,示意林管事相送。
宁臻玉隐约察觉了什么,待那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他忍不住看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此时已到了屋内坐下,喝了口热茶,面上仍是平静和缓,竟无半点异色。
“宫中发生何事了?”宁臻玉问道,“贵妃召你入宫,莫非是来找你的麻烦?”
那孙公公这般旁敲侧击的,他不得不怀疑。
谢鹤岭只笑道:“也没什么,有人昨夜失踪,贵妃来问我一问。”
京中若有贵人失踪,谢鹤岭身为翊卫统领,召去问话本是常理,宁臻玉却整个人一怔,想起孙公公莫名问他昨日出京之事。
他难以置信道:“……是江阳王?”
谢鹤岭居然没有否认,只瞧着他,眼珠在烛火映照下却是漆黑,有些莫测。
宁臻玉想起前几日自己遭到江阳王暗杀,江阳王偏偏是昨晚失踪,谢鹤岭难道当真因此动手——
他嘴唇抖动着,一时间脑中空白,只怔愣着望向谢鹤岭。
谢鹤岭却忽然笑道:“想什么呢,若是江阳王,贵妃何须如此紧张。”
闻言,宁臻玉乍然松出一口气,心道幸好不是江阳王,若真是……这样混乱的局势下,他实在不能想象谢鹤岭为何要冒险动手。
他暗自庆幸之余,却又听谢鹤岭缓缓道:“是太子失踪。”
宁臻玉再一次怔住,“太子?”
皇帝病重,太子失踪,那朝中岂不是要翻了天了?
宁臻玉刚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对,一种叫他更为不安的可能性,让他整颗心直沉了下去。他追问道:“那孙公公为何又来试探我和你的行踪?是太子他……”
谢鹤岭点点头,语气平常:“太子溺死在了西池苑。”
第97章 陷阱
此时烛火映照,谢鹤岭眼睛里泛着匕首一般的冷光。
他接着道:“据西池苑的宫娥所说,昨晚有宫人携太子进西池苑, 说是太子在宫中无趣 , 听闻这宫苑中有温泉,起了顽心, 悄悄出宫至此。”
“西池苑里里外外的宫人俱被严刑拷问,连带着周边的驿馆也遭到盘问。”
宁臻玉听到这里, 脸上僵住, 心里已然明白。
是璟王所做,他痛恨皇帝, 所以要报复在太子身上,要让病榻上的皇帝尝尝断子之痛。
甚至璟王当初煽动他将谢鹤岭引至西池苑,多半也并非是以江阳王为饵,而是一开始就打着将太子之死栽在谢鹤岭头上的算盘。
谢鹤岭中途而返,外人俱都不知他们的目的地是西池苑,只道是同一方向, 又有整个驿馆的官吏作证,便是如此, 尚且招来贵妃的几分疑心。若是昨日自己并未临阵反悔,真正和谢鹤岭到了西池苑赏花,甚至拖得晚些借宿西池苑, 哪还能有命在?
宁臻玉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谢鹤岭全然不在意的脸, 心道璟王此计若成,谢鹤岭难以置身事外,轻则罢官, 重则人头落地。
这样的境地,这混账居然还能全无异色,谈笑风生?
谢鹤岭慢吞吞倒了茶水,道:“贵妃今日一早便就发现太子失踪,然而不敢声张,一直到申时才在西池苑找到太子的尸身,召我入宫查问时也是旁敲侧击,不敢明言……”
宁臻玉知道,太子薨逝拖延至今毫无风声,大约是贵妃和赵相心有顾虑,生怕消息一传出去,朝纲动荡。
谢鹤岭却直白多了:“到底不是亲生的。”
宁臻玉闻言,微妙沉默下去。
谢鹤岭察觉他的静默,瞧他一眼,又笑吟吟转开话题:“你猜猜,贵妃他们瞒得这样紧,谢某却又是如何知道的?”
宁臻玉随口奉承:“大人神通广大。”
语气敷衍,谢鹤岭却仿佛受用,拉着他的手攥在手心里把玩,挑起嘴角:“难得能得你一句夸。”
太子到底只是个年幼的孩子,竟被卷入这一场阴谋之中,宁臻玉暗叹一声,心思沉重。又见谢鹤岭还有闲心玩笑,实在没好气,忍不住道:“都这关头了,你怎么好像一点不担心?”
谢鹤岭道:“此事又非我所做,我为何要担心?”
话虽如此,璟王有能耐杀了太子,险些利用自己引谢鹤岭去做了真凶,焉知没有其他法子?
宁臻玉张张口,然而自己身在局中,不好明说。
他左思右想,低声道:“大人觉得,太子为何会忽然对西池苑起了兴趣,甚至正好出了意外?”
他有意暗示是璟王,说话时垂着眼睛,谢鹤岭只瞧着他,道:“是谁都无妨。”
停顿片刻,谢鹤岭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似笑非笑的神色:“世上凑巧之事又岂止一桩……西池苑的那位江阳王,他昨晚也失踪了。”
宁臻玉听得“江阳王”三字,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抬头:“江阳王他——”
“宫人作证,江阳王昨晚匆匆出了西池苑,此后一行人再无踪迹……想来是害了太子,畏罪潜逃。”
谢鹤岭说得很慢,语气平平:“他入京之后,久不归西北,结交朝臣攀附璟王,恐怕原就有心帝位,嫉恨太子,才会行此弑君之事。”
宁臻玉听到此处,只觉仿佛真正天衣无缝,确是个说得通的理由。
江阳王虽是个酒囊饭袋,但身处这个接近天家权力顶峰的位置,若说完全没有野心,哪有人会信。
然而他望着谢鹤岭微笑的脸,确总觉得不对劲——江阳王难道真的这般蠢笨,竟能被璟王利用,做了一把屠戮太子,戳在皇帝心口上的刀子?
他思来想去,心道若这是真的,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他便又松了口气。
谢鹤岭看他松下肩头,蹙起的眉也舒展了,笑着凑近道:“怎么,宁公子如此关心谢某?”
宁臻玉心道什么都能扯到自己身上,脸皮真是厚。他转过视线:“宫中之事紧要。”
谢鹤岭不知信没信,只叹道:“看不出宁公子也会关心朝堂事。”
宁臻玉有些神思不属,沉默片刻,忽而道:“太子薨逝,那将来岂不是无人能继?”
“姓萧的宗室不知凡几,只要贵妃和赵相有意,谁不想坐上龙椅?”
谢鹤岭漫不经心道,抚着宁臻玉背后的乌发。
“他们强压消息,不过是还在犹豫选谁更有价值罢了。”
贵妃是后宫之首,赵相又是托孤的重臣,想要立哪个宗室,总要考量利益和后果。然而当初皇帝在紫宸殿托孤时,谢鹤岭也是其中之一。
宁臻玉想了想,低声道:“大人会选谁?”
“选谁?”谢鹤岭笑了一声,“自然是能让我平步青云的那个。”
*
风平浪静到第二日,关于太子的薨逝噩耗依然被压下,宁臻玉总觉风雨欲来,他很快发觉,当日跟随谢鹤岭出行的那些仆从商量好了说辞,改口那日不往西池苑,只是京郊踏青。
他松了口气,又心想贵妃便是真正发觉他们原是打算去的,全无证据,又能拿谢鹤岭如何?
饶是如此,他仍是忍不住猜测起璟王的动向,便遣了人去打听璟王府的现状,竟得知昨晚璟王府遭了贼——这可真是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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