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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
宣判声刚落,死者家属席上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悲鸣与质问。
李灵哲的母亲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破碎:“十二年?!我女儿才二十五岁!她的人生都没了!他杀了人,就因为脑子有病,只要坐十二年牢?!”
她身边的丈夫试图拉住她,自己却也老泪纵横,哽咽得说不出话。
法警迅速上前维持秩序。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刘志强被法警带下被告席,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看向家属方向。
江晓笙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位几近崩溃的母亲被亲属搀扶着、几乎是被架出法庭,看着她手里那张年轻笑颜的照片在混乱中飘落在地,被人无意间踩过。
十二年,对于一个残忍剥夺他人生命的凶手,和对于一个失去唯一爱女的家庭而言,是天平两端无法对等的重量。
法律给出了它的衡量,但痛苦不接受这种衡量。
离开法院时,外面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江晓笙正要下台阶,看见侧门边站着两个人,正在交谈。
一个是穿着深色检察官制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胸前别着检徽;另一个是提着公文包、面带职业性倦容的中年律师,正是刚才庭上为刘志强辩护的那位。
检察官先看到了他,微微颔首:“江队。”
江晓笙走过去,也点了下头:“林检。”
这位林检察官比他小几岁,因为案子接触过几次,印象里做事细致,性格温和,不像是寻常想象中咄咄逼人的公诉人形象。
“来听庭?”林检察官问,语气平常。
“嗯,看看。”江晓笙简短应道,目光扫过旁边的律师。
律师也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客气地笑了笑:“江队长,久仰。听林检提过,这案子前期你们刑侦辛苦了。”
“分内事。”江晓笙的视线落回林检身上,“判了。”
“判了。”林检的语气很平稳,但江晓笙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凝重,“证据链完整,程序没问题,精神鉴定的结论也摆在那儿。从法律上讲,没什么可指摘的。”
旁边的律师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接话道:“家属的心情……我能理解,刚才在庭外又跟他们谈了很久。女孩是独生女,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她读到研究生不容易。她实习那点工资,大半都寄回家了。”
她摇了摇头:“我尽力了,但……辩护是基于事实和法律。刘志强的病史、作案时的状态,这些都是客观事实。法官的量刑,也在幅度内。”
林检沉默地点了点头,看向江晓笙:“被害人家属要求抗诉。”
江晓笙没说话。
意料之中的决定,可……变更的余地在哪里?
“程序还没走完。”林检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对律师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律师苦笑了一下,拍了拍林检的胳膊,又对江晓笙点了点头:“我先走一步,还得去趟看守所见当事人。江队,林检,再联系。”
看着律师略显疲惫的背影汇入散去的人流,林检转向江晓笙,脸上的温和被一种职业性的平静覆盖:“这个案子,卷宗我会再仔细过一遍。上诉审如果有新情况,随时沟通。”
“嗯。”江晓笙应道。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都清楚各自的职责和界限。
警察负责侦查破案,检察官负责指控犯罪,律师负责辩护,法官负责裁决。像一台精密机器上的不同齿轮,各自转动,推动着名为“正义”的进程向前。
但这进程碾压过的痕迹,有时滚烫,有时冰凉。
“走了,队里还有事。”江晓笙最后看了一眼法院高悬的国徽,转身走下台阶。
案子结得干净,但他脑子里还转着几个问题。
刘志强一个底层吸毒人员,怎么知道李灵哲家里有现金?
现场翻得那么乱,只丢了八百块——他在找什么?
李灵哲死前半个月,问过导师的那个“药物副作用”,是什么?
这些尾巴,没有一个能写进报告。
一阵风吹来,扰散了方才法庭的压抑和纷乱的思绪,江晓笙抬头望向天边层层叠叠的云,眯起眼睛。
要降温了。
……
专案组成立第三周,冬天的第一场寒潮席卷滨海。
办公室的暖气片开到最大档,玻璃窗上凝着细密的水汽,有人用手指在窗角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不知是谁的手笔,也没人认领。
周四上午,叶青从外面跑完外勤回来,冻得鼻尖通红。她把围巾扯下来挂在椅背上,手往暖气片上贴,嘴里嘶嘶抽着凉气。
“太冷了,”她嘟囔着抱怨,“这种天就应该窝在家里裹棉被,谁还出外勤啊。”
柳承从屏幕后面探出头:“那案子你来破?”
“我不破,我摸鱼。”叶青理直气壮,从抽屉里翻出手机,“谁喝咖啡?我请。”
办公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美式,少糖!”老程第一个举手。
“拿铁,多糖——”这是小吴。
“焦糖玛奇朵!”赵省难得主动,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柳承慢悠悠举手:“老规矩,小叶子你记得的吧?”
“行行,”叶青低着头一顿猛敲,余光扫见门口进来个人影,下意识招呼,“夏医生!喝什么?我请客!”
夏息宁刚从法医室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个灰色的文件夹,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他闻言脚步一顿,弯起眼睛笑了笑:“这么客气?”
“那可不,难得我主动掏钱。”叶青晃了晃手机,“别给我省钱啊。”
“卡布奇诺,香草。”他说,“谢谢。”
叶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愣了两秒。
“……啊?”
“香草风味卡布奇诺。”夏息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常得像在报化验单上的正常值范围,“三分糖,奶泡薄一点。”
叶青眨眨眼,低头把这一长串输了进去,输完又抬头看他一眼,像在辨认什么珍稀物种。
“不是,”她压低了嗓子,用自以为没人听见的音量说,“你们医生不是都喝美式吗?那种苦得要命的……”
“谁说的?”夏息宁也压低声音,配合她的神秘语气,“医生也是人。”
叶青噗嗤笑出来,低头继续点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柳承的目光从屏幕边缘飘过来,在夏息宁身上停了一下,又飘回自己那份通讯记录。老程端着保温杯喝水,眼睛弯着,像在憋笑。赵省偷偷看了一眼江晓笙的方向,又飞快收回视线。
江晓笙正对着电脑打字,仿佛周围的对话与他无关。
“对了,”夏息宁走到他桌边,把文件夹放下,恢复正常音量,“江队,你喝什么?”
江晓笙手指顿了一下。
“……我不喝咖啡。”他说。
“我知道。”夏息宁说,“红茶还是椰奶?”
江晓笙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点微妙。
叶青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梭巡一圈。老程把保温杯放下,盖子拧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赵省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像那上面正长出一朵花。
江晓笙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夏息宁脸上。
“……椰奶。”他说。
夏息宁点点头,转向叶青:“麻烦加一杯椰奶,温的。”
叶青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江队不喝咖啡,还想问你怎么知道他爱喝椰奶——江队从来没在办公室点过这个,她以为他只喝茶和白水。
但夏息宁已经把文件夹打开,开始跟江晓笙说数据的事。叶青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加单。
十分钟后,外卖送到。
赵省抱着他那杯焦糖玛奇朵,像抱着什么贵重证物,小口小口地抿。柳承把美式灌下去半杯,继续对着通讯记录皱眉。老程捧着热美式,舒服地叹了口气。
叶青把椰奶放在江晓笙手边。
江晓笙“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他伸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在杯盖上停了一瞬。
温的,甚至有点烫手。
夏息宁站在窗边喝他那杯香草风味卡布奇诺。奶泡很薄,糖浆的分量刚刚好,咖啡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浅褐色泡沫。
窗玻璃上的乌龟不知被谁补了一只眼睛,现在是独眼龟。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睫毛垂下来,挡住眼睛里那点很淡的笑意。
比医院楼下那家好喝。他想。
第33章 浅滩
/推开不是无情,而是划下一条清晰的河——她知道水在哪里,便不必再试探着向前,湿了鞋袜。/
接下来的几天,市局依旧忙碌。堆积的案卷、枯燥的报告,还有“宝石”案那黏稠不前的情报,构成了江晓笙的日常。
“平泽巷盗窃案明后天就能移交给检察院了,报告我在赶。”江晓笙胳膊夹着外套,边打电话,边风风火火闯进刑侦支队办公室,还能分神对擦肩的同事点个头,“知道了,一会儿就安排人……”
电话还没撂下,人已闪到一片狼藉的工位前,指节敲了敲磨砂玻璃隔板:“小叶,三组要的技术资料拷一份,急用。”
“啊?我这儿正要去问询呢!”叶青顶着一头时下流行的日系波波头,却因为缺乏打理,发丝翘得四仰八叉。
她闻言猛地抬头,迈出一半的脚都没来得及收回:“没空!”
江晓笙瞥了眼墙上的钟,眉头拧起:“你技术组的,问什么询?其他女同志呢?”
“别提了!早上刚接的系列抢劫案,专挑落单女孩下手,”她朝门外等候区努了努嘴,“喏,受害人来做笔录。你进来没看见?”
他满脑子都是焦头烂额的案子,哪有闲心留意周遭。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叶青示意的方向扫去,却在触及等候区长椅上某个身影时,猛地定住了。
“不说了,忙死!”叶青没等他反应,抱起文件夹就冲了出去。
玻璃门开合间,隐约听见她喊了一个名字,随即领着那个身影进了询问室。
江晓笙在原地站了几秒,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嗡嗡震动起来,才收回视线。
“……喂?行,知道了,这就过去。”
……
半小时后,刑侦支队审讯室。
门被推开时,江晓笙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执勤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刚从外面回来,额角带着薄汗蒸发后的潮湿,眉眼间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散,就被审讯室惨白的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坐在审讯椅上的少年抬起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件灰扑扑的卫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看了江晓笙一眼,又垂下头,神色仓惶,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塑料皮。
负责审讯的年轻警员站起身,压低声音:“江队,这小子嘴硬得很,问什么都说是第一次,没钱吃饭才抢的。但跟滨江区那边三起案子手法都一样,肯定是他。”
江晓笙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沓笔录材料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少年被这声响惊得一抖,又抬起头,目光撞上对面那个人。
那人靠在椅背里,姿态随意,但周身的气场沉得压人。眉眼很深,鼻梁高挺,锋利的面部线条被惨白的灯光一照,疲惫反而成了底色,衬得那双眼睛更亮、更沉、更不容躲闪。
少年移开视线,继续抠扶手。
江晓笙翻开笔录,目光扫过那几行字。临江区,连环抢劫,第四起——他的视线在某一行停了一瞬。受害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年轻警员都没注意。
然后他合上笔录,抬起眼,看向那个少年:“叫什么?”
“马闯。”
“多大了?”
“……十七。”
江晓笙没再问。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目光很沉,沉得那少年开始不自在,手指抠扶手的动作越来越重。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机械步调。
少年终于忍不住,抬起眼:“你……你看着我干嘛?”
“在想一个问题。”江晓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进深井里,回音清晰,“你抢了四次,每次都挑单身女性,每次都拿刀,每次都抢现金——你缺钱干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
“吃饭?租房?还是……”江晓笙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少年身上,像一座压下来的山,“买货?”
少年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这点细微的变化呗江晓笙看在眼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是“宝石”的晶体样本,靛青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认识吗?”
少年盯着那张照片,嘴唇抿得死紧。他的手指不再抠扶手了,而是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沉默在审讯室蔓延。
江晓笙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看起来轻松,但少年感觉到那股压力一点没减——他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地,无处可逃。
“你不说也行。”江晓笙的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聊家常,“临江区四起,加起来够判个五六年。未成年能减,但减完也得进去蹲着。等你出来,二十三四岁,最好的几年都在里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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