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息宁合上材料,转身微笑:“师兄的报告很精彩,受益匪浅。”
“哪里,都是团队的努力。”陆岩清笑着摇摇头,顺手递出咖啡,“尝尝?会务提供的豆子还不错,比医院自动贩卖机里的强。看你脸色,是不是又熬夜了?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
他的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切,动作流和当年给夏息宁递热巧克力时一模一样:四指握杯,小指托底,正如他向来沉稳的风格。
夏息宁似乎顿了一下,出于礼貌,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师兄。”
“客气什么。”陆岩清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深了些,“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项目,考虑得怎么样了?这边平台和资源都是顶级的,真的很需要你这样既有临床经验又懂底层机制的人才。老师要是知道你能重返学术,一定很欣慰。”
他说话时,身体稍稍靠近,声音压低,语气里透露着推心置腹。夏息宁静静地听着,眼神微不可察地黯了黯。
他垂下眼睫,抿了一小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并未改变主意:“我再想想,师兄。医院那边,最近也忙。”
“理解,理解。”陆岩清笑着,手再次按上夏息宁的肩膀,力度适中,却停留了两三秒才松开,“随时等你消息。那我先过去,那边还有几位专家要打个招呼。”
他转身融入人群,背影很快消失了。
夏息宁站在原地,没喝完那杯咖啡,将醇苦的液体连同纸杯扔进垃圾桶。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报告厅的灯光似乎有些刺眼,空调的冷风也吹得他皮肤微微发紧。
按理说不该……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其实已经连轴转了二十八个小时:昨晚的夜班收了四个急诊;今早的交班会被主任抓去多开了半小时会;下午的论坛他本可以推辞不来,但那份名单里有陆岩清的名字。
而且,某些人盯得太紧。夏息宁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没看见那个身影,但他知道他在。
……
茶歇结束,人群重新落座,下一个报告开始。主讲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在挑高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夏息宁重新拿起笔,努力集中精神,却感觉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膜,幻灯片上的文字和图表也开始微微扭曲和晃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视野边缘似乎有极淡的、闪烁的光斑。
是幻觉。轻微的,熟悉的,却又比往常更早、更不受控制地冒头。
他的掌心开始渗出冷汗,攥紧了手中的笔。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酸痛感蔓延开来,与报告厅过冷的空调形成诡异的撕扯,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后排某个方向,一个尖锐的提问声骤然拔高——
他猛地绷直了背脊。
江晓笙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
当那个提问声炸响时,夏息宁肩颈线条的骤然紧绷,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疲惫。
他立刻起身,弯着腰,沿着后排快速走向夏息宁那一侧。动作干脆利落,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
靠近时,他能看到夏息宁额角细密的冷汗,和微微失焦的眼神。
“夏息宁。”江晓笙压低声音,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像是被烫到般,他微微一抖,茫然地转过头。他花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涣散的目光才艰难地聚焦在江晓笙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跟我出来。”江晓笙语气平稳,却不由分说地扶住夏息宁的胳膊,将人从座位上带起来。
夏息宁的身体有些发软,但尚能凭借本能跟随他的力道移动。
邻座有人投来诧异的一瞥,江晓笙用眼神和轻微摇头示意无事,半扶半搀地将夏息宁带出了报告厅。
走廊的光线明亮刺眼,偶尔经过的人影拖曳出晃动的虚像。夏息宁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微颤抖,视线仓惶游移,仿佛在躲避空气中看不见的利刺。
“这边。”江晓笙记得平面图,果断将他带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推开无障碍隔间的门,反手落锁,狭小空间瞬间将大部分光线和噪音隔绝在外。
“夏息宁?”江晓笙将他按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双手用力稳住他下滑的身体,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我。听得见吗?哪里难受?”
夏息宁的瞳孔依旧略显涣散,急促的呼吸喷在江晓笙颈间,带着不正常的灼热。冷汗不断从额角滑落,没入衣领。
江晓笙一手仍稳住他,另一手迅速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拍在他脸上、后颈。
冰凉的刺激让夏息宁猛地一颤,眼神有瞬间的清明。
“江……晓笙?”他叫他名字。嗓音嘶哑,带着不确定的惊惶,仿佛刚从某个噩梦中挣扎出一角。
“是我。”江晓笙关掉水,用纸巾擦去他脸上和颈间的水渍,动作有些粗鲁,却异常有效。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夏息宁和门板之间,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也更封闭的空间。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
夏息宁混乱的思绪被他的问题拉扯着:太多人了?声音?还是……咖啡?这熟悉的、失控的濒临崩溃的感觉……
【看,你离不开我们。】一个低哑的、带着嘲弄的耳语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
他瞳孔骤缩。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他看见?】
难以言喻的羞耻和狼狈席卷而上,甚至压过了生理性的痛苦。他挥开江晓笙扶在他肩上的手,身体沿着墙壁下滑,堪堪挤出一句完整的文字:“你先出去……不用管我……”
“说什么胡话!”江晓笙的声音里压着怒意,更压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重新抓住夏息宁的手臂,力道愈发大了。
没理会那句虚弱的驱逐令,他的手臂穿过夏息宁腋下,将人更稳地架住。掌心下的身体在细微却持续地颤抖,隔着挺括的西装面料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紧绷和热度。
门外传来有人洗手的流水声,有人哼着歌离开。隔间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
“能自己走吗?”他放缓了语气,问。
夏息宁试图平稳过于急促的呼吸,试图点头,但腿一软,重量又往江晓笙身上压了压。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被冷汗打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抱歉。”
“省点力气。”江晓笙没再多说,调整了下姿势,几乎是半抱着将他带出隔间。
第37章 门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那声清脆的提醒响起。/
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
江晓笙一只手揽着他,小臂隔着挺阔厚实的西装面料,能感受到布料下这具身体的温度和轻颤。另一只手则艰难的拉开车门,把夏息宁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随后自己绕到驾驶座。
“去你家,还是医院?”江晓笙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
“……家。”夏息宁的语气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不去医院。”
……
车驶入文苑小区地下车库时,副驾驶座上的人似乎陷入了半昏睡,呼吸轻浅。停稳车,江晓笙侧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到了。”
夏息宁惊醒过来,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有瞬间的失焦。看清是江晓笙后,紧绷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松懈了几分。
他试图去推车门,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按了两次才成功。
江晓笙绕过来扶住他:“几楼?”
“……十二楼。”夏息宁几乎将一半重量倚在他身上,声音低不可闻。
电梯上升的过程短暂而封闭。夏息宁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只觉得那光点刺眼又晕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得不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电梯厢壁上,汲取那一点微弱的实感。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密码输一下——错了……你别靠墙上!”江晓笙一把拽住身边人的袖子,把差点又要把脸贴在冰凉瓷砖上的人给拽了回来。
开了门就让把你扔沙发上自生自灭。江晓笙恼怒地想,方才被夏息宁甩开的手似乎隐隐发痛,催促道:“开门,快点。”
夏息宁反应迟缓,烧得泛红的脸颊透出迷茫,磕磕绊绊地输了三位数,才如梦初醒般说道:“……我家没密码,用指纹的。”
“……那请你开门行吗?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你指纹。”江晓笙无奈又好笑地扶额,扶着他微烫的手腕,将拇指按上识别区。
轻微的电子音后,门锁弹开。
暖黄色的灯光应声,瞬间盈满玄关。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缓缓抚平了方才一路紧绷的神经。夏息宁轻轻吁出一口气,江晓笙扶着他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夏息宁的公寓和他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安静、色调偏暖,甚至隐隐透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香味——或者是说是气息——但整洁得过分,缺乏强烈的个人印记。唯有靠墙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专业书籍,和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显露出主人长期居住的痕迹和个人品味。
江晓笙将人安置在客厅沙发上。夏息宁几乎立刻陷了进去,仰头靠着,胸口起伏,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体温计在哪儿?”江晓笙问。
夏息宁反应慢了半拍,抬手指了指茶几下方收纳柜。江晓笙翻找出来一支电子耳温枪,他对着说明书摆弄了几下,才不太熟练地将其对准夏息宁的耳道。
“滴——”
屏幕亮起:三十七度八。
江晓笙皱眉,下意识伸手,掌心覆上夏息宁的额头和脖颈。滚烫的,远比仪器显示的温度要高。
小时候我妈似乎是用更传统的方式……这么想着,他的目光落在夏息宁的额前:汗珠细密,沾着几缕卷曲的碎发,往下是一双盈着困意的眼眸,深邃而湿润。
……混血就是有优势。
夏息宁被他微凉的手掌一碰,倒是清醒了些,费力地掀起眼皮,声音因发热而微软:“……没对准。”
他接来耳温枪,侧过脸,动作说不出的熟练。
又一声提醒音——三十九度二,红色的数字赫然在目。
“这么高?”江晓笙心下一沉,刚才那点不自在立刻被担忧取代了。
他快步走进厨房,打开保温壶摸了摸,水温正好。倒了杯水出来,放在夏息宁面前的茶几上:“你家有退烧药吗?”
夏息宁没接话,只是艰难地伸出手去够水杯,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看起来格外的……脆弱。
江晓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之前“帮忙”而产生的微妙尴尬,瞬间被更实际的关切盖过了:“别乱动,告诉我药在哪儿。”
“……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橙色盒子。”夏息宁破罐子破摔似的妥协了,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晓笙很快找到了那个药盒。包装上的文字不是中文,也非英文,恐怕是法语。铝箔板上没有额外标注,只剩下孤零零的几粒。
“这个?”江晓笙将药和水递过去,随口问,“不是布洛芬?”
“嗯,我对布洛芬过敏。”夏息宁接过,手指不稳,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前襟。他毫不在意,仰头咽下药片,冷汗顺着脖颈的弧线淌下。
江晓笙看着他吞咽的动作,眉头紧锁。等他放下杯子,才沉声问:“是因为陆岩清吗?那杯咖啡?”
夏息宁闭着眼,呼吸依旧不稳,沉默了半晌,才极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种来势汹汹的反应,和他自身的耐药性变化纠缠在一起,让他无法做出清晰判断。情理上他不愿相信师兄会这样做,但身体尖锐的警报和此刻濒临失控的痛苦,都在指向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
江晓笙没再追问。他转身去了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出来,递给夏息宁:“擦把脸。”
温热的湿气敷在脸上,暂时驱散了皮肤的紧绷和寒意。夏息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恐慌,似乎被暖意和相对安全的环境安抚下去。
江晓笙站在旁边,看着他擦脸时露出的小半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以及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的浅栗色卷发,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猝地弯下腰,伸手去解夏息宁西装外套的扣子。
“干什么?”夏息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带着惊疑和下意识的防备,力道不小。
“衣服湿了,穿着难受。”江晓笙语气平淡,动作却不容拒绝,拨开他的手,继续解扣子,“而且……我不喜欢。”
这理由直白得略显突兀。夏息宁怔了一下,抓着他的手指松开了。
江晓笙利落地帮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里面贴身的白衬衫也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肩胛和锁骨。
“……我自己来。”夏息宁低声说,试图去解衬衫纽扣,手指却依旧抖得厉害。
江晓笙没坚持,转身去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衣物不多,叠放整齐。他随手拿了件看起来最柔软舒适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走回来放在夏息宁手边。
夏息宁费力地换下湿冷的衬衫,抬手,将家居服套头穿上时——宽松的袖口因动作滑落,露出了大半截左小臂。
江晓笙的目光无意中掠过,猛地定住。
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不一的淡色疤痕。有细长的划痕,也有密集的、类似反复穿刺留下的点状痕迹,一直延伸至肘窝附近。而在手腕内侧,几个颜色相对新鲜的红色针孔印记,在周围一片淡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不是普通的伤痕,也绝非正规医疗操作留下的痕迹。它们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经年累月的残酷。
28/108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