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医生?”
周局的声音把江晓笙的思绪拉回来。
夏息宁抬起头,看向周局,神色平静。
“这批新样本的代谢分析,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周局问。
夏息宁顿了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平稳清晰:“从代谢产物的特征来看,最新的这批‘宝石’,在神经受体选择性上做了调整。它更倾向于激活5-HT2A受体——简单说就是大脑里负责产生幻觉的那个开关——同时,减弱了对多巴胺系统的刺激。这种调整……”
他语速不快,用词精准,把艰深的药理机制拆解得清晰易懂。
江晓笙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纸上记着几行会议要点,字迹工整,但此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只是觉得那声音很近,又很远。
“……所以,从临床表现上,这批新货的致幻效果会更强,但欣快感可能反而减弱,使用者更容易出现惊恐发作和暴力倾向。”夏息宁说完,合上笔记本,看向周局,“这是我们目前的分析结论。”
周局点点头,赞许道:“很好。这个信息很关键,行动组那边审讯的时候可以针对性突破。”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最后周局做总结,布置下一阶段的任务分工,强调各部门协同配合。
散会时,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讨论着离开。
周局没有立刻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江晓笙,然后折返回来。
“晓笙。”周局的声音不高,却让江晓笙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三十年的眼睛——不怒自威,此刻却没什么严厉的意味,只是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周局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向斜对面夏息宁刚才坐过的位置。
“那个夏医生,你带进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江晓笙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攻克‘宝石’,他功不可没。乔院士的学生,专业确实过硬。”周局顿了顿,转过脸看他,话锋一转“但你把人带进专案组,就得负起责任。该走的程序,该签的保密协议,一样都不能少。别到时候出了岔子,你兜不住。”
江晓笙听着,紧绷的肩线松了松:“明白。”
周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考量。片刻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江晓笙的肩:“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踩得实,皮鞋磕在地砖上,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江晓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周局这人,平时不苟言笑,对谁都一视同仁地严肃,但刚才那几句话,听起来倒像是……认可?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
认可不认可另说,责任确实在他肩上……尽管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静静坐了半晌,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冬天的阳光透不过那层厚云,只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盯着玻璃倒影上的火光。
……
体检报告出炉的那几天,支队总有人拿着报告单,缠着夏息宁问东问西。
他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一一解答,仿佛有耗不完的耐心。有人问得细,他就多说几句;有人听完还不放心,他就再讲一遍。问的人心满意足地回去,下一个人立刻补上。
江晓笙当然懒得参与,直到夏息宁走到他桌边。
他疑惑地从案卷里抬起眼。
夏息宁正垂着眼,从他水杯底下抽出那份皱巴巴的体检报告,翻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得戒烟了。”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晓笙张了张嘴,想说“你管得着吗”,但对上那双眼,话又咽了回去。
夏息宁把报告推回他手边:“肺功能指标在临界值,再抽几年就扛不住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点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
……
江晓笙闭了闭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想起夏息宁说过的话。那些当时听了一耳朵就过去的、没往心里去的话,现在却时不时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压都压不住。
那些伤疤也随之浮上来:纵横交错的淡色痕迹,密集的、反复穿刺留下的点状印记。还有手腕内侧那几个颜色新鲜的针孔,比普通医疗留下的针孔多得多。
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反复做过什么,像是……
江晓笙猛地睁开眼。
他走回座位,打开电脑,调出之前调查过的夏息宁的档案。
学历、履历、论文发表记录、学术成果……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他早就看过不下十遍。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人的眼神,那些伤疤,那晚门后毫不犹豫落下的锁:这些东西,和这份干净的档案对不上。
他想了想,打开另一个:医疗档案查询系统。
试着输入夏息宁的名字,范围限定在滨海和曲江,点下回车。
屏幕上的加载图标转了几圈,然后弹出一行红色的提示:
【该档案涉及保密医疗记录,查询权限不足。如需查阅,请联系档案管理部门审批。】
保密医疗记录,什么人的医疗记录会被加密?
他又试了一次,换了个查询角度——乔远山。
屏幕上跳出几页结果,都是公开的学术成果和生平介绍。他往下翻,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小字:
【乔远山院士部分科研资料及关联档案,由省科协会同有关部门保管,如需查阅,需提交书面申请。】
什么都没有。“权限”二字铸成一堵墙,将他与那个人分隔在内外。
江晓笙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他可以提交申请、走程序,一层一层批上去,调出那份加密的医疗档案,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刚才在会议上,夏息宁的汇报平稳而专业,声音温润得像流动的玉,与几天前截然不同。
那人说“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时的声音。那么轻、那么低,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挤出来。
而那双仿佛能看透他、对视时总带着不同寻常的笑意的眼睛,竟也流露出无助和渴望。
江晓笙把电脑合上。
有些事,他不知道该不该查下去。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
那些伤疤背后的真相,会不会他猜的更残酷?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无法用现在这种眼神看那个人——无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更怕的是,那些伤疤,可能真的和“宝石”有关。怕夏息宁不只是受害者,也不只是协助者,而是某种他无法接受的、更复杂的角色。
那他会怎么办?逮捕他?放过他?还是……
江晓笙心乱如麻,眼睛一阵阵发花。他起身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缓缓上升,模糊了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他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顿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刑警,面对疑点,居然在犹豫要不要查下去。
那晚夏息宁家门口,门锁落下的那一声“咔哒”,仍在耳边清晰可辨。
他已经站在门外了。问题是,他到底想不想敲门?。
第41章 未删除
/进度条卡在99%,然后弹窗:“操作无法完成。该项目正在使用中。”/
专案组成立第五周,“宝石”的源头依旧埋在深水之下。
江晓笙和夏息宁之间那层薄冰,谁都没去踩。
工作日复一日,白板上的线索越织越密,却织不成一张能收网的绳。柳承熬出两轮口腔溃疡,江千识的质谱仪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终于宕机,赵省对着同一份监控截图看了四十分钟,最后揉着眼睛说“江队,我觉得这个人影的走路姿势有点怪”,被江晓笙塞了杯咖啡让他继续看。
夏息宁依然每天来。
有时是送报告,有时是来取新的样本,有时什么也不干,只是在法医室待到很晚,和江千识对着那台刚修好的质谱仪,把同一组数据翻来覆去地看。
他不常往刑侦支队那边走了,所有需要同步的资料都交给值班室转交,在临时工位上待不足半小时,偶尔在走廊遇见,也只是点头,微笑,然后错身。
那笑容很标准,像用尺子量过弧度。
江千识某天夜里冷不丁地问:“你和那小子吵架了?”
她连名字也没提。
夏息宁正在调一张色谱图,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没有。”
“哦。”江千识没追问,正如她一向的漠不关心。她把新出的数据推过来,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那个异常峰,“这里,你再看看。”
夏息宁看了一眼,报出一个修正系数。江千识点点头,敲进报告里。
对话到此为止。法医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的细雪。
……
周三傍晚,专案组又熬过了一个毫无突破的下午。
柳承刚从外面回来,大衣上还带着夜风灌进来的寒气,进门就喊饿。叶青从屏幕后面探出头,问晚饭点了没,谁请客?
老程说AA。小吴说随便。赵省张了张嘴,没敢发表意见。
“我来吧。”柳承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上次那家川菜?水煮鱼行不行?”
“别,”老程立刻摆手,“上周那水煮鱼,我拉了两天。”
“那你们说吃什么。”
办公室里七嘴八舌。叶青想吃寿司,小吴说太凉,赵省弱弱地提议烤肉,被柳承一句“烤完这屋三天散不掉味”怼了回去。
夏息宁靠在自己那张临时工位的椅背上,手里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代谢图谱。他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今晚医院排的是后半夜班,现在回去也只是对着空房子发呆。
他的视线落在纸页上,但那些曲线和数据并没有真正进入大脑。
“夏医生呢?”叶青点名,“您想吃什么?”
夏息宁抬起头,习惯性地弯起眼睛:“我都可以,不挑。”
“每次都说‘都可以’,”叶青佯装不满,“您这样很难办的!”
“那就炒菜吧,”柳承拍板,“清淡点的,粤菜。”他低头在app里翻找,嘴里念念有词,“我看看这家……蚝油生菜、清蒸鲈鱼、马蹄排骨汤……”
他报了一串菜名,屏幕上跳出一页菜单。柳承把手机往旁边一递,习惯性地问:“老江,你看看,加个什么汤?”
江晓笙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报告,闻言接过手机,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遍。
他的停顿只有一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语气自然到略显刻意:“别点马蹄,夏医生过敏。”
——嗡。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
夏息宁的手指还搭在那份代谢图谱的边缘,指尖正压着“5-HT2A受体”几个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后以一种过于清晰的节奏,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每个人又开始假装自己很忙。
柳承“哦”了一声,在点单页面上划掉马蹄排骨,换成玉米。
“……什么时候过敏的?”他随口问,转向夏息宁,“上次聚餐你怎么不说?”
夏息宁抬起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那个很浅的、礼貌的微笑。那微笑像一层薄冰,底下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藏不住。
“很多年了,”他说,语气平稳,“不是什么大事。”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手里的图谱上。纸页的边缘被他攥出一道细痕,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江晓笙已经转回电脑前。他拿起鼠标,点开另一个窗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报告里的一个错别字,被他顺手改正,不值一提。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忘了自己应该忘记。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小的白点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夏息宁望着那些水痕,又好像只是通过窗户的倒影看别人,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在脸上,像片刚落下就化了的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散了。
这段时间被药物和理智强行压下的念头,几乎要按耐不住。
——自相矛盾。他想。
你明明要推开我。
明明那天走得那么快,连头都没回。
明明在走廊遇见时,眼神从我脸上移开的速度比从前快了零点几秒。
你明明说“随便坐,我们快吃完了”,语气那么寻常,寻常得像在赶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
可你为什么记得我的过敏源。
为什么能在那么多人里,在那么多个“随便”和“少油”和“微辣”之间,准确截取出我那一次、随口一提的忌口。
为什么话说完又不敢看我。
是在怕我发现吗?
还是怕你自己发现。
他想起十几年前,在乔老师的家宴上,师母做了道马蹄竹蔗汤,他喝了半碗,十五分钟小时后起了一身荨麻疹。老师翻了半天药箱才找到氯雷他定,一边翻一边自责“过敏源筛查没做好”,脸上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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