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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大事的人,最怕的就是心态不稳。”江晓笙盯着那扇玻璃门,钱老板正低头摆弄手机,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他这样才麻烦。”
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一辆白色旧款大众轿车从巷子口拐进来,慢悠悠地往市场深处开。江晓笙的望远镜里,那辆车的车牌被泥糊住了大半,看不清号码。
“那辆车。”他压低声音。
柳承立刻坐直,拿起相机。
轿车在宏兴试剂门口停下。驾驶座的门没开,只有车窗摇下一道缝,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钱老板接了,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屋。
手很快缩回去,但江晓笙的镜头里,那双手的轮廓被定格——粗大,指节突出,虎口有一道旧疤。
司机没下车,整个交易过程不到三分钟。钱老板从屋里拎出两个纸箱,塞进轿车后座,拍了拍车厢,轿车立刻启动,掉头往外开。
江晓笙踩下油门,保持着三辆车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车驶向老工业区深处。
轿车从主路拐进一条水泥路,路面越来越破,两边开始出现废弃的厂房和仓库。有些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锈蚀的钢架;有些门窗被封死,铁皮上喷着褪色的“拆”字。
江晓笙把车停在一条岔路口的废弃加油站后面,熄了火。柳承跳下来,从后备箱拎出一架小型无人机。
“太冒险了。”江晓笙皱眉。
“飞高点,没事。”柳承已经启动无人机,操控屏上跳出画面,“这片是盲区,没人查。”
无人机像一只灰白色的鸟,悄无声息地升上天空,沿着轿车的轨迹追过去。画面里,车子在一片废弃厂房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化工厂门口。
厂门锈迹斑斑,挂着生锈的铁链和一把虚挂的锁——演戏给路人看的。司机下车,黑夹克,身材高且壮,正是中间人“孙哥”。
他左右张望了两下,动作像只警觉的老鼠,然后拉开那把虚挂的锁,把车开了进去。
柳承把无人机拉高,悬停在两百米外。画面里,厂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二楼的窗户黑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二十分钟后,“孙哥”空着手出来。他没再开车,而是步行往另一个方向离开,步子很快,很快就消失在废弃厂房的阴影里。
柳承放下操控器,看向江晓笙:“跟上,还是守这儿?”
江晓笙盯着屏幕里那座静悄悄的厂房,沉默了片刻。
“你跟他。”他说,“我守。”
柳承点点头,推开车门,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江晓笙重新发动车子,往前挪了两百米,停在一座废弃仓库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厂房的侧门和后窗,又不至于被里面的人发现。
天色一分一分沉下去。
傍晚六点四十,厂房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那种被厚窗帘遮住之后、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光。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忽长忽短。
江晓笙拨通了周局的电话。
……
蹲守持续了五天。
便衣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江晓笙排了第一班岗,窝在那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真正的面包车,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车身灰扑扑的,贴着“专业疏通下水道”的广告贴纸,停在废弃仓库旁边,像一件被遗忘的垃圾。
白天的时候,厂房静得像没人在。偶尔有一两个人从侧门进出,都是步行,从不在这边过夜。但每到傍晚,二楼那扇窗户就会亮起微光,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
柳承那组人跟过几回进出的“工人”,摸清了他们的落脚点:都是散工,临时招来的,住在一公里外的棚户区,每天傍晚由一辆黑车接过来,凌晨再送回去。
第五天深夜,凌晨一点二十。
江晓笙正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柳承压低的嗓音:“老江,看二楼。”
他睁开眼,举起夜视望远镜。
厂房二楼那扇窗户里,亮起一簇刺眼的白光。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蓝白色的、一闪一闪,像反应釜启动时的电弧光。
“确认了。”柳承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制毒窝点。”
行动方案连夜敲定。
缉毒支队主攻,刑侦外围封控,凌晨四点突袭。周局亲自坐镇指挥,柳承带人从正面突破,江晓笙带队守后门和侧窗。
三点四十,各组就位。
江晓笙蹲在后门二十米外的一堵矮墙后面,身边跟着两个年轻警员,还有一个赵省——这小子非要跟着,说“这是我摸出来的线索,我得看着收网”。
冬夜的风从荒草丛里刮过来,刀子似的,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江晓笙把领子往上拢了拢,视线死死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厂房里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低鸣声,混着人声,偶尔有人咳嗽。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得很严,只有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四点整。
对讲机里传来周局低沉的声音:“行动。”
前门方向炸开一声闷响,破门器撞开铁门。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玻璃破碎的脆响。
“警察!不许动!抱头蹲下!”
厂房里的灯全亮了,透过窗帘映出混乱的人影。有人尖叫,有人喊“跑”,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哗啦啦一阵脆响。
江晓笙盯着那扇后门,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后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一个黑影窜出来。
那人动作很快,几乎是从门里弹出来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拔腿就跑。江晓笙从矮墙后面扑出去,几步追上,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
那人回手就是一拳,被江晓笙侧身躲开,随即膝盖顶上对方膝窝,借着冲力把人按倒在地。
手电光照亮那人的脸:四十来岁,敦实,黑色皮衣,虎口那道旧疤在手电光下清晰得像一道刻痕。
“孙哥”剧烈地挣扎着,嘴里骂着脏话,被江晓笙用膝盖压住后腰,反剪双手铐住。那两个年轻警员已经冲进后门,里面传来更多呵斥声和脚步响动。
“老实点!”江晓笙把那人拎起来,往墙边一推。
厂房里的混乱持续了十几分钟。
当江晓笙押着“孙哥”从后门走进去时,里面的场面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了。简易反应釜还热着,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地上的原料袋被踩得乱七八糟,半成品晶体散落一地。五个嫌疑人抱着头蹲在墙边,表情各异。
搜查持续到天亮。
缴获“宝石”半成品约三公斤,制毒原料一批,简易反应釜两台,以及其他制毒工具若干。五个嫌疑人全部落网,加上“孙哥”,一共六人。
但江晓笙站在那堆战利品前,眉头没有松开过。
太简陋了。
这些设备、原料,还有那些靛青色半成品晶体,颗粒粗糙,和田昆那批货一模一样。但和市面上最近出现的高纯度新货相比,简直是两个东西。
“不是源头。”柳承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恰好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孙哥刚审了一轮,说是上家上周就失联了。所有通讯方式全停,他就这么被晾着,这批货是做给下家的尾单。”
江晓笙没说话。他蹲下身,捡起一袋半成品,在手心里掂了掂。
“断尾求生。”柳承继续说,“这条线下游可能暴露了,他们就直接扔了。”
“孙哥”被按在墙角,两个缉毒支队的警员正在突击审讯。问上家,答不知道;问货源,答网上联系;问什么时候断的,答上周。翻来覆去就这三句,像复读机。
江晓笙把那袋晶体扔回地上,站起身。
厂房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照在这一地狼藉上,像某种残酷的揭示。
……
收队后,面包车载着嫌疑人先一步离开。江晓笙靠在车门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五天蹲守,昨晚又通宵,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过,隐隐泛酸。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空了大半的铝箔药板,拆出一颗扔进嘴里,微弱的苦味混合着糟糕的口感,越嚼人越烦。
柳承走过来,递了根烟。
江晓笙接过来,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柳承手里。
“戒了?”
“……没彻底。”
柳承笑了一声,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像一团灰色的叹息。他靠在车门另一边,两个人沉默着,看着天边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那小子腿烧得不轻。”柳承说。
江晓笙用水将残留的药渣顺下去,闻言动作一顿:“谁?”
“赵省,”柳承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厂房方向,“搬那堆原料的时候,有个桶盖没拧紧,试剂溅出来,他小腿上燎了一片。刚才上救护车前我看见的,起泡了,估计得去医院处理。”
江晓笙眉头一皱:“怎么不早说?”
“他自己不说,我也是刚看见。”柳承弹了弹烟灰,“上救护车了,应该去一医了。”
江晓笙“啧”了一声,把空水瓶塞给柳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诶,干嘛?你去哪儿?”柳承扒着车窗问。
“医院。”
“审完再去也不迟——”
但车子已经启动,尾气喷了柳承一脸。
第45章 零点三秒的诚实
/所有复杂的逃避、恼怒、在意,最终都凝结于那无法伪装的、不足一秒的迟疑之中。/
江晓笙推开急诊室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赵省正龇牙咧嘴地坐在处置床上,左边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小腿外侧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与水泡。
护士捏着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清理创面,药水浸透的纱布擦过伤口时,赵省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却硬是咬着牙没喊出声。
直到瞥见门口那个身影,他才像被踩着尾巴的猫,险些从床上弹起来:“江、江队?!”
江晓笙几步走到床边,低头盯着那片伤。水泡边缘的皮肤微微翻卷,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格外呛人。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沉默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能耐。”
赵省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江晓笙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那声音压着火,却还是硬邦邦的,“让护士处理。”
“我、我没事……”赵省小声嘟囔,视线飘向别处,不敢看他,“就是溅了点试剂,冲过水了……”
“冲过水了?”江晓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那种试剂你光冲水有用?我有眼无珠,都没认出你是铁打的!让你跟着柳承学战术配合,学的什么?!”
赵省被他骂得头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塑料皮。护士在旁边尴尬地站着,镊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骂够了,江晓笙才深吸一口气,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
“行了,”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处理吧。”
赵省抬起眼,偷偷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还沉着,眉头没完全松开,但眼底那股火已经熄了大半。
“江队……”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怎么来了?”
“你说呢?”
赵省茫然地看着他,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伤口,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您得忙着收尾……没、没想让您跑一趟。”
江晓笙抱胸杵在床边,没接话。
赵省又沉默了半晌,才鼓足勇气似的抬起眼,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问:“师父……您不生气了?”
那个称呼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晓笙闻言心口一紧,他低头看向赵省。这小子脸上还挂着冷汗,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狗崽。腿上那一片伤看着就疼,他却还在这儿傻乎乎地笑。
江晓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谁是你师父”、“少来这套”。
但话到嘴边,另一个更遥远、更沉稳的声音钻进来——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挂彩的时候,潘鸿也是这么骂他的。骂得比这还凶,骂完扔给他一包烟,说“下次再这么莽,就别叫我师父”。
那时候他笑得没这么傻,脸绷得死紧,却还是顶着满脸血痂下意识喊“师父”,被潘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回忆像阵不讲道理的风,见缝插针地灌进脑子里。
江晓笙一时语塞。
他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半晌才挤出一句:“……先处理伤。”
赵省的眼睛亮了亮,没再追问,老老实实把胳膊递给护士。
退后半步,江晓笙抱臂靠在墙边,视线从那片伤上移开,落在处置室的隔帘上。布帘拉得很严实,看不见隔壁床的情况。
就在这时,隔帘“唰”一声被利落地拉开了。
“轻中度烧伤。赵……”走进来的医生话音一顿,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脸上,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快的怔愣,“……省?”
“诶?夏医生!”赵省一下子坐直了些,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笑得有点尴尬,“好、好巧啊。”
“是巧,我还以为是重名。”夏息宁的目光在他伤痕累累的小腿上停留一瞬,神色已恢复如常。他将板夹递给身旁护士,一边戴上手套和口罩走上前来,一边语气平淡地接话,“看着精神倒不错。”
他接手了处理工作,动作麻利精准,镊子与纱布在他指间稳定得像精密仪器。他低声询问着受伤时的细节和此刻感受,语气专业,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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