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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笙从夏息宁出现的那一刻起,身体就刻意地放松了,抱胸的胳膊却收得更紧。
他盯着那人专注的侧脸——对方从进来到现在,连眼皮都没朝他掀一下。
绝对看到了。装。
江晓笙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拱了上来。他撇撇嘴,干脆拖过墙边那张矮小的陪护凳,大剌剌地坐下。
凳子矮,他个子高,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往前一伸,直接横在了过道最显眼的位置,架势摆得像个来视察的领导,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
至于吗?他的思绪飘渺,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人安静的脸。
还在生气?
没再发烧了吧?
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头发……是不是比之前长了一点?
几缕浅栗色的发丝软软搭在那人耳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侧脸被处置室的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专注地处理着伤口,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您好?”一名护士终于忍不住上前,客气地提醒,“医生处理伤口需要空间,麻烦您先到外面等候区可以吗?”
“大爷”的姿态没摆上几分钟就宣告破产,江晓笙悻悻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出去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人听清的音量,对着护士状似随意地嘀咕了一句:“你们这医生……水平行吗?看着挺年轻的,可别把我这宝贝徒弟给治坏了。”
帘子内,某医生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留给他一个专心致志的后脑勺。
只有还不明所以的小赵警官,差点热泪盈眶:“夏医生,江队叫我‘宝贝’诶……”
夏医生带着口罩,不知道有没有在笑。
……
江晓笙在外面等候区坐了很久。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暖黄,又慢慢变成正午的刺眼。等候区的人来来往往,消毒水的气味始终萦绕在鼻端,混着咖啡机飘出的苦涩香气。
他靠在塑料椅上,两条腿往前伸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老江,审完了。”柳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孙哥那条线捋清楚了,就是个弃子,上家上周就断联了。他干等了一周没下文,这批货是做给下家的尾单。能吐的都吐了,有用的不多。”
江晓笙“嗯”了一声。
“加密软件服务器在境外,虚拟币走的混币器,追不下去。”柳承继续说,“跟我们猜的一样,这条线被抛弃了。孙哥自己都懵,还以为上家换人了,结果等到咱们上门。”
“知道了。”江晓笙说。
“你那边呢?赵省怎么样?”
“烧伤,在处置。”
“行,你盯着吧。”柳承顿了顿,“熬了五天,这边收尾我来,你好好休息。”
“嗯。”
挂了电话,江晓笙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坐着。
休息。
他确实该休息。连续五天蹲守,昨晚又通宵,眼睛涩得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随便找个地方躺着,闭眼就能睡着。
但他没动,就靠在塑料椅上,等着。
下午的时候,他去病房看了赵省一趟。那小子已经转到普通病房,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躺着看电视,见他进来,又露出那个傻乎乎的笑。
江晓笙在床边站了两分钟,没说几句话,转身走了。
傍晚,他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个便当,食不知味。
然后他回到急诊科,在走廊里慢慢踱步,最后停在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微弱的灯光。他靠在墙边,低头看着地面,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的翻动纸张的声音,和椅子挪动的轻响。
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
……
晚上八点半,医院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一半,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零星脚步声和仪器规律的轻响。
夏息宁换下白大褂,穿着浅灰色的羊呢大衣从办公室出来,反手带上门。
一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见靠在墙边的人。
他肩背微微倚着冰冷的瓷砖墙,低头看着地面。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细微血丝,朦胧的睡意被瞬间驱散。
“下班了?”江晓笙的声音带着点久等的沙哑。
夏息宁脚步微顿,迅速敛起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语气平淡:“江队还有事?”
江晓笙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脑子里排练了几个小时的“赵省怎么样”、“最近忙不忙”之类的开场白,此刻在舌尖转了一圈,却都觉得刻意又笨拙。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选择撕掉所有铺垫,目光笔直地看进夏息宁眼里,选择了一种更直接、也更符合他现在心气的方式:“咱俩谈谈。”
“不用了。”夏息宁拒绝得干脆。他垂下眼睫,转身要走,“您早点休息。”
“那明天我再来,”江晓笙的声音立刻追了上来,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他的去路,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无赖的执拗,“反正我休三天假,有的是时间。”
夏息宁迈出的脚步停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走廊顶灯苍白的光线从他侧脸流过,映得他眉眼格外清晰,也格外安静。他静静看了江晓笙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有很多话,又像什么都没有。
最终,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过来吧。”
……
这回是夏息宁开车。没有走远,只拐了两个弯,便又来到滨海公园门口。
夜色里的公园和往常一样热闹。小摊小贩挤满入口过道,暖黄的灯泡在寒风中晃动,照亮蒸腾的白气和色彩鲜艳的糖画。
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还有广场舞节奏强烈的音乐,混成一片无孔不入的喧嚣背景。
江晓笙在熟悉的糖水铺前停下,买了两杯椰奶,把烫手的那杯递给身旁的夏息宁。
夏息宁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握着纸杯,指尖感受着那股暖意。他转身走到一棵老榕树旁,寻到一圈干燥的水泥树凳坐下,这才抬起眼,看向跟过来的江晓笙。
“你想谈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
江晓笙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长出一口气,像在卸下什么重担:“我哪儿让你不舒服了?之前我……”
“我没有不舒服。”夏息宁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我只是很生气。”
……这好像不用说“只是”。
江晓笙一时语塞。
夏息宁却不看他了,目光转向远处跳跃的广场舞人群,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我知道,从一开始你找我,就是为了‘宝石’。
“后来你让我帮忙,我也就顺水推舟。说实话,它是乔老师最大的遗憾,我帮你,也有很大一部分自己的原因。但……”
但“宝石”是他无数次想挣脱的梦魇。
那些深夜的颤抖、冰冷的针剂、皮肤下叫嚣的渴求……他从未说出口。
停顿许久,夏息宁才低头抿了一口椰奶。最上层已被夜风吹凉,入口温吞,甜得有些发腻。
他闷声道:“但你也不能这样把我当工具人吧。”
话里那点清晰的委屈砸下来,把江晓笙砸懵了,两三秒没反应过来。随即,一股又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来。
他在原地烦躁地走了两圈,手指插进短发里胡乱揉了揉,发梢都被他搓得翘起几撮,不知道在跟谁置气:“不是,你……”
最后,在夏息宁安静的注视下,他长叹一口气,重重坐到他旁边。
“我没那个意思,”江晓笙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只是看你那段时间医院市局两头跑,太辛苦。最后收尾的数据归档……实在不需要再麻烦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信。
“不止吧。”夏息宁轻轻打断。不是问句,而是陈述,“从我发烧第二天开始,你就突然那样。你的潜移默化做得太差了。”
他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江晓笙身后的树凳边缘,动作轻而缓,离得不近,给足了对方后撤的空间。
江晓笙没动。
在已经不能算“礼貌”的距离下,他这姿态莫名有种不容忽视的掌控感,和那天按住椅背时一样。耳边的语气放得温润又飘渺,带着一股娓娓道来的、逼人直视的味道。
“冠冕堂皇的理由不适合我们,江队。”他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树影里显得格外清亮,“为什么?”
到底谁该问这句话?
江晓笙觉得脖颈像锈住了,他扭不开脸,只有喉结动了动。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嗤笑一声,骂句“傻逼”,然后懒得再跟对方掰扯。
但此刻,在榕树下湿润的夜风里,在远处隔着一层喧嚣的嘈杂背景下,某个被他自己压了又压的念头,却像雨后的笋尖,猝不及防地冒了头。
他几乎能感觉到它顶开泥土的痒意。
慌张之下,他下意识挥刀斩去,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在夏息宁等待的目光里,仓促地挪开了视线。
“呃,我……”
“扑通。”
近在咫尺的尖叫声骤然撕裂夜空。
紧接着是清晰的落水声——“扑通!”
“救命啊——孩子掉水里了!!!”
江晓笙脑子里那点还没成型的思绪瞬间被撞得粉碎。
他几乎是本能地弹起来,朝着声音来源的河边冲去。夏息宁也立刻起身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
11的很安心*2
第46章 公私分明
/划清界限不是美德,是精密计算后的风险管控。绝对的清白,源于将所有的‘污点’都成功定义为私人事务。/
“阿嚏!”
江晓笙扭头打了个喷嚏。
从车后备箱翻出干净打底衫,江晓笙赶紧套上,直接把厚重的羽绒服裹在外面。然后接过夏息宁递来的毛巾,胡乱揉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冬夜的河水冰冷刺骨,虽然救援及时,但寒气已经迅速地钻进骨头缝里。
救上来的孩子被家长裹紧带走,离开前,那小孩还抽抽噎噎地说了句“谢谢勇为叔叔”——他显然没听懂“见义勇为”是什么意思。
路灯下,江晓笙浑身湿透的模样颇有些狼狈。
光从头顶照下来,眼睛淹没在眉骨和睫毛的阴影里。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锋利的颌线往下滑,没入衣领。羽绒服因为仓促套上而显得鼓胀,拉链也没拉,露出里面深色的、不属于他的打底衫,勾勒出清晰的肩胛和腰线。
柳承若是在场,大概会笑他“堂堂刑警队长像落汤鸡”。
但他站得笔直,肩膀打开,那种刑警特有的、略显粗糙的生命力,反而在湿漉漉的邋遢里透出奇异的生动。
夏息宁看着他,有那么一个瞬间,指尖动了动。
他想拥抱他。
不是出于礼貌或安慰,而是一种更私密、更贪婪的渴望——想隔着羽绒服感受他肩膀的轮廓;想触碰他湿发下微凉的皮肤,把他裹进干燥温暖的外套里,隔开所有寒风和冰冷的河水;想知道当自己靠近时,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睛里会不会闪过一丝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而汹涌,几乎冲垮他一贯维持的防线,几乎不像他。
他甚至已经向前迈了半步。
然后他停下来。
最终,夏息宁只是伸手帮他拉上拉链,指尖在碰到对方下巴前便收了回来,缓缓缩回掌心。
“正好?”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江晓笙扯了扯过分柔软的羊绒衣领,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收回视线,夏息宁转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声音比夜风更轻:“回车里吧,勇为叔叔。”
江晓笙撇嘴一笑,鼻音闷重:“去你的。”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渐渐安抚了冻得发抖的肌肉。但皮肤上还残留着河水的黏腻感,粗糙紧绷,不太舒服。
方才在榕树下几乎要挑明的对话,被这场意外彻底打断。夏息宁没再提起那个“为什么”,仿佛又回到了平时温和妥帖的模样。
他轻轻转动方向盘,车子灵巧地拐出小路,汇入稀疏的车流。
“回去记得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冬天感冒很难好。”
“嗯。”江晓笙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应得有气无力。
接连的大任务、等他下班、再加上河里那一遭,饶是他体力再好,此刻在温暖安静的车厢里,疲惫也如山般压下来。
他连斗嘴的力气都省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车子很快驶入江晓笙家附近的小区——不是父母家,是他自己买的公寓,离市局就几步路。
银白色轿车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江晓笙却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时间没有反应。
他的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湿漉漉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贴在额前,在路灯漏进车厢的光里泛着水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把他整个人裹成一团,像只终于卸下防备的、精疲力尽的猎犬。
夏息宁没有叫他。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轻轻搭在腿侧。车厢里只剩暖气出风口低微的嗡鸣,和另一个人呼吸的节律。
他侧过脸,看着副驾驶座上那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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