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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从不敢放任自己做的事——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时候,长久地、安静地看着他。哪怕是许多天前那个送饮品的深夜,也只是多看了几眼。
江晓笙睡着的时候,眉间的刻痕没有完全松开,像一道浅淡的、刻进骨子里的旧伤。他梦到什么?案子、追捕,还是那些从指缝里流走,再也救不回来的人?
夏息宁不知道,他只是顿时很想伸手,把那几缕碍事的湿发从他额前拨开。
指尖在腿侧收紧,没有抬起来。
他有什么立场做这件事?
顾问。这个身份像一道精确的刻度,标定了他可以靠近的距离:送报告,换药,提醒对方按时吃饭,顶多交换三两句调侃。到此为止。
夏息宁收回视线,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
暖气还在吹,鼓风机的声音均匀而绵长。他听见自己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慢,也更深。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过冷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把它撑开。
他在想什么?他什么都不敢想。
他怕一旦放任自己去想,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从来不敢见光的东西,就会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把他小心翼翼维持的所有“正常”冲得干干净净。
可他分明又在想。
你知不知道那盒过期的药,我没扔,还放在抽屉里。
你知不知道那天你随口一句话,害我在不需要吃药的晚上依然失眠。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着你湿透地站在那里,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走上去,把你抱住。
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如此,他才能穿着别人的衣服,这样坦荡地睡着,呼吸平稳得像一个终于被疲惫捕获的人,对身边这个人心里翻涌的一切一无所觉。
可这是夏息宁自己选的。
是他先锁上一道门,顺从地退回到那个“最该在的位置”,学会用温和的笑和简洁的应答,把每一次靠近都修饰成公事公办。
他以为自己可以。
可今晚江晓笙跳进那条河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他会感冒”,也不是“他为什么这么冲动”。
是“他不能有事”。
那个念头来得太猛烈,猛烈到他甚至来不及伪装。幸好夜够黑,大家都在忙着捞孩子,没有人看见他那瞬间失态的眼神。
夏息宁把重新抬起头,靠回椅背,最后一次偷偷地看了江晓笙一眼。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漏进来,落在那人侧脸上,勾出一道温柔的、锋利的轮廓。
到此为止吧。他心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侥幸了。
“嗯……”江晓笙忽然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
夏息宁立刻收回视线。
他坐直身体,把手搭回方向盘,目光落向前方黑沉沉的夜色,略微松开刹车——车子又缓缓往前挪了半米,然后停下,仿佛真的只是刚到。
“……到了?停这儿就行。”江晓笙摇摇头,强迫自己清醒些,解开安全带。
推门下车时,冷风灌进来,吹得人头皮发疼。他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驾驶座的人。
“对了,下周专案组要开个小庆功宴。”他嗓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眼神却认真,“你要是有空,也过来吧。这次……不能少了你的功劳。”
夏息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闻言转过脸,对他浅浅地笑了笑。
那笑容是一贯温和、无懈可击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眼睫垂下的角度刚好,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礼貌而得体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回应。
“以谁的名义邀请我?”他问,声音很轻,“专案组还是你个人?”
“专案组。”江晓笙不假思索。但说完,他眨了眨酸涩发沉的眼睛,又低声补了几个字,像夜风里轻飘飘的羽毛:
“……和我个人。”
夏息宁脸上的表情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江晓笙。看着那双疲惫却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站在车门外,湿透的头发还乱着,羽绒服在风中微微鼓胀,像个笨拙而坦荡的普通人。
他想,原来你也会紧张。
随后,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漾开,比刚才更深,也更真实。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柔和:“赶紧回去吧。回见。”
“嗯。”江晓笙关上车门,隔着车窗朝他摆了摆手,“拜拜。”
车子没有马上离开。夏息宁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走进单元门,直到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庆功宴……专案组,和我个人。
夏息宁轻轻品味着这几个字,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这个人连邀请都带着一种坦荡的“算计”,把公与私混在一起,让人连拒绝都显得不识好歹。
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将车驶入沉沉的夜色里。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回去再吃片药,把那些不知好歹的、见不得光的想法,尽数压在药效所营造的“平静”之下。
……可能得多吃两片。
第47章 走音调子
/不需要意义,只需要执行。每一次合唱都是对那个人的一次呼唤:你看,我们还在一起。/
一周后,关棠酒店中包。
“菜,就多练。”
江千识把空酒瓶往桌上一墩,瓷底磕在木质转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面前早已摆开整片“战绩”,而她脸色丝毫未变,甚至连发丝都没乱一根。
她偏过头,对旁边那个几乎要趴下的男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是吧,小江?”
江晓笙头也没抬。
他整个人陷在椅背里,左手搭在桌沿,右手压在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听见那声“小江”,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抬起左手,精准地朝她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动作很标准,力度很敷衍。
江千识轻轻嗤笑一声,端起自己的酒杯,没再理他。
难得的庆功宴。报备过后,大伙儿便没了顾忌,周局批了今晚的酒,说“适量”,柳承当场就把那两个字划掉了。
酒过三巡,常胜将军江法医大有卫冕之势。虽说放开了喝,但每个人心里都还有数,感觉差不多了便自觉停杯——除了某位一杯就上头的柳姓副队。
“怎么了你!”他晕乎乎地凑过来,半边身子压上江晓笙的肩膀,对着他耳朵嚎,“心情不好?!诶!笙儿!你该不会又失恋了吧?”
满桌哄堂大笑。
“江队你今天不行啊!”技侦的小吴举着酒杯起哄,“之前不都能喝四五个的吗?”
“就是就是,”叶青笑得发尾乱颤,“今天才两瓶就蔫了,是不是年纪到了?”
“滚蛋。”江晓笙勉强撑起脑袋,嫌弃地把身上的人形挂件推开,感觉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了。他把柳承往他自己座位的方向推了一把,推不动,又推了一把。
柳承纹丝不动,执着地把脑袋架在他肩窝里。
江晓笙放弃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眼皮沉沉往下坠。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混着酒气、饭菜油香、还有不知道谁点的那盘辣子鸡呛出的烟火味,熏得人昏昏欲睡。头顶的吊灯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在他眼帘上落下一小片模糊的温热。
他听见赵省在旁边小声问柳承“柳队要不要喝点水”,听见柳承含含糊糊地答“不喝水要喝酒”,听见老程笑着骂“这犊子又多了”。
他不想动,也不想睁眼,甚至不太想思考自己为什么今晚喝不动。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多没意思。
赵省前两天刚出院,遵医嘱滴酒未沾,此刻成了少数清醒的人之一。
他坐在江晓笙斜对面,看着自家师父被柳承压成一团还懒得反抗,心里有点急。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替师父解围,身后包厢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谁啊?”他坐得离门近,顺手拉开一条缝。
门外走廊的光漏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身影,以及一抹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的浅栗色。
“……夏医生!”赵省眼睛一亮,声音顿时雀跃起来。
桌上众人闻声纷纷转头。
“诶,夏医生——”
“怎么来这么晚?咱们都后半场了。”
穿着深褐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粒,带来一身室外的清寒。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朝里点了点头,声音里含着几分歉意:“抱歉,临时安排了一场紧急手术,刚结束。”
“辛苦辛苦!”有队员招呼,“快快,小赵,去叫服务员加几个菜。”
“好嘞——”赵省刚要应声。
“不用。”一个声音从桌边传来,不高,但足够打断他。
赵省脚步一顿,回头。
江晓笙还靠在椅背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甚至没有睁眼,但他开口了。
“赵省腿还伤着,”他说,声音带着没散净的沙哑,“别去了。”
说完,他皱着眉,用胳膊肘把又歪过来的柳承抵开:“滚回你自己位置上去。”
“啊?哦……”柳承迷迷糊糊地应着,慢吞吞挪了回去。
一旁的江千识放下酒杯,眼神复杂地瞥了自家弟弟一眼,从弟弟脸上移到门口夏息宁身上,又从夏息宁身上移回弟弟脸上。她站起身,拍了拍不知所措的赵省:“我去吧。”
她转向门口的夏息宁,朝江晓笙旁边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夏医生,坐那边吧。”
夏息宁微微颔首:“好,谢谢。”
位置上碗筷崭新,但夏息宁的目光并未停留。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桌面——横七竖八的空酒瓶,满溢的烟灰缸,还有江晓笙面前那两只见底的杯子。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那动作很轻,眉头只往下压了半寸,但立刻收住了。
他侧过身,靠近椅背里那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喝了多少?”
江晓笙动都懒得动。听见那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很近,近到能闻见那人身上带来的室外清寒——雪的气息,夜风的气息,还有一点很淡的、不是洗衣液也不是沐浴露的冷香。
他慢吞吞地从桌下伸出两根手指,在夏息宁面前晃了晃。
夏息宁看着那两根手指,眉心蹙得更深了点。
“……两打?”
“……两瓶。”江晓笙终于微微抬起头。他的眼皮还沉,眼梢被酒气熏得泛红,瞳仁里倒映着吊灯暖黄的光。
他看着夏息宁那张明显写着“你疯了”的脸,下巴朝江千识的空位扬了扬。
“剩下那些,”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自证清白的无奈,“全是她的。”
夏息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排整整齐齐的空酒瓶——六个,第七瓶喝到一半。
他沉默了两秒。
“……你姐平时也这样?”
“平时收敛。”江晓笙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今天庆功。”
夏息宁没再说什么,垂眼看着他。心里那点因迟到而起的歉意,莫名被一种更细微的情绪搅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知是谁起的头,老程那破锣嗓子第一个跟上来。然后技侦的小吴加入了,叶青也笑着跟唱,连迷迷糊糊的柳承都撑着脑袋,含含糊糊地跟着哼。
“射出闪电般的机敏——”
“耳朵竖得像天线——”
“听着一切可疑的声音——”
夏息宁不解地抬起头。
满桌人,刚才还东倒西歪,此刻却像被按了什么开关,齐刷刷地唱起同一首歌。调子跑上天,节奏稀里糊涂,但每个人都唱得很认真,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江千识端着菜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随轻轻笑了一下,走进来,把菜放下。
赵省端着茶杯,一脸茫然地左看右看:“你们……你们怎么突然唱这个?”
没人理他。
“这是《黑猫警长》啊?”赵省更困惑了,“我知道师父手机铃声是这个,可为什么……”
柳承醉意十足地拍桌子:“这是咱们刑侦支队队歌!潘队当年破了大案唱的!”
老程笑着接:“从那以后,每次庆功宴最后都得来一遍。”
赵省还没来得及追问“潘队是谁”,叶青就已经嚷嚷起来:“江队!该你起头了!潘队在的时候每次都唱,你得接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江晓笙。
江晓笙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嘴角却弯着。听见有人点名,他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起什么头,”他说,声音沙沙的,“你们不是唱得挺好。”
“那不行!你得唱!”叶青不依不饶,“潘队在的时候每次都唱,你得接班!”
江晓笙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坐直了一点:“行。”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啊哈啊啊啊黑猫警长——”
跑调了,跑得很厉害。
但满桌人像得了信号,立刻跟上:“啊哈啊啊啊黑猫警长——”
夏息宁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看着江晓笙靠在椅背里,眼睛半闭着,嘴角噙着点笑。他明明唱得乱七八糟,但每唱一句,周围的人就跟一句,唱得比他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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