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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一致。
他直起身,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这车又出现了。柳承,带人跟我走一趟。”
……
傍晚六点,滨海一中后门。
两辆民用牌照的车无声无息地滑进巷口,熄火,隐没在渐浓的暮色里。江晓笙坐在副驾驶,目光穿过挡风玻璃,锁定巷子深处那辆银色面包车。
车停在老槐树下,驾驶座空着,车窗开着一道细缝,像是等人。
“等。”他说。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几张绷紧的侧脸。天色一分一分沉下去,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只剩灰蒙蒙的轮廓。
二十分钟后,一个瘦高身影从巷子深处晃出来。黑色夹克,步子很快,左右张望了两下,然后径直走向面包车。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刚坐进去,还没来得及点火——
两辆车同时启动,一前一后堵死了去路。
“警察!下车!”
那男人反应极快,一脚油门轰下去,车头狠狠撞上前车尾部。但前车纹丝不动,后车已经顶上来,把他死死卡在中间。车门被拽开的瞬间,他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塑料袋,靛青色的晶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荧光。
“宝石。”柳承凑近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老江,你这运气可以啊。”
“这叫实力。”
江晓笙蹲下身,盯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瘦高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是长期熬夜加吸食留下的痕迹。那张脸上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种被抓住后的认命和疲惫。
“叫什么?”
“……田昆。”
江晓笙的眉毛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他记得——马闯供出来的那个上家。
“带走。”
审讯室里,田昆比马闯难缠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打太极:“警官,我就是个跑腿的,货是别人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说到“什么都不知道”时,尾音还往上挑了挑,带着点无赖的油滑。
江晓笙把马闯的供词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那几行字:“马闯,认识吧?他说你找上家拿货。你上家是谁?”
田昆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开始飘,像在找什么能落脚的缝隙。
“我……我不知道他真名。就叫他孙哥。外地口音,四十多岁,出手大方。每次都是他联系我,我只有个电话号码,现在打不通了。”
“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
“就……上周。他突然就消失了。我还以为他换号了,结果一直关机。”田昆说着,眉宇间竟浮起一丝困惑,像是想不通靠山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倒了。
江晓笙盯着他,目光沉沉的,压得田昆不自觉往后缩了缩。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太锐利,像能剖开皮肉看见底下的东西。
“他长什么样?”
“就挺高,挺壮。”田昆比划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手上有道疤,看着像混道上的。”
江晓笙记下这几个特征,又追问了几个细节。田昆知道的确实有限——单线联系,货放指定地点,钱走现金。孙哥突然消失后,他的货源就断了,今天去一中后门是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别的买家。
“你运气不好。”江晓笙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田昆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
那包缴获的样品连夜送检。第二天下午,新出炉的成分报告被拍在案情分析会的桌上。
投影幕布上,技术中队做的成分谱图密密麻麻,波峰起伏像心电图。柳承打着哈欠,用笔尖戳着报告上的一串英文缩写:“这玩意儿……跟之前几批的侧链结构不一样啊。合成路径改了?”
“可能为了绕开检测,或者让效果更强。”技术中队的同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冷光。
江晓笙抱臂坐在长桌一端,视线落在那张图谱上。那些陌生的化学式像一团乱麻,但他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熟悉的东西——在哪见过?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他正刻意保持距离,夏息宁交来的报告,他大多只扫过结论。
“不止是规避检测。”一直沉默的江千识忽然开口。她把平板转向众人,屏幕上几条毒理数据曲线对比鲜明,像几条不同颜色的蛇纠缠在一起,“看最新这批——多巴胺释放峰值更高,跌落更陡。这意味着……”
“成瘾更快,渴求更强,戒断也更狠。”柳承接过话,脸色沉了下去,低低骂了一句。
讨论转向公共危害,声音渐次升高。江晓笙的视线却还粘在那份谱图上。他伸手拿过报告,快速翻到附录,目光扫过密麻的小字。
指尖蓦地顿住。
某一页底端,留着一行极工整的铅笔小注:【样本G-7,检出微量非天然异构体杂质(约0.3%),疑为特定催化工艺副产物。建议追踪来源,或可定位合成点。】
那是夏息宁刚进组时分析的第一批旧样本之一,当时的结论只潦草写着“成分复杂,含未知杂质”。江晓笙根本没注意这行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的批注,更不曾放在心上。
而此刻,技术中队对新样本的深度分析显示:同样的杂质,比例已升至0.5%。
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又松开。
原来那么早——夏息宁就从一堆陈旧杂乱的数据里,精准地挑出了这个可能具有指向性的微量痕迹,并明确给出了侦查建议。
可那时的自己在做什么?正困在对那些伤疤的震惊与自我告诫里,忙于划清界限,用冷淡将人推开。
这条或许能直捣核心的线索,就这样被他忽略,沉入纸堆,直至今日才因新样本的印证浮出水面。
“老江?”柳承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下一步重点,你怎么看?”
江晓笙定了定神,指向那行几乎被遗忘的小字,嗓音发干:“这杂质……能反推出具体催化剂或工艺吗?”
技术中队的同事凑近看了看,辨认出笔迹:“哦,这是之前夏医生标的吧?我们后来根据这个方向查过,这种杂质确实特殊,操作要求高,地下作坊一般会嫌麻烦,高校和研究所用的多。但是……范围太大了,是大海捞针。”
“至少收窄了。”柳承轻叹一声。
会议后半段重点又偏向了那名所谓的“孙哥”,根据田昆提供的线索,基本可以确定——就是“澜夜”酒吧出现的黑色皮衣男,刘永明的上线,中间人。
线索收束,线的另一头却迟迟寻不到尽头。
散会后,人声渐远。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一一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晓笙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对着那行铅笔小注,看了很久。
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眼睛。他眼前反复掠过一些画面:分析间里夏息宁低头记录的侧影;食堂里被他回避后平静打包的背影;还有最后离开时毫不回头的、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肩线。
他一直以刑警的直觉为盾,以为疏远是理性,是负责,是对某种模糊悸动的防御。
可现在,这行被尘封的注解,像一片极薄的刃,撬开了他为自己构建的“理性”外壳。
夏息宁或许有秘密,或许与“宝石”有更深的纠缠。但至少在他作为顾问参与的全程,他给出了毫无保留的专业助力,甚至早早指明了方向。
是他自己,因为那些伤疤带来的冲击和内心莫名的慌乱,选择了视而不见。将这份诚意连同那个人,一并隔绝在外。
“发什么呆。”
江千识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倚在门框上,手里捧着杯热茶。
她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小字上。
“他标的?”她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挺厉害,这种角落都能捞到东西。”
江晓笙没应声。
江千识喝了口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睛。她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独属于血缘纽带的、经年累月相处后的了然:“需要以‘技术支援’的名义叫他回来吗?”
“开个价。”
“一百万。”她眼也不眨,“换车。”
“把我拆零件卖了也凑不齐。”江晓笙显然对这场平常的调侃心不在焉,连视线都没移动。
江千识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喝着那杯茶,空气里只剩下纸张的微尘与茶香。等江晓笙回神时,门边已经空无一人。
她总是这样。来去无声,却好像又陪他走完了一程独自的纠葛。
室内只剩他,和那行躺在纸页上、安静却灼眼的小字。
第44章 注射点
/陈旧的疮疤与新鲜的血肉之间,只隔着一个被重新注视的角落。/
凌晨两点,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
江晓笙对着电脑屏幕已经发了半小时的呆,眼睛干涩发胀,他用力揉了揉,视线重新落回那份技术报告。
页面底端,那行铅笔字像一枚钉进木头里的图钉,凸在那里,拔不出来。
那份报告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烟灰缸里堆起七八个烟蒂,戒烟的事早被他抛到脑后——反正夏息宁也看不见。
“高校和研究所用得多。”技术员当时随口说了一句,镜片后面的眼神透着一丝疲惫的无奈,“这种催化剂操作要求高,地下作坊很少用,嫌麻烦。”
高校、研究所。
滨海有十几所高校,上百家生物化工相关的实验室。试剂采购有备案,使用有记录,理论上可以排查。但那是大海捞针,等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可如果不是正规渠道呢?
江晓笙调出范德全的案卷,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个空壳公司的资金流至今没查透,经侦那边只摸到几个中转账户,真正的源头像沉进水底的石头,捞不上来。
如果“宝石”的制毒方真有“学院派”背景——他们的原料来源不在高校,不在研究所,而在一个更隐蔽、更难追踪的地方——
凌晨三点整,他拨通了柳承的电话。
那头接起来的时候,柳承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刮过:“……你他妈疯了?三点!凌晨三点!”
“查到了。”江晓笙说。
柳承的呼吸顿了两秒。
“田昆那批货的催化剂来源。”江晓笙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被他反复确认过的地址,“是滨江化工原料市场。一家叫‘宏兴试剂’的店铺。三年前因为违规销售管制试剂被吊销过执照,后来换了个法人继续开。”
柳承彻底清醒了,睡意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你怎么查到的?”
“滨江区治安队的老李,他家侄子在那片送货。”江晓笙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散了一地的烟头,“上个月送了一批货到岙扬区一个废弃厂房,收货的人鬼鬼祟祟,给的现金。老李那侄子留了个心眼,拍了车牌——虽然看不清,但送货单他拍了。那批货的清单里,有这种催化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等着,”柳承说,“二十分钟到。”
滨江化工原料市场在滨海市最老的工业区边缘,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江晓笙和柳承凌晨四点出发,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市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冬日的晨雾里蜷着身子。一排排低矮的店铺沿着坑洼的水泥路延伸出去,卷帘门紧锁,招牌褪色得认不出原来的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化学品味,淡淡的、像从墙缝里渗出来,混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
江晓笙把车停在市场对面的一家早餐店门口,要了两碗豆浆,四个包子。
柳承靠着车窗,咬了一口肉包,嚼得心不在焉:“就咱们俩?盯人盯货,至少得三组轮换。”
“周局那边批了,今天下午人手到位。”江晓笙把豆浆杯捂在手心,热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今天咱们先摸情况。”
早餐店的老板娘端着热腾腾的包子笼屉从他们车边经过,瞥了一眼车里的人,又收回视线。江晓笙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宏兴试剂”在市场最里侧,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卖塑料桶的和一家收废品的中间。玻璃柜台后面堆着落灰的塑料桶和纸箱,招牌上“宏兴”两个字掉了半边,只剩“宏”还勉强能认。
老板姓钱,五十多岁,秃顶,圆脸,见谁都笑呵呵的。江晓笙和柳承隔着车窗,看他八点半准时拉开卷帘门,拎着个搪瓷缸子出来漱口,一口水喷在地上,然后慢悠悠地进屋,打开灯。
“像个老实生意人。”柳承说。
“三年前违规销售管制试剂被吊销执照的老实生意人。”江晓笙把望远镜放下,捏扁了豆浆杯,“等着吧。”
第一天,风平浪静。
钱老板正常营业,上午来了两拨客人。一个是穿工装的瘦高个,买了两桶工业酒精,付现金,开收据;另一个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剂清单,在柜台前站了十几分钟,最后只买了一小瓶乙醇。
柳承拍了照片,传回技术中队。
下午反馈回来:瘦高个是附近一家小型化工厂的采购员,身份干净;那个学生是职业技术学院化工系的学生,买试剂做课程作业,学校那边确认过。
江晓笙在车里窝了一整天,腰酸背痛。
第二天,同样的情况。来买东西的人不多,都是熟面孔。钱老板中午端着饭盒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巷子口有野猫经过,还掰了半根火腿肠扔过去。
“他这心态,不像藏着大事。”柳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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