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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生命,就是最重要的事。”
陆岩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短,短到像错觉。随即他笑出声,摇摇头:
“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看着一团和气,其实比谁都固执。”他端起茶壶,给夏息宁续杯,“行,我不勉强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谢谢师兄。”
两人又聊了些琐事——师母的关节炎、滨海冬天的湿冷、医院附近的餐馆。气氛看似融洽,像一对久别重逢的师兄弟。
但夏息宁始终没有脱下大衣。
陆岩清的手也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温热的茶杯。
半小时后,夏息宁起身告辞。
陆岩清亲自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两人脸上维持了半小时的笑容同时消失。
转身回到办公室,陆岩清反手锁上门。
打开桌侧那个需要指纹识别的抽屉,他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项目计划书。封面烫金标题:《LX-Q系列神经因子临床转化及产业化方案》。
这份本该在今天递出的邀约,此刻被他拿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墙角的碎纸机旁,将整份文件——连同里面那些雄心勃勃的数据、图表、商业预测——无情地塞进进纸口。
没关系,我完全可以将老师未竟的研究发扬光大。他看着纸张被切割成苍白的碎屑,心想,倒是你……能像所说的那样,老实本分地当一个医生,就再好不过了。
窗外,冬日的太阳正在西沉。
光线斜斜照进办公室,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几乎要触到墙上的那张合影——
那是很多年前,乔远山带着他和几个学生去平川参加学术会议时拍的。照片里的陆岩清站在老师身旁,笑容青涩,眼里有光。
而此刻站在照片前的男人,只是沉默地看了看,然后转身,按亮了办公桌上的台灯。
第7章 焦糖色
/你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已经尝到了它的存在。/
赵省已经在急诊科留观区的塑料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说是“看守”,其实更像是一种无聊的守望。嫌疑人躺在三米外的病床上,吊着镇静剂,睡得昏天黑地,连翻个身都懒得。生命体征平稳,情绪稳定,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目光在留观区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护士们推着治疗车来来去去,步履匆匆;实习医生抱着一摞病历小跑着经过,白大褂带起一阵风;分诊台前的电子显示屏上,候诊号码跳得飞快。
这里的一切都像上了发条,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唯独那个人例外。
赵省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夏息宁刚从一间病房出来,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白大褂在他身上永远平整妥帖,步伐不紧不慢,周身自带一种与周遭忙乱隔绝的沉静气场。
“真不像急诊科的。”赵省小声嘀咕。
这几天他观察下来,发现这位夏医生实在是个矛盾体:看着温文尔雅、不疾不徐,可一旦有危重病人送进来,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动作利落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手稳、话少、判断准,护士们私下议论的时候,赵省竖起耳朵听了不少。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就被江队盯上了呢?
想起江晓笙的交代,赵省心里又嘀咕起来。江队说“多留意那个夏医生”,语气里透着明晃晃的怀疑。
可这几天盯下来,他除了看见夏医生查房、写病历、安抚家属、偶尔靠在窗边发会儿呆,什么“可疑”的影子都没抓着。
倒是他自己,每次在走廊里跟夏医生擦肩而过,对方总会温和地点个头,有时还问一句“赵警官辛苦了”。
那语气,那笑容,比局里某些领导对自家兄弟还和气。
这样的医生,能有什么问题?
赵省正走神,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停在面前。
“赵警官。”
他猛地抬头。夏息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看样子是刚查完房。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浅栗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夏、夏医生!”赵省下意识坐直了,脸上带了点被抓包的心虚。
夏息宁弯了弯眼睛,目光往病床上扫了一眼:“还是老样子?”
“啊,对,没醒过。”赵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生命体征都平稳,就是睡。”
“嗯,镇静剂代谢需要时间,正常。”夏息宁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医生特有的、让人安心的笃定。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往旁边的空椅看了一眼,“方便坐吗?”
“当然当然!”赵省连忙点头。
夏息宁在他旁边坐下,姿态放松,目光扫过留观区里忙碌的景象,像是随口闲聊:“在这儿盯了三天,很辛苦吧?”
“还行,习惯了。”赵省挠挠头,“比蹲点守嫌疑人轻松多了,至少这儿有暖气,不用挨冻。”
夏息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却让赵省莫名觉得亲近。
“对了,”夏息宁像是瞬间想起什么,目光落在赵省脸上,语气依旧随意,“前两天我路过平泽巷那边,看到好多警车围着,好像是出了个大案子?听说是个年轻女孩……”
他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顿住,没有追问,只是看着赵省,眼里带着一点普通人听闻恶性案件时的、恰如其分的关切。
赵省心里“咯噔”一下。
平泽巷——那是李灵哲的案子。他下意识想起江队那句“多留意”,又想起眼前这位医生温和无害的笑容。可职业的本能还是让他警觉起来。
“是……是有个案子。”他含糊道,语气比刚才低了些,“具体细节还在查,我也不太清楚。”
话一出口,他略显紧张,怕对方追问,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可夏息宁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没有任何继续追问的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低头看向赵省,笑容依旧温和:“理解,你们的工作嘛,不方便说就不说。”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你要喝咖啡吗?我请。急诊大厅外面有家小咖啡厅,比自动贩卖机的好喝。”
赵省一愣,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夏息宁那双浅色的眼睛,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夏息宁走出急诊大厅,拐过一条短廊,果然看见一家小小的咖啡厅。门面不大,装修简单,柜台后面的咖啡机正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刚磨好的咖啡豆香气。
赵省站在柜台前,仰头看着头顶的菜单灯箱。
他的目光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名字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焦糖玛奇朵”那几个字上。
他平时其实很喜欢喝这个。甜,香,奶泡厚厚的,上面淋着焦糖酱。每次加班熬不住的时候,他都会偷偷点一杯,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抿。
可今天……
他的视线在价格栏上停了两秒:焦糖玛奇朵,大杯,二十八块。
目光往旁边挪了挪:美式,大杯,十五块。
“想好了吗?”柜台后的店员问。
赵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江队的交代,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执行任务的警察”,人家请客,自己点个最贵的好像不太合适……
“美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大杯美式。”
店员点点头,转身去操作咖啡机。赵省的目光从那杯焦糖玛奇朵的图片上移开,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事,美式也挺好,提神。
夏息宁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问“怎么不点那个”。他只是对店员说:“一杯卡布奇诺,香草,三分糖。”
片刻后,两杯咖啡递到手里。赵省捧着那杯滚烫的美式,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低头抿了一口,又涩又苦,没什么特别的滋味。
“走吧。”夏息宁端着那杯奶泡细腻的卡布奇诺,对他笑了笑。
两人走回留观区。赵省坐回那把塑料椅上,看着手里的美式,又看看夏息宁站在窗边喝咖啡的安静侧影,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下来。
他想:夏医生人真的挺好的。
小赵警官在聊天框里敲下:【嫌疑人昏睡,夏医生请我喝了杯咖啡】
他手指停顿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删去了,仿佛能想象到对话框那头江队鄙夷的眼神。
至于那个关于平泽巷案子的询问,他决定等江队下次问起的时候,如实汇报——问是问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应该……不算违反纪律吧?
而窗边的人,依旧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方,仿佛刚才那几句关于案子的询问,真的只是出于一个普通市民的好奇与关切。
口袋里的手机里,静静地躺着两条消息:
【前两天四单元出事了,您那边还好吗?】
对方回复:【没事。照顾好自己。】
夏息宁没有再回复。
……
同一时间,瀚洛生物第三研究所。
实验台上的培养皿排成整齐的阵列,显微镜的目镜还带着余温。陆岩清站在白板前,手中的记号笔顿了一瞬。
“这个通路的数据,”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李灵哲生前做过初步筛选。你们接着往下做的时候,注意她标记过的那几个异常值,别漏了。”
台下的学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陆老师,灵哲学姐她……”
“走了。”陆岩清没有抬头,继续在白板上写下新的反应式,“案子警方会查。你们把实验做好,就是对得起她。”
白板笔落在丙烯板上,带着学者固有的、干脆的节奏。
有个女生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陆岩清的目光从镜片后掠过她,没有停留。
“继续。”他说。
第8章 故事的毛边
/他们将所有合理的证据陈列,拼凑出完整的犯罪故事。唯有他,盯着故事边缘那些被扫进垃圾桶的、无法解释的“残渣”。/
对瀚洛生物的调查报告,和凶手投案自首的消息,被同时扔在了江晓笙的桌上。
审讯室,单向玻璃后。
江晓笙盯着监控屏幕。画面里的男人叫刘志强,四十二岁,本地户籍,有两次盗窃前科,还有——精神分裂症病史。
“人是我杀的。”刘志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那天……脑子不清楚。就想弄点钱还赌债。”
他的供词完整得像个剧本:十一月八日晚上七点半,他溜进平泽巷筒子楼,本想偷点值钱东西。没想到被回家的李灵哲撞见。两人扭打中,他掏出随身带的弹簧刀,捅了对方十几刀。
“然后呢?”审讯民警问。
“然后我翻了她家。拿了她抽屉里的八百块钱,还有一部旧手机。”刘志强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她这么年轻……我当时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凶器呢?”
“扔河里了。就平泽巷后面那条河。”
“赃物呢?”
“钱花完了,手机……扔了。”
两小时后,刑侦支队会议室。案件汇报会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
“动机、过程、证据链全齐了。”叶青警官把卷宗摊在桌上,“入室盗窃转化抢劫杀人,凶手有精神病史,作案时可能处于发病状态——检察院那边说可以准备移送起诉了。”
投影仪上播放着刘志强指认现场的视频。他指着筒子楼三楼的窗户,声音颤抖:“就是那家……我爬上去的,窗户没锁。”
画面里的男人身形瘦小,眼神躲闪,和大多数走投无路的底层罪犯没什么两样。
但江晓笙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套精心组装的乐高积木,每块零件都严丝合缝,反而显得刻意。
“现场翻找的痕迹呢?”他问,“刘志强说他只拿了笔记本电脑和抽屉里的八百块钱。但根据痕检报告,死者衣柜、床底、甚至橱柜都被翻过——一个急着逃跑的小偷,有工夫翻这么高的橱柜?”
“他说当时很慌,东翻西找,自己也不记得翻过哪里。”赵省翻着笔录。
“但她的死法太刻意了。”江晓笙盯着投影幕布上李灵哲尸体的照片,“十三刀,刀刀避开要害,毁坏面部,拖行至失血过多而死。这不是一个精神病人失控下的行为——这是折磨。”
会议室安静下来。
“江队。”一旁的老刑警犹豫着开口,“我知道你觉得不对劲。但刘志强能说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凶器找到了,动机合理,还有精神病鉴定……除非我们能证明他是顶罪的,否则——”
“我知道。”江晓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程序上已经可以结案。上级需要结果,社会需要交代,一起恶性凶杀案能在七天内告破,已经是值得开庆功会的成绩。
无可辩驳。
散会了。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晓笙一个人。
投影仪还开着,李灵哲年轻的面孔定格在幕布上。那是一张证件照,女孩戴着学士帽,笑得很腼腆。
江晓笙看了很久,最后关掉了投影仪。
黑暗中,他想起陆岩清说那句话时的眼神——“灵哲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为什么会死在乱刀之下?
好孩子为什么会在死前半个月,问出那个关于“药物副作用”的问题?
手机震动起来,备注是“江女士”:“晚上回家吃饭,妈炖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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