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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指向唯一解:开辟一条脱身的路径。/
九点五十分,江晓笙推开“澜夜”厚重的隔音门。
他侧身进来,夹克的领子立着,半挡住脸,嘈杂与昏暗瞬间吞没了他。
傍晚时分,队里安插在娱乐场所的一个隐蔽线人传来模糊消息,说“澜夜”最近私下流通着一种“新东西”,效果“邪门”,来源成谜,价格高得离谱。
“新东西”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刺中了江晓笙绷紧多日的神经。他几乎立刻想到了“宝石”。
但他没有上报,没有申请支援——线索太模糊,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而机会往往稍纵即逝。
他选择独自前来。
在吧台边缘不起眼的柱子旁找了个位置,江晓笙点了瓶最普通的啤酒,背靠柱子,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吧台尽头有模糊的低语,光线太暗,看不清人影。他正要移开视线,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个从卫生间方向折返的身影。
那人脸上横着道旧疤,在变幻的彩灯下格外扎眼。
江晓笙握酒瓶的手微微收紧。
是他?
刘大勇,外号阿莽。几年前,持械、贩毒未遂、暴力抗捕,是他亲手拷上的。算算日子,是该出来了。
阿莽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猛地刹住,脸上那道疤在肌肉抽动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死死盯着江晓笙,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随即猛地扭头,朝着不远处一个卡座方向,狠狠打了个手势。
卡座里站起两个人,加上阿莽,一共三个。都带着明显的酒意,眼神浑浊却透着不善,呈扇形隐隐围拢过来。
江晓笙没动,只是将啤酒瓶轻轻放在旁边桌上,空出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身体重心却已微微下沉,仿佛一张引而不发的弓。
阿莽带着人逼到近前,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站定,恰好堵死了通往门口最直接的那条通道。音乐震耳欲聋,但这一小片区域却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抽成了真空。
“江、晓、笙。”阿莽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真他妈是巧啊。”
“是挺巧。”江晓笙声音平稳,目光锐利,重点落在对方那只看似随意、却隐隐向后腰摸去的手上,“出来多久了?看着气色不错。”
“托你的福,一天没少蹲。”阿莽啐了一口浓痰,上前半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臭和隔夜酒气,“老子在里头,天天想,出来该怎么‘好好报答’你。”
“想报答我的人,能从市局排到火车站。”江晓笙寸步不让,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碴,“你算老几?”
“你他妈——”阿莽身后一个染着黄毛、眼神暴戾的年轻人按捺不住,骂骂咧咧就要往前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哎——呀!”
吧台方向传来一声突兀的、带着醉意的惊呼,紧接着是玻璃器皿轰然倒塌的碎裂巨响!
哗啦——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拽了过去。只见楼梯口附近,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似乎醉得厉害,踉跄着摔下来,连带撞翻了堆满空瓶的酒架。玻璃碴混着酒液四处飞溅,惊叫声炸开,人群像被戳了的马蜂窝般乱涌。
阿莽和同伙也被这动静分了神,下意识朝噪音来源扭头。
江晓笙抓住这半秒的空隙,不退反进,侧身从阿莽与黄毛之间狭窄的缝隙硬挤过去,手肘精准地撞在黄毛肋下。黄毛吃痛闷哼,动作一滞。
“操!拦住他!”阿莽反应过来,怒吼着伸手就抓。
江晓笙已经矮身滑出半步,顺手抄起旁边卡座上不知谁留下的半瓶啤酒,看也不看,反手朝后一抡!
酒瓶没砸中人,却狠狠磕在金属桌沿,爆裂开来,酒液和碎片再次溅开,逼得阿莽几人不得不抬手遮挡。
江晓笙趁机闪入更密集的人群,借着混乱的掩护,迅速挪到一根粗大的立柱后方,呼吸微促,看向混乱中心——
那个“醉汉”正被酒保搀扶起来,连连摆手道歉,侧脸被头发和阴影挡着。但江晓笙清晰地看到,那人起身时,有个极其隐蔽的、弹指般的小动作——一个微小的深色物体,划了道极短的弧线,落向……
他目光急追,只瞥见一个穿着黑皮衣的敦实背影,正粗暴地分开惊惶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扎进后门的布帘,消失了。
刚才吧台边低声交谈的人之一?
刺耳的警笛声已逼近门口,红蓝光闪烁穿透烟雾。
阿莽恶狠狠朝江晓笙的方向剜了一眼,知道事不可为,低喝一声:“走!”三人迅速分散,没入尚未平息的人潮。
江晓笙没追。他靠在冰冷的柱子上,调整呼吸,目光却穿过逐渐被民警控制住的混乱场面,死死锁定了那个已被酒保放开、正微微整理大衣的“醉汉”。
民警冲了进来,开始控制场面。那人似乎简单向民警解释了几句,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正在被疏散、涌向门口的人流走去。
就在他侧身、即将融入门外夜色的那一瞬,晃动的警灯掠过他的半张脸。
下颌的线条,眉骨的弧度……
江晓笙的呼吸顿了一拍。
像极了那个总是一身洁净白袍、连说话都温和有度的人。
但光线太乱,距离太远,只是一闪而过。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酒吧里的喧嚣在民警的维持下渐渐低落,只剩下玻璃碎片被踩踏的细响和弥漫不散的酒气。
……
瀚洛生物大楼,顶层实验室。
陆岩清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浅色发梢,黑色大衣,刚从“澜夜”酒吧门口离开。
“找到人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处理的电子音:“没有。交易被条子搅了局,没做成。具体身份还在查。”
陆岩清的眉头拧紧了。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他把那张截图删掉,望着落地窗外研究所灰白的大楼,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
……
澜夜酒吧的事,江晓笙没有写进报告。
线人消息模糊,嫌疑人尚未落网,他单独行动本就踩了程序的红线。更棘手的是,那个一闪而过的侧影,他无法解释,也无从追查。
凌晨一点收队,他回到宿舍,冲过澡,躺下,脑子里全是那个侧影。
他摸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的羊数到第三千只时,左侧脸被并不算松软的枕头硌得发疼,难以言喻的烦躁如潮水般涌上来,又退去——他还是没能睡着。
隔壁赵省的呼噜声已进入第三阶段,磨牙声细细地掺进来,的确吵。但不是因为这个。是脑子里有根弦松不下来,也不敢松。
他瞪着天花板直到凌晨四点,终于放弃挣扎,披衣坐起,从床头柜摸出那本边角磨毛的旧笔记本。
潘鸿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笔画常拧在一起。他说破案靠脑子,又不靠书法考级,却在江晓笙吐槽后的第二天,从女儿那儿借了本字帖,天天练。
可惜“奶酪体”终究没练成,反倒让原本歪斜的字更像鬼画符。
但江晓笙认得每个字的走向。他知道哪一页沾过咖啡,哪一页被雨水洇过,哪一页折角处留着指腹反复摩挲的痕迹。就像某人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一般,闭上眼也能想起来。
他随手翻开。
是一起入室盗窃案,嫌疑人作案手法粗糙,潘鸿用红笔在侧边批了句:“这种脑子也敢出来混。”江晓笙嘴角动了动,翻过去。
又一页,他翻的动作大了些,扉页里夹着的纸片掉了出来。
那是张被裁剪后又拼接、粘贴而成的纸,像学生之间流行的拼贴诗,是某人刻意摘取的内容:
【档案编号:滨公(刑)档字第2019-0715号
案件名称:“铜钉”涉毒网络调查专案
调查人:潘鸿
摘要:……据线人情报,“铜钉”疑似为境外某组织控制的合成毒品供应链代号,涉及多起未破毒品案件。因证据链断裂,未能锁定核心人员……
备注:线人于调查期间失踪。调查人潘鸿牺牲。】
江晓笙的目光在最后两个字上停留许久,直到陌生,才沿着纸张折痕将其重新折好,插回扉页,小心翼翼地翻开下一页。
他猛地停住。
这起案子他读过不下二十遍:十年前,一名法国留学生从租住的公寓阳台坠楼,警方初判为自杀,家属从海外赶来,未提异议,遗体很快火化。案卷薄得像敷衍:寥寥几页现场照片,一份语焉不详的法医报告,几份前言不搭后语的家属笔录。
潘鸿却在笔记里留下了追问。
江晓笙把台灯拉近,光线落在那几行挤在页脚的小字上。
【死者:程修远,男,23岁,法籍华裔,滨海大学医学部预录取研究生。体弱,有罕见神经性疾病史。案发前一周,刚收到研究生导师的亲笔接收函。导师系业内知名学者,研究方向——神经病理性疼痛与新型干预手段。
家属表现反常。母亲称“他早就想解脱了”,父亲沉默,拒绝多谈。遗体火化速度异常快。
向法国方面发函查询病史,回函含糊。以“医疗隐私”为由拒绝透露细节,仅确认“确有神经系统疾病记录,具体诊断未提供”。
疑点:1.死者生前无抑郁记录,情绪稳定;2.刚刚获得研究机会,是长期努力的目标达成;3.家属笔录前后矛盾,似有隐瞒。
结论:证据不足,无法启动复查。存疑待查。】
最后四个字,潘鸿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存疑待查。
江晓笙太熟悉这四个字了。
师父用一辈子和它们较劲,到头来,他自己的案子也被盖上这四个字,像一方撬不动的石板。
他盯着“神经病理性疼痛”几个字,又想起澜夜酒吧那个一闪而过的侧影。
这些没头没尾的线索在他脑子里盘旋太久,怀疑的火堆从未真正熄灭,只需要一点余烬便能复燃。
早晨六点,江晓笙拨通了当年的滨海大学医学部——如今已并入曲江大学——的电话。答复令人失望:十年前那封研究生接收函的存档复印件,早随校址的多次变迁遗失了。
横竖睡不着,他打算再去碰碰运气。
第12章 无起源的起源
/尚未向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判决书已塞进皱缩的拳头。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甚至不是因为世界需要惩罚。它只是恰好在那里。/
上午六点四十分,滨海一医急诊科。
江晓笙没有提前联系夏息宁。他站在分诊台边,看着护士们推着担架车进进出出,呼吸里尽是消毒水的气味。值班护士认出他:“江队早啊,您找谁?”
“你们夏主任在吗?”
“您来得真巧,夏主任本来今天是晚班,临时和高主任换了,还在手术室里呢。”
“大概多久?”
“说不好,刚推进去一个吸毒过量的,瞳孔都散了。”
江晓笙眉头一紧:“吸毒过量?什么毒品确认了吗?”
护士摇头表示不知,匆匆走开了。
他在走廊等了半个多小时。其间有家属哭喊着冲进来,被护工拦住;有轮椅碾过他的脚尖,他让开,没吭声;有实习医生抱着一摞病历从他身边跑过,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不想再来了。江晓笙烦躁地换腿支撑重心,在这独属于急诊科的、他始终无法适应的气味里暗自抱怨:比派出所还吵。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时,江晓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被推出来的患者,而是跟在担架床边、正快速交代医嘱的夏息宁。
他的白大褂袖口沾了血,发丝微乱,几缕垂落在额前,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一些,眼底的青紫似乎又深了几分。但声音依然稳,语速依然快,每个指令都清晰落在护士的笔尖。
“……收入留观,每小时测一次生命体征,电解质紊乱今晚要补平,明早复查肾功能。”
护士应声推着病人离开。夏息宁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垂下眼睫,手不自觉地按了按上腹。他转过身,正欲往办公室走,便看见江晓笙门神似的杵在分诊台边。
他脚步微顿,很短,但江晓笙捕捉到了。
“江队。”夏息宁语气如常,带上一贯的浅淡笑意,“又有伤员?”
“不是。”江晓笙摇摇头,走过去,“刚才那个吸毒的,是我让辖区派出所留意的。蓝瞳现象出现了吗?”
“送来得太晚,已经消退了。”夏息宁没有多问江晓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侧身让过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但他吸食的‘宝石’纯度很低,可能是二次甚至三次稀释后的残留。我推测,源头批次已控制得较严,市场上流散的更多是下层分销稀释过的。”
“纯度低,症状还这么严重?”江晓笙说着,垂眼迅速扫过他的手背。那里多了一片创可贴,边缘崭新,想必是不久前才贴上的。
“个体差异。他的基础健康状况很差,长期营养不良,肝脏代谢能力低下。”夏息宁回答简短,语气仍是教科书式的客观。他从分诊台前抽了张酒精湿巾,仔细擦手,然后抬眼,“江队专程来问这个?”
“不是。”江晓笙停顿了一下,“我来问你另一个案子。”
夏息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十年前的。”江晓笙说,“一个叫程修远的法国留学生,滨海大学医学部预录取,从住处坠楼身亡。验尸报告说他患有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但没有具体诊断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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