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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笙心里一沉:症状对上了。
他安抚了几句,走出隔帘。只见夏息宁靠在墙边,正用消毒湿巾一遍遍地擦手。
从指缝到手腕,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准备上手术台。只要不认真看,几乎发觉不了他指尖的轻颤。
江晓笙把目光从他手上挪开,直视他的眼睛。
“夏医生。”他开口,“眼白泛蓝——这是‘宝石’的特征,对吗?”
夏息宁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将湿巾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在法国,医生们私下把它叫做‘蓝瞳现象’。因为某种成分会短暂沉积在巩膜毛细血管形成特征性的淡蓝色泽——通常是接触后2到4小时出现,24小时内消退。”
他回答得很专业,像在背诵教科书。
但正是这份无可挑剔,让江晓笙心底那根怀疑的弦绷得更紧。
一个医生,即便参与过国际调研,对一种刚刚流入国内、连缉毒支队都尚未完全掌握的新型毒品,是否了解得……过于详尽、过于冷静了?
“你对这种毒品的了解,超出了普通医生的范畴。”江晓笙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上次你说是在法国见过病例,但据我所知,这种症状连国际毒理学数据库都没有正式记载。”
夏息宁抬起眼。
“江队是在怀疑我?”他问,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我在查案。”江晓笙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每一个和‘宝石’有关联的人,我都要弄清楚。”
“包括我?”
“尤其是你。”
空气凝固了几秒。远处传来病人的咳嗽声,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
夏息宁忽地笑了。那笑容很浅,浮在表面,未达眼底:“只是恰好在国外接触过类似病例。真正深入一线面对危险的,始终是你们。”
滴水不漏。
江晓笙移开视线,胸腔里那股无处着力的烦躁感再次翻涌。
他感觉自己像在徒手抓水银,越是用力,越是滑不留手。对方每一句回答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合理”的框架里,找不到撬动的缝隙。
不爽。不爽得要命。
“这么晚了,江队还没下班?”夏息宁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调依然是那种礼貌性的关切,“要我请您吃夜宵吗?虽然……”
他侧耳听了听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可能马上就有新病人了。”
包裹在礼节里的逐客令太明显。
江晓笙没动,目光落在夏息宁垂在身侧的手上——苍白,骨节分明,已经恢复了作为医生应有的稳定。
他猝不及防地换了个方向。
“上次你在平泽巷处理的死者,正好是陆岩清博士的学生。”江晓笙语气随意,像是剥去隔阂后的闲聊,“你们认识吧?同门师兄弟。他混得风生水起,就没想着拉你一把,一起做点项目?”
怎么他正好在研究神经类药物,怎么他学生正好死了,怎么你……又正好出现在滨海?
夏息宁脸上那层完美的温和,极轻微地凝滞了一瞬。短得像是错觉,也许只是走廊顶灯晃了一下。
“师兄的项目太高深,”他垂下眼睑,整理了一下袖口,“他志在尖端,我扎根临床,路径不同,能聊的……也有限。”
有限。
又是这个词。轻描淡写地承认关联,又划出一道分明的线。
江晓笙知道,今晚到此为止了。再逼问下去,只会得到更多完美无瑕、毫无破绽的回答。
第10章 长眠的自由
/放弃所有意识、选择与痛苦,将自我彻底交还给生物电流与化学泵的循环。/
重症监护室外,仪器的低鸣与滴答声织成一张网,罩在冰冷的空气里。
尽管探视申请被驳回,夏息宁仍能透过那面厚重的玻璃,看见病房角落那张床——人影陷在各种管线与屏幕之间,几乎要被淹没。
病人身上盖着素色被单,看不出身体的轮廓。一只枯瘦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布满青紫的针孔与淤斑,无生气得吓人。呼吸面罩蒙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闭的眼睑与深陷的眼窝,皮肤在荧光灯下泛着一种蜡质的光。
即使申请通过,大概也无济于事。那人看上去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连视频探视都成了某种残忍的笑话。
上午交班前,公证处的人找到夏息宁,递来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封遗嘱——或者说更像一段潦草的独白。
字迹歪斜,笔画发抖,写几句就断了行: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最好永远别来。
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药只是吊着一口气。每天在害怕:怕幻觉又爬满墙壁,怕听见声音,怕毫无征兆又发烧,怕身上不知道哪里又会肿起来。
这都是我应得的。年轻时候那点不该有的好奇,现在一笔一笔还。
唯一觉得对不起的,还是乔院士。但我累了。不想再数天花板上的裂缝等天亮,不想每次换药都像是死过一遍,不想连和家人吃顿饭都要先想好什么不能碰。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服药,那我就是真的自由了。哪怕躺在ICU里做一具没有意识的活尸,也甘之如饴。
别太羡慕我。】
夏息宁的目光在最后五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透出一丝被人看穿的笑意——很淡,像冬夜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
ICU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穿过玻璃,在他脚边切出一道笔直的界线。
界线那边,仪器嘀嘀作响,有条不紊地维持着一个“自由”的躯体;界线这边,他坐着,手里捏着这份遗嘱,觉得自己和玻璃后那个人之间,其实没隔着什么。
沿着纸页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折痕,将遗嘱仔细折好,收进白大褂内侧口袋。监护室外的走廊空旷,只有仪器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规律得像另一种心跳。
血液在耳膜里鼓动,快得异常。仿佛有什么正穿过玻璃、管线与沉默,与他身体里某种物质形成共振。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腕骨突出,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静静蜿蜒。
像极了玻璃那侧,那只枯瘦的手。
……
回到办公室时天色已暗。
他锁上门,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帆布提包。里面没有医疗用品,只有几件质地考究的便服——深灰羊绒衫,黑色大衣,剪裁合身的西裤。
他换下白大褂,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镜子里的人渐渐陌生。栗色头发被随手抓得松散,额前落下几缕,柔和了过于清晰的眉眼。他往腕间喷了点冷冽的木质调香水,盖住了身上残留的医院气息。
八点半,“澜夜”酒吧的霓虹招牌在潮湿的街角晕开一片模糊的紫红。音乐从门缝里溢出来,低音闷重,敲打着人行道。
夏息宁推门进去。暖浊的空气混杂着酒精、香水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灯光昏暗,卡座里人影绰绰,交谈声泡在音乐底下,听不真切。
他径直走向吧台,在高脚凳上坐下,大衣随意搭在膝头。酒保是个扎着小辫的年轻男人,目光在他脸上和衣着上快速扫过。
“先生喝点什么?”
夏息宁没看酒单,指尖在吧台上轻轻一点,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异国腔调:“马天尼。干一点。用坎帕里洗冰,不要橄榄。”
酒保动作微顿,抬眼又看了看他。用特定品牌的金酒和复杂的洗冰手法点马天尼的人,通常不是普通客人。
“马上来。”酒保转身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掂量。
酒送上来时,夏息宁没急着喝。他转着杯脚,目光看似放空地掠过舞池,实则将吧台附近几个常客、后门的位置、保安巡视的间隔一一记下。
时间缓慢爬过。他喝得很慢,偶尔抬手看表,露出一点百无聊赖的神色。
快十点时,他向酒保要了第二杯。这次,在酒保调酒的间隙,他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用不大、但足够让旁边人听见的音量,用法语低声自语:“……连像样的‘蓝星’都没有,这地方还真是……”
酒保的动作微顿。他抬起头,脸上职业性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东西深了些。
“先生以前常在国外玩?”酒保用布擦着杯子,闲聊般问道。
“待过几年。”夏息宁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有些东西,习惯了,就难找到替代品。”
酒保没接话,只是将酒推过来。但夏息宁知道,钩子已经垂下去了。
他继续坐着,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耐心地等待黑暗中的鱼,自己试探着咬钩。
酒保擦完了最后一个杯子,状似无意地晃到他面前,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
“先生,看您不太常来滨海?听口音有点特别。”
“祖母是法国人。”夏息宁接过水,笑了笑,那笑意依旧停在表面,“回来照顾长辈。”
“难怪。”酒保倚在吧台边,闲聊的姿态,“刚才听您说‘蓝星’……那东西现在可不好找了,国内管得严。”
“是啊。”夏息宁叹息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怀念那种……透彻的感觉。”
酒保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品。音乐换了首更躁动的曲子,鼓点捶打着人的耳膜。
“透彻的感觉……”酒保压低声音,几乎淹没在贝斯声里,“我们这儿,最近倒是有批新东西。比‘蓝星’更……干净。”
夏息宁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通透。“哦?”
“不过得验货。”酒保补充道,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老板规矩严,不见兔子不撒鹰。”
“理解。”夏息宁点点头,从大衣内袋取出皮夹,抽出一小叠现金,压在杯垫下。动作随意,但钞票的厚度足够显眼。“怎么验?”
酒保目光扫过那叠钞票,笑意深了些。“明晚十点,还在这儿。我带您见个人。”他顿了顿,“一个人来。”
“当然。”
谈话到此为止。酒保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夏息宁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起身,留下钞票,大衣搭在臂弯,不疾不徐地朝门口走去。
第二日傍晚,夏息宁提早结束了医院的工作。交班时,护士长多看了他一眼:“夏医生,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有点累,不碍事。”他微笑着应了一句,眼底的疲惫被掩在温和的表象之下。回到更衣室,他换上前一晚那身便服,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依旧得体,唯有眼下淡淡的青黑透露出连轴转的痕迹。
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手机、一点现金、一只伪装成普通打火机的微型录音器——这是他昨晚连夜准备的,火柴盒大小,粘在皮带扣内侧。
没有武器,也不该有。他不是去战斗的,是去倾听的。
九点四十分,“澜夜”酒吧的霓虹灯准时亮起。
夏息宁推门进去时,吧台后的酒保抬起眼,与他视线短暂一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依旧坐在老位置,点了一杯同样的马天尼。酒保调酒时动作比昨晚慢了些,擦杯子的布在指间绕了几圈,仿佛在等待什么。
十点整,后门方向的布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黑色皮衣、身材敦实的男人走了出来,直接坐到了夏息宁旁边的空位。他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没看夏息宁,但整个人的气息像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酒保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孙哥,就是这位先生。”
被称作孙哥的男人这才转过脸。他约莫四十岁,脸颊瘦削,眼珠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听说你在找‘透彻’的东西?”他开门见山,没半点寒暄。
夏息宁微微颔首,保持着那种略带疏离的礼貌:“是。以前用过‘蓝星’,但听说现在有更好的。”
“更好?”孙哥短促地笑了一声,从夹克内袋摸出一个小小的透明自封袋,推到吧台边缘,用酒杯半掩着。袋子里是几颗比米粒略大的晶体,在变幻的灯光下折射出幽幽的、不均匀的蓝紫色。“看看这个。”
夏息宁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侧过身,垂眼仔细看了看。
晶体表面有些许浑浊,颗粒大小不一——是地下作坊粗加工的痕迹,纯度恐怕不高,但确与“宝石”的雏形相似。
“怎么验?”他问,语气平静,像在询问一道菜的辣度。
孙哥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尝一点。含在舌下。三十秒,你就知道。”
这是试探,也是入门仪式。拒绝,就意味着交易终止,甚至可能引起怀疑。
夏息宁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第一次见面,总要有点诚意。”他伸出手,指尖稳定地捏起一颗最小的晶体……
就在此时,酒吧的门在身后不远处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和街头的喧嚣。
即便隔着重重人影与震耳的音乐,孙哥几乎在瞬间就敏锐地往后瞥了一眼,肩膀猛地绷紧。
夏息宁的动作也随之一顿,指尖悬在自封袋上方,同时抬眼,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门口——
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深色外套,利落的短发,带着一身与这糜烂场所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
“等等,”夏息宁的声音压得极低,迅速收回手,将吧台上的自封袋不着痕迹地推回孙哥手边,“有条子。”
第11章 酒精几何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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