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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笙回了个“加班”,然后打开电脑,调出瀚洛生物药业的公开信息。
企业官网做得精美绝伦,满屏都是“创新”“责任”“造福人类”。他翻到研发团队页面,陆岩清的照片排在首位,标题是“首席科学家”。
照片里的男人微笑着,镜片后的眼睛温和睿智。
江晓笙盯着那张照片,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沉,他盯着面前那叠卷宗,半晌没有动。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柳承拎着两罐咖啡晃进来,顺手把其中一罐扔到他面前。
“就知道你还没走。”柳承拖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整个人陷进椅背,“怎么,那个案子还是不对劲?”
江晓笙没接话。他垂着眼,把那罐咖啡捞起来握在手心。铝罐的温度隔着薄薄的金属传来,微凉,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
柳承拉开自己那罐,灌了一口,等着他回答。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程序上没毛病。”江晓笙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罐的拉环,“证据链完整,口供对得上,凶器也捞上来了。”
“但是?”
“但是太完整了。”他把咖啡罐放在桌上,没有喝。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眉间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完整得像有人替他排练过。”
柳承没接话。他知道江晓笙在说什么——不是质疑证据本身,是质疑证据背后那层看不见的东西。
这种直觉没法写进报告,没法拿到会上说,但它就是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办案的人心里。
“你记得五年前吗?”江晓笙没头没尾地问。
柳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会议桌上那摊开的卷宗上,没有看江晓笙。
“忘不了。”他说。
江晓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滑了几下,然后推到柳承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潘鸿穿着警服,站在市局门口,笑得眼角皱起深深的纹路。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旧手机导出来又导进去,辗转了许多次。
“师父那时候常说,”江晓笙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搞刑侦的,眼睛得毒,鼻子得灵。有些东西,你看见它浮出水面的时候,底下可能已经盘根错节好几年了。”
柳承盯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他最后递上去的那份情报,”江晓笙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恰好点在潘鸿笑着的脸旁,“里面提到一个代号——‘铜钉’。到现在,档案库里都查不到正式记录。”
照片里,潘鸿的肩膀上搭着一件旧夹克,领口略有磨损。柳承记得那件夹克,深蓝色,洗得发白,右口袋内侧还缝着一小块补丁。
潘鸿说那是他女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他穿了三年没舍得换。
“五年了。”柳承说。
“嗯。”江晓笙收回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每年都写申诉报告。”
“上面还是没松口?”
“程序瑕疵。证据链断裂。线人证词单一。”江晓笙报菜名似的吐出这几个词,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什么也没有,“老潘用命换来的东西,最后成了‘存疑线索’。”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柳承拿起咖啡罐,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我师父那个人,”江晓笙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低了些,目光落在面前的卷宗上,却像穿过那些纸页看向很远的地方,“古板,较真,一根筋。他教我痕迹勘察,告诉我现场每一粒灰尘都可能说话。他出任务前总检查我枪套,嫌我毛躁。”
他顿了顿:“……他这辈子最讲规矩,最后却栽在‘程序瑕疵’上。”
柳承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夜行的车从楼外驶过,灯光划过玻璃,在会议桌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那个女孩,”江晓笙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女孩的证件照上,“她导师姓陆,乔远山的学生。”
柳承眉头微微一动,抬眼看他。
“乔远山你记得吧?科学院那个院士,六年前走的。”江晓笙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还没写完的报告,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当年在法国做过一个项目,后来出了点岔子——具体什么岔子我不清楚,但时间线对得上。”
他顿了顿,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里。
“她死前半个月,问过导师一个关于药物副作用的问题。”
柳承沉默了几秒,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他看着江晓笙的侧脸,那张脸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眉骨压着一层倦意,眼底却还亮着。
“有直接证据吗?”柳承问。
“没有,”江晓笙说,转回头看向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什么都没有。只有直觉。”
“直觉不能移送检察院。”
“我知道。”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都懂。
柳承站起身,把空咖啡罐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金属撞击桶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老江,”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次复查申诉,叫上我。”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晓笙一个人坐在昏暗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结案报告,签字栏的空白处,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他想起很多年前,潘鸿总爱站在这间会议室角落的窗前抽烟,说这儿能看见整条街。
如今窗子空着。
他站起身,把卷宗合上,拿起那罐始终没喝的咖啡,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盏熄灭。
冻硬的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接着一声,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追问。
第9章 废文学报告
/最严谨的语法,堆砌出最空洞的结论:当科学遇到它无法归类的造物,其第一反应是生产出大量正确而无用的文字。/
与安静滞涩的会议室不同,滨海一医急诊科向来“热闹”,弥漫着消毒水与疲惫混合的气味。
晚上十一点,夜班刚开始三小时,夏息宁已经处理了四个醉汉、一个摔伤的老人,和两个吃坏肚子的孩子。
他刚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
“医生!救命!我朋友不行了!”
四个年轻人架着一个神志不清的男子冲进诊室。男子二十出头,穿着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此刻瞳孔涣散,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怎么回事?”夏息宁迅速戴上手套。
“就、就在KTV唱歌,他突然就这样了!又是喊又是哭,还打自己!”一个染黄头发的男孩语无伦次,“我们以为是喝多了,但他就喝了两杯啤酒……”
夏息宁扒开病人的眼皮。
灯光下,眼白上那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让他心脏骤停了一拍。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边量血压边问,声音尽量平稳。
“半、半个小时前……在金煌KTV。”
“具体症状?”
“先是特别兴奋,说看见满屋子彩虹……然后就开始说胡话,说全身像针扎一样疼……”黄发男孩快哭了,“医生,他会不会死啊?”
血压正常,心率140。夏息宁快速做了几项基础检查,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指尖震颤明显,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急性焦虑发作伴幻觉。”他在病历上写下诊断,抬头对护士说,“准备留观床位,抽血做毒物筛查。”
“医生,我们能不能……”
“必须留观。”夏息宁打断他,眼神不容置疑,“这种症状可能有心脏方面的隐患,我要做详细检查。”
他转身吩咐护士准备镇静剂时,听见那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妈的,是不是那东西有问题……”
“不该混着酒喝的……”
“金煌以后不能去了……”
夏息宁的手指在病历本上收紧了一瞬。
他将病人安置在留观区最里面的床位,拉上了隔帘。经过护士站时,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夏息宁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昏暗的楼梯间里,他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个老式诺基亚手机——这是他在二手市场花五十块钱买的第三台,没有实名。
拨通110后,他压低声音,模仿着惊慌的语调:
“喂?我、我路过金煌KTV,听见三楼有个包厢里声音特别不对劲……好像在吸毒!对,还有人说什么‘新货’‘宝石’什么的……你们快来看看!”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卡拔出,掰断,扔进了楼梯间的医疗废物桶。
回到急诊科时,那个黄发男孩正在护士站前焦急地踱步。
“医生,”他看见夏息宁,像抓住救命稻草,“我朋友……真的是吸毒吗?”
夏息宁看着他年轻而惶恐的脸,沉默了两秒,才说:“要等血液检测结果。”
男孩低下头,声音发抖:“我们……我们就是好奇,听人说有种新东西,吃了能看见特别好看的幻觉……我们不知道会这样……”
“什么东西?”
“不知道名字。就一个蓝色的……小颗粒。”男孩比划着,“卖的人说,这叫‘蓝宝石’,比什么都爽。”
蓝宝石。
夏息宁闭上眼。又是这个称呼。从法国到滨海,从十多年前到现在,这东西像瘟疫一样,换了个名字,继续蔓延。
“医生,”男孩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如果我朋友死了……我会坐牢吗?”
夏息宁看着这个可能还没满二十岁的男孩,想起很多年前,在某间狭小的诊所里,也有个年轻人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乔远山是怎么回答的?
“你的朋友不会死。”夏息宁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但你们要记住今晚。有些东西,试一次,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
凌晨一点,缉毒支队灯火通明。
江晓笙盯着桌上密封袋里的东西——几克靛青色的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旁边的初检报告密密麻麻,结论栏却充斥着“不明结构”“待进一步分析”,读起来像篇精心修饰的废话文学。
“苯/丙/胺类衍生物,但分子式有异常修饰。”法医坐在对面,脸上带着被强制加班常有的麻木与烦躁,“你不回家,原来是在缉毒高就?”
江晓笙没在意她的冷嘲热讽,转向旁边正拆防弹背心的柳承:“你那边怎么样?”
“金煌KTV抓了五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柳承睡眼惺忪,他将还未泡开的咖啡一股脑灌进喉咙,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尿检阳性,但都说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只说是在包厢里‘朋友给的’。”
“朋友呢?”
“跑了。监控拍到个戴口罩的男人,进了包厢不到五分钟就离开,看不清脸。”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赵省探进半个身子:“江队,医院那边有消息。那个留观的病人醒了,夏医生让转告,病人眼白泛蓝的症状消退了,但血液检测出不明代谢物。”
江晓笙“腾”地站起身。
“现在去?”柳承看了眼墙上指向凌晨一点的钟,“这个点?”
“睡不着。”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法医慢悠悠地挪回视线,用一种无语且鄙夷的眼神示意柳承:“把这人调回缉毒,顶替你这个副队吧。”
柳承苦笑,把捏扁的纸杯投进垃圾桶:“算了吧,他来了,咱们谁也别想睡觉。”
……
滨海一医急诊科在深夜依旧忙碌。江晓笙穿过满是病人的走廊,在留观区找到了正在写病历的夏息宁。
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灯光下,他眼下的乌青明显。
“江队?”夏息宁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么晚……”
“听说病人醒了。”江晓笙看了眼隔帘,“能问几句话吗?”
夏息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拉开隔帘,病床上的年轻男子眼神还略显涣散。
“警察。”江晓笙亮出证件,“你在KTV吸食的毒品,从哪儿来的?”
“我、我不知道……”男子声音虚弱,“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给的,说试试新货……”
“长什么样?”
“戴口罩,帽子压得很低……声音有点沙哑。”
“说了什么?”
“就说……‘试试这个,比什么都爽’。”男子突然抓住江晓笙的袖子,手指颤抖,“警官,那东西有问题……我、我好像看见我死去的奶奶在墙上爬……全身都疼,像被针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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