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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成功的。”他说。
“他就没留下任何资料?整个团队难道……”
“其实从头到尾,几乎只有他一个人在坚持。他走后,团队自然就散了。”夏息宁语气里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波动,“早期还有警方支持,后来‘宝石’出现得少了,关注也就少了。”
“你能不能……”江晓笙想问“能不能找到实验资料”,话到嘴边却刹住了——那是乔远山的遗物,机密级别极高,他没资格轻易获取。
见他没有下文,夏息宁也明白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些资料在哪儿。他从不让我参与这部分,也许……早就处理掉了。”
“我没想到它会出现在国内,还这么频繁。”夏息宁语气重新轻淡下来,甚至弯了弯眼睛,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毕竟是我老师惦记了小半辈子的东西,就……顺手查了查。”
“不管你信不信。”他脸上的笑意再次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在夜风里不动摇:“我不会站在你们警察的对立面。”
沉默在河畔蔓延。
“……感谢你提供的协助,”江晓笙站起身,把空杯子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转身走回夏息宁面前,站定,“但这件事,你最好别再继续参与了。”
夏息宁抬起头。脸上还是温和的,语气却斩钉截铁:“不行。”
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江晓笙眉头一拧,目光锁着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忽然问:“你知道我师父最后那个案子,追查的是什么吗?”
夏息宁的目光微滞,像是没想到他会透露更多。
“‘铜钉’,”江晓笙说,声音低了下去,“一个代号。五年前,我师父死之前,追的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息宁脸上:“如果……如果你说的那个‘宝石’,和我师父追的东西是同一个——那我们查的,就是同一件事。”
夏息宁沉默良久,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与立场:“也许吧。”
江晓笙觉得自己每一拳都像打在了棉花上,这人模棱两可的态度实在让人恼火。眼看他的眉头又皱起来,正要开口。
“眼睛瞪得像铜铃——”
口袋里突然冒出歌声,堵住了他的后文。
“……喂。嗯,知道了,马上回去。”他挂断电话,视线落回夏息宁脸上,“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我理解你想完成乔院士的遗愿,但前提是保护好自己。这些事交给警方处理——请你相信警察,行吗?”
“那你呢?”夏息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一汪清池,“你又为什么,独自去查你师父的事情?”
“那不一样!”江晓笙的语气依然冷硬,掺杂着一贯的责任感,“你在我这是群众,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
没等他说完,夏息宁已经站了起来。他侧身让过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手掌在江晓笙肩上很轻地按了一下,像是个无声的催促。
“知道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要回局里了吗?走吧。”
这话敷衍得近乎明显。江晓笙当然不会信。
但他看着夏息宁已经转身走向公园出口的背影,夜风把那人的大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最终也只是咬了咬牙,抬脚跟了上去。
在某处分岔路,夏息宁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到这里吧。”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医生的平静,“江队回去路上小心。”
江晓笙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刚才对话留下的痕迹——不甘、坚持,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也没有。那张脸上只有温和的倦意,仿佛刚才谈及老师遗志、谈及危险与坚持的人不是他。
“夏息宁。”江晓笙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刚才说的‘不行’,不是玩笑。别让我下次在更糟的地方见到你。”
夏息宁微微偏头,栗色的发梢被风吹动。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与警局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很快融进黑暗里,和往常每一次一样,干脆得不留余地。
第16章 触角
/知觉扩散,气味弥漫,当你发现时,它已无处不在。/
回到局里,缉毒支队灯火通明。
柳承正趴在会议室的白板前,上面贴满了今晚抓捕人员的照片和关系图。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医院去过了?”
“没去,小伤。”江晓笙拉过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白板,“审出什么了?”
“都是些小喽啰。货是分批拿的,上线只用一个加密聊天软件单线联系,每次头像和ID都不一样。”柳承转过身,眼底带着血丝,“不过有个小子吐了点有意思的——他说最近这批‘宝石’,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他说……更‘冲’,也更‘干净’。”柳承皱着眉,似乎在斟酌用词,“像是有懂行的人调整过配方。”
又是懂行的人。
江晓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夏息宁那句“它最早是一种药物原型”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技术队那边呢?”他问。
“晶体样本送去做深度成分分析了,结果最快也要明后天,不过我看又要给出一堆‘不明’来。”柳承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我们查了那个加密软件的服务器流量,有个IP跳转得很可疑,最后定位到……”
他敲了几个键位,将电脑转到江晓笙面前。电脑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有个红点在一片高端住宅区闪烁。
“滨江悦府?”江晓笙眯起眼。
“对。而且不是普通住户区,是临江的那几栋独栋。”柳承敲了敲那个位置,“业主登记是个空壳公司,层层穿透下去,实际控制人叫范德全——表面做建材生意,但底子不太干净。分局那边老早盯过他,但一直没抓到实质把柄。”
范德全。
江晓笙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会是……“铜钉”吗?
“申请搜查令。”他说。
“已经让赵省去准备了,不过那边物业背景硬,可能要费点功夫。”柳承看了眼时间,“你先去休息吧,脸色跟鬼似的。”
江晓笙没动,目光依旧锁在幕布那个红点上,思维如网般扩散。按动笔在他手里被按得“咔咔”响。
刘永明、范德全、“铜钉”、“宝石”、李灵哲、陆岩清、乔远山……夏息宁。人影层层叠叠,一切不寻常的细流似乎都在缓缓汇入同一条河。
问题一个叠一个,像堆积的乌云。
“老江。”柳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最近是不是太盯着那个夏医生了?”
江晓笙抬眼。
“我没别的意思。”柳承摊手,“就是觉得你对他有点特别。平时对嫌疑人也没见你这么……”他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这么上心。”
“他不是嫌疑人。”江晓笙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现在不是。”柳承纠正道,“但老江,咱们这行,有时候越觉得‘不是’的人,越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我有数。”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省发来的消息:
【江队,搜查令批下来了,明天上午九点。】
……
清晨七点,市局刑侦支队已经人声嘈杂。
江晓笙只合眼了两小时,冲了把冷水脸就回到办公室。腿上的纱布透着淡淡的碘伏黄,走动时牵扯的刺痛让他眉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柳承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进来,递给他一杯:“滨江悦府那边物业果然不配合,说没有业主允许,不能随意进入户内区域。”
江晓笙接过咖啡,烫手,也没喝:“搜查令是摆设?”
“人家说了,除非我们证明嫌疑人此刻就在那栋房子里,否则只能等他们‘协调’。”柳承冷笑,“协调个屁,摆明了拖时间。”
“范德全人呢?”
“死了。”柳承扯了扯嘴角,像是对物业所谓“条件”的嘲讽,“酒驾上高速,连人带车撞碎了。”
江晓笙盯着白板上范德全的照片。
男人五十出头,微胖,穿着Polo衫站在高尔夫球场,笑容满面,像个普通的暴发户。但档案里那些“涉嫌非法集资”“关联洗钱案”的备注,像一道道隐形的疤。
“他‘死’得太巧了。”江晓笙说,“像提前得了风声。”
柳承没接话,但眼神说明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敲门声响起。叶青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文件夹:“江队,正找你人呢——岙扬分局转来一个案子,平泽巷又出事了。”
……
数日来,几乎泡在缉毒“老家”的江队,终于还是被抓回刑侦支队。他坐上副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从赵省手上接过文件夹:“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后半夜。报案的是死者女儿,今早从外地赶回来,发现门没锁,进去就……”叶青顿了顿,“初步勘查,像是入室盗窃转化抢劫杀人。但分局那边觉得有点不对劲,死者家里翻得很乱,可值钱东西没少几样,更像是……”
“在找东西。”江晓笙接话,翻开现场照片。
又是转化型抢劫,又是翻找……他心里浮起一抹冷笑,最好别又来个有精神病史的凶手。
叶青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敏捷而利落地将警灯安在车顶,一路疾驰赶往现场。
平泽巷现场弥漫着一股老人独居房屋特有的陈旧气息,此刻混入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客厅一片狼藉,抽屉倒地,衣物散落,连沙发坐垫都被刀划开,露出发黄的海绵。
江晓笙戴上手套,走进卧室。死者倒在床沿,后脑有处明显的凹陷,血迹浸透了小半片枕头。床边有个翻倒的床头柜,一个空了的老式铁皮饼干盒滚落在地。
“死者周广富,六十五岁,独居退休工人。”分局老陈介绍,“凶器就是那饼干盒。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只丢了床头抽屉里三百多现金,衣柜里藏的戒指和存折都没动。”
“只拿现金?”江晓笙蹲下查看饼干盒,小腿传来的刺痛让他蹲到一半,便假装若无其事地直起了身。
“所以奇怪。窗户有撬痕,插销上还有半枚陌生指纹。”
入室,翻找,杀人,只为这点钱。江晓笙扫视着屋内混乱的景象——透着一股慌不择路的急躁。
“江队,”叶青在门口说,“邻居反映昨晚十点多有争吵声,很快停了。还说最近巷子里常有生面孔年轻人晃悠。”
“生面孔……”江晓笙走出屋子,站在狭窄的楼道里。空气不流通,混合着各家各户饭菜残留的气味。
“赵省,”他把人叫来,“去巷口便利店,还有附近所有的烟酒店、小网吧,问问最近有没有形迹可疑、看着像‘瘾头犯了’的人在附近出没。重点问昨晚。”
“是!”
回到车上,江晓笙没急着走。他拿出手机,调取平泽巷周边近一周的治安监控记录——这是他为“宝石”案特意留的权限。
记录很多,大多是车辆违停、邻里纠纷。他快速浏览,目光猛地停住。
一条记录显示,三天前,晚上九点十七分,平泽巷西口,一辆银白色轿车因“疑似违停”被巡警记录,系统附带的抓拍图片虽然模糊,但能看清驾驶座的身影轮廓,以及那头在路灯下颜色偏浅的头发。
又是他?
记录显示,车辆停留约一小时四十二分钟后离开。
江晓笙手指滑过屏幕,将进度条慢慢前移。灰白监控画面一帧帧倒退,无声地勾勒出车辆轨迹。
窗外,筒子楼灰暗的墙体沉郁厚重。那辆车干净流畅的轮廓,每次出现在这破败街区的画面里,都显得格外扎眼。
“江队!”赵省就在这时拉开车门,带进一股冷风,“问到了!便利店老板说,前天有个小年轻偷烟,被他逮住。那人状态很不对,说话颠三倒四,眼睛泛蓝,手抖得厉害……老板说,就跟咱们在医院见过的‘宝石’瘾发作的人一样!他还说,这小年轻常在巷子附近晃,好像住在后面棚户区。”
江晓笙眼神一凛:“名字?”
“别人喊他‘小武’。”
“走。”
他们在棚户区杂乱的小院里找到了小武。那年轻人瘦得脱相,正经历戒断反应,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对警察的到来几乎毫无反应。
现场搜出少量吸食“宝石”的工具,以及一卷用剩的胶带——与周家窗框上的残留痕迹初步吻合。
审讯中,小武神志时清时糊,但口供大致拼凑完整:他“宝石”瘾发作,没钱买,知道独居的周老头可能有退休金,便半夜撬窗入室偷窃。翻找时惊醒老人,争执中他用饼干盒砸向对方后脑……只拿了抽屉里的现金便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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