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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话多,”乔夫人——陈老师端着两杯热茶出来,嗔怪地看了夏息宁一眼,眼角却带着笑,“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做什么。”
她把两杯色泽红亮的普洱茶轻轻放在茶几上,“江队长是第一次来吧?别拘束,就当自己家。小夏这孩子也真是,带朋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都没什么准备。”
就是,也不提、前、说、一、声。江晓笙逐字咬碎,吞进肚里,抬头满怀歉意地微笑道:“您叫我‘小江’就好。来得匆忙,我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
也许是早年部队生活的淬炼,陈老师身上有种爽利又通透的气质,对江晓笙这样眉眼端正、举止沉稳的年轻人,自然而然地生出几分好感。尤其是发现江晓笙也是滨海本地人时,她刻意维持的标准普通话便逐渐松弛,带上了点口音,显得更加亲切。
她说话风趣,记忆清晰,提起当年文工团巡演、下部队慰问的趣事,更是侃侃而谈。
江晓笙那点最初的尴尬不知不觉散了,甚至能适时接上一两句调侃,逗得陈老师笑声连连。
夏息宁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姿态是江晓笙从未见过的松弛。他小口啜着茶,时不时搭一两句腔,更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目光温和地流连在师母带着笑意的脸上,莫名有种“主人家”的从容。
气氛轻松融洽,甚至有种日常串门般的闲适。
只是……似乎少了点什么?
直到夏息宁又一次自然而然地叫出“师母”,江晓笙才从这暖融的氛围里品出一丝异样:无论屋内的陈设,还是聊天的话题,都丝毫没有“乔远山”存在的痕迹。
没有照片,没有提及,这位曾经声名显赫的院士,就像一缕被精心擦拭掉的灰尘,从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空间里彻底消失了。
这位看似温婉健谈的老艺术家……比他想象中更加谨慎,或者说,决绝。
“说起来,小夏,”陈老师抿了口茶,像是刚刚想起,“你陆师兄前两天倒是来过电话,问起你。”
夏息宁端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是吗?师兄他最近应该很忙。”
“是呐,说是在赶什么重要的项目论文,国际期刊要用的,忙得脚不沾地。”陈老师摇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混合着关心与轻微责备的意味,“电话里听着嗓子都是哑的,我让他注意身体,他总说‘没事没事’。你们这些搞科研的孩子呐,一个个都一个样,仗着年轻拼命。”
她说着,看向夏息宁,目光慈祥:“你也是,别只顾着医院的工作,该休息也得休息。我看你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差了。”
“我没事,师母,就是最近睡得少了点。”夏息宁温声应着,抬眼时,正好与江晓笙投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江晓笙清晰地看到,那双向来平静的琥珀色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凝重。
“……他还说什么了吗?”夏息宁状似随意地问。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我身体怎么样,缺不缺什么。”陈老师想了想,“哦,倒是提了句,问远山以前遗留的资料有没有人来打听,我说没有。该给的……”
陈老师说到这,语气微顿,像是把什么话给咽下了:“都上交了。”
夏息宁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只是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话题又转回了文工团的旧事,和陈老师最近参加的社区老年书法班。
……
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走完一圈,日落西山,陈老师还想留他们吃晚饭。
“不了师母,我们来之前刚吃过。小江等会儿还得回局里加班。”夏息宁双手扶着椅背,仰头笑了笑,“是吧小江?”
江晓笙心里暗啧一声,面上只能干笑着配合:“是啊,不麻烦您了——手拿开,我要下来了。”
“哎呦,该是我谢谢你们,还帮我把灯泡换了。”陈老师的语气里满是过意不去。
夏息宁将椅子挪回餐桌边,闻言很自然地抬手搭上江晓笙的肩,话是对陈老师说的,眼里却带着点戏谑:“看来今天带小江来是对了,这活儿我还真不太在行。”
在江晓笙的眼刀扫过来之前,他已经识相地收回了手,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大衣,转向陈老师:“那我们该走了,师母。您保重身体,有任何事,一定立刻给我打电话,好吗?”
“好好……路上当心啊,出去就把外套穿上,夜里风凉……”
直到走下楼梯拐角,身后才传来铁门被轻轻带上的、沉闷的“咔哒”声。
老楼的感应灯总是迟钝,脚步声先于光亮响起。夏息宁走在前面半个身位,声音在昏暗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满意么,江队?”
“现在不叫‘小江’了?”江晓笙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夏息宁低低笑了:“显得亲切。”
又下了半层,只有脚步声错落。
江晓笙开口问:“……陈老师一直住这儿?”
“这是她和老师当年的婚房。后来搬去研究院宿舍住了些年,老师走后,她就搬回来了。”夏息宁的语调平缓了些,“我有空就过来看看。老太太自己弄弄书法、养养花,心态好,身体也还硬朗。”
“难得你一直照应着。”江晓笙随口道,“乔院士……没有子女?”
“有个女儿,在国外定居了,回来不便。逢年过节,基本是我过来。”
走出单元门,冬夜的风立刻没了遮挡,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江晓笙把夹克拉链“唰”一声拉到顶,几乎遮住下巴,含糊地抱怨:“我看你都够格当人家半个儿子了……靠,晚上真够冷的,赶紧上车。”
也是。
夏息宁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如果没有他,我还不知道会在哪片土地下呢。
没容他多想,关门时,扶手槽里一件小物件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上回坐江晓笙的车,他没心思注意这点细节:
“……你这有个口红。”
一旁,江晓笙系安全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后瞟了眼那根拿在夏息宁手上的口红,云淡风轻地说:“哦,我女朋友的。”
“咔”一声,安全带扣进卡槽。
紧接着,他听见夏息宁的声音:“哦,这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听着有点凉。
没等江晓笙咂摸出这点异样,对方又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甚至带了点调侃:“我还以为你这种工作性质,很难找到对象来着。”
“瞧不起谁?”江晓笙稳稳倒车出库,驶上主路,尾音扬起点年少时的不服,“哥们儿在警校那会儿,也是挂过‘校草’名号的好吧。”
沉默随着车轮碾过路面流淌了几秒。他终究还是接上了后半句:“收起来吧,早分了。”
“哦——这样。”夏息宁把口红放回原处,声音里那点说不清的滞涩散了,变得轻快起来,甚至有点毫不客气的意味,“那真不好意思。送我到文苑门口就行。”
“……您这‘不好意思’可真够含蓄的,”江晓笙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我等凡夫俗子,愣是一点儿没听出来。”
车子在文苑小区门口缓缓停下。夏息宁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动作却顿了顿。
车内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幽蓝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没有立刻下车,目光望着窗外小区入口的灯光,沉默了几秒。
“江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车上闲聊时低了些,也沉了些。
江晓笙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侧过头看他。
“我师母那边,”夏息宁的视线停留着,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老房子,门锁旧,楼道也黑,邻居也多是老人……她性子要强,不肯搬,总觉得没事。”
他顿了顿,终于转回视线,看向江晓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没了一贯的笑意或疏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平泽巷最近的案子……虽然凶手抓到了,但‘宝石’还在流。”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能天天在那儿守着。局里如果……如果最近有针对那片区域的巡查或者摸排,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不是客套的寒暄,也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的请求。这是一个将他最在意的人的安危,托付出去的姿态,在他带着江晓笙敲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就已然彰显了
江晓笙看着他,没立刻回答。车厢里一片安静,能听见引擎低低的怠速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干脆。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常,就像答应一件理所应当的小事,“我会跟片区打招呼,巡逻车多兜一圈的事。也会让居委会多留意独居老人,有什么异常直接联系我。”
没有多余的保证,没有浮夸的承诺。就是最直接、最务实的安排。
夏息宁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微笑颔首,很轻地说:“谢谢。”
“用不着。”江晓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不过你那个师兄,我照查不误。”
“随你。”夏息宁弯弯眼角。
“赶紧下去,别挡着后面车。”
他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跨出车外,弯下腰,他隔着降下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车里的人。
“路上小心。”他说。
“嗯。”江晓笙应了一声,没再看他。
车门关上,那抹卡其色的身影很快走向小区门禁,刷卡,进入,消失在绿化带后。
驶离文苑小区,江晓笙没有立刻回市局。
他拐进一条小路,靠边熄火,靠在椅背上,再次点开那个命名为“瀚洛生物”的文件夹。
资料很多,大多是公开的专利申报、论文列表、企业宣传稿。他划到最下面,看到一个PDF文件——《滨海日报》2024年5月的人物深度专访。
标题是:《【人物】陆岩清:在神经迷宫中寻找那束光》。
第19章 旧齿轮
/听,它还在运转,在记忆的暗箱里,咬合着锈蚀的昨天。/
《【人物】陆岩清:在神经迷宫中寻找那束光》:
【记者见到陆岩清的那天下午,他刚从实验室出来。白大褂还没脱,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见到记者,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沉稳温和,带着点学者特有的、不谙世事的腼腆。
“不好意思,刚才那批细胞得按时传代,耽误了几分钟。”
/从县城少年到首席科学家/
陆岩清的履历,是一部典型的“知识改变命运”的故事。他出生在滨海下辖县城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工厂技术员,母亲是小学教师。高考那年,他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入曲江大学医学部,从此踏上科研之路。
“那时候没想过能走到今天。”陆岩清说,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就想好好读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命运给了他更多。在曲江大学,他遇到了恩师乔远山院士。
/“他一辈子都在教我们怎么做人”/
提到乔远山,陆岩清沉默了一会儿。
“乔老师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做科研,更是怎么做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临终前还在改我的论文。那篇论文后来发了顶刊,但署的是第二作者——他说,‘这是你的成果,我只是帮你顺了顺逻辑’。”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我一辈子都追不上。但我愿意一直追。”
/“他看见我们,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在瀚洛生物的年轻研究员眼里,陆岩清是导师,也是兄长。
“陆老师对我们要求很严,但从来不发火。”正在攻读硕士的李灵哲这样描述她的导师,“有一次我的实验数据出了问题,连续三天都没睡好。陆老师发现后,把我叫到办公室,没问数据,先问我‘吃饭了没有’。”
李灵哲说,她家境不好,陆岩清知道后,主动帮她争取了瀚洛的实习岗位。“他说,他当年读书的时候也吃过苦,知道那种滋味。能拉一把的时候,就拉一把。”
/“他再忙,每周也打电话回家”/
陆岩清的母亲今年七十二岁,独自住在滨海县城的老房子里。记者电话采访她时,老人的声音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
“他忙,我知道他忙。但再忙,每周也打电话回来,问我身体怎么样,缺不缺钱。”老人说,“我跟他说,你好好搞你的研究,别惦记我。他那研究,能救人,比什么都强。”
/“这条路还很长,但值得走下去”/
采访结束时,陆岩清站在实验室的落地窗前,身后是年轻的团队成员们在操作仪器。窗外是暮色中的滨海,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盏盏亮起来。
“神经疾病太复杂,我们能做的还很有限。”他说,“但每往前走一步,就有更多的患者能看到希望。这就是神经科学的意义。”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温和,笃定,像他身后那些仪器一样,稳定地运转着。
(记者:周琳,滨海报道)】
江晓笙盯着那篇报道看了很久。
小巷里很安静,只有巷口偶尔传来的车辆引擎和居民楼里透出的模糊声响。他盯着报道中的配图,直到屏幕自动息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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