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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息宁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热粥,让砂糖均匀散开。心想,这人倒是口味分明。
温热的甜糯暂时抚慰了空荡又略有不适的胃,天色渐渐亮堂起来,街对面有电动车“嘀嘀”驶过,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交谈声隐约传来,充满了市井的生气。
“对了,江队,”赵省吃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但在这小店里其实也没多大区别,“我早上听缉毒那边说,上头关于那个‘宝石’专案组的批复下来了?这么快?”
江晓笙“嗯”了一声,夹了块酱瓜:“周局亲自挂帅,从刑侦、缉毒、技侦还有各分局抽骨干。以后所有跟‘宝石’沾边的,不管发生在哪个辖区,全归专案组统管。”
“那您也去吗?我能去吗?”赵省眼睛一亮,随即又自己摇摇头,“哦对,我资历太浅……那行动组长是您吧?”
江晓笙刚想开口让他少做梦多干活,动作却在听完最后一个问题后顿住了。
他把酱瓜嚼完,重新拿起勺子,舀了勺黑米粥,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柳承。”
“啊?哦……”赵省年轻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转过弯来:也是,柳队本来就是缉毒副支,业务精湛,行动经验更是没得说,由他担任专案组的行动组长再合理不过。
可是……他心里总觉得,江队才应该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小赵警官突然想起刚入队时,叶青姐跟他分享过的小秘密之一:据说在警校时,江队和柳队都是冲着缉毒一线去的,成绩拔尖,较着劲呢。后来江队毕业却分到了刑侦……
“怎么,我去专案组,你小子很意外?”江晓笙瞥了赵省一眼,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心思。
“没、没有!就是觉得……您办‘宝石’的案子这么拼,还以为……”赵省赶紧扒拉两口粥掩饰。
“以为我会回缉毒?”江晓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淡,没什么温度,“在哪都是抓人破案。我干都刑侦多少年了?专案组是跨部门协作,刑侦这边我负责牵头线索梳理和外围侦查配合。具体的行动布置,听柳承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夏息宁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勺子柄。那不是一个完全放松的姿态。
“而且,”江晓笙喝了口粥,声音平缓了些,“有些案子,横跨的领域太多,界限模糊。像‘宝石’,你说它是毒品案,它背后连着人命,还有陈年旧事。刑侦的视角,有时候反而更……开阔点。”
他没有深说,但夏息宁听出了一丝未尽之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滨海公园喧嚣的气氛里,江晓笙掀开“职责”的掩盖,透露出的那几分真实动机。
“所以,”江晓笙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不紧不慢,话却说得清晰,“以后有关‘宝石’的事,规矩会更严,流程会更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盯着。”
“要是还有什么‘热心群众’、‘匿名电话’之类的,免不了要刨根问底。”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了。
夏息宁停下了搅动粥勺的动作,他抬起眼,迎上江晓笙的目光。早餐店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退远,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几秒钟后,夏息宁很浅地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得体,看不出丝毫被冒犯或警告后的不安。
……
“阿永嫂,记账上。”吃完早饭,走出粥铺前,江晓笙闲聊似的问,“小杰最近怎么样了?”
“好着呢,多亏了你,现在在厂里做工。”老板在柜台后,闻言,眼角因真诚的笑意而泛起皱纹,“说自己还交了个女朋友,过年回家见见呢!”
“那就好。”
走出粥铺,清冷的空气吹得人精神一振。赵省跑去开车,留下江晓笙和夏息宁站在街边。
“这家店的老板,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夏息宁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小店氤氲在蒸笼的雾气里,看不清妇女的影子。听见他说:“阿永嫂一个人养家糊口,前年她儿子因盗窃被判六个月拘役。出来之后,我给他介绍去朋友厂里做车间工作。”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他熟知的、不值一提的市井生活一角。
“专案组效率会很高,”江晓笙看着马路对面光秃秃的行道树,声音低了些,“你……自己注意。有什么发现,别乱来。”
夏息宁侧过头,看着他被晨光照得略显模糊的侧脸轮廓,良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空气静默了片刻,只有远处早高峰隐约的车流声。夏息宁的目光转向正在小心倒车出库的黑色SUV,和驾驶座里那个年轻的身影。
“那位小赵警官,似乎常跟着你出外勤。”他顿了顿,“是你带的徒弟?”
江晓笙的视线仍落在远处,闻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算。”他开口,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自己都没活明白的警察,带不好人。”
这话说得干脆,甚至带点自厌的冷硬。
车平稳地滑到两人面前停下,赵省探出头:“江队,夏医生,上车吗?”
“不了,”夏息宁摇摇头,唇边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走回去,不远。谢谢你们的早餐。”
江晓笙也没再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降下车窗,最后看了他一眼:“走了。”
车子汇入早高峰前夕渐增的车流。
夏息宁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才转身,慢慢朝着文苑小区走去。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雾气。他抬起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专案组、加强的巡逻、江晓笙那句关于“师父”的平淡叙述,还有陆岩清那张隔着人群、戴着细边眼镜的模糊面孔……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朝着某个中心收拢。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第23章 清醒梦
/我清晰地看着一切发生,看着美好如何溃散,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意识是最高明的狱卒。/
车门关上,隔绝了冷冽的空气和夏息宁独自离去的身影。赵省边开车,嘴里还念叨着专案组的事,语气里满是年轻人对参与大案的兴奋。
江晓笙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没搭腔。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不是因为赵省的聒噪,而是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熬夜后的钝痛和疲惫。
车身的轻微颠簸像摇晃的摇篮,将他并不那么稳固的意识,推向记忆深处的蒙尘的角落。
……
那是十年前,盛夏。
市局人事处的走廊闷热,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刚结束培训、肩章还崭新的江晓笙捏着分配通知单,手指用力到几乎把纸张抠破。
通知单上白纸黑字:【刑侦支队】。
不是缉毒。
他站在挂着“支队长潘鸿”牌子的办公室门口,胸口堵着一团火。警校同期都知道,江晓笙各项成绩拔尖,尤其是毒品查缉和侦查课程,他铆足了劲想去缉毒一线。结果一纸调令,把他扔来了刑侦。
办公室里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和唯唯诺诺的应和,江晓笙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短袖警服、肩膀宽阔的中年男人转过身。他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有些长了,皮肤黝黑粗糙,像常年风吹日晒,眉头习惯性地拧着,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刮下一层皮。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报告,显然火气未消。
“潘……潘队?”带江晓笙来的政工干部赔着笑,“新分来的小江,江晓笙。警校今年的优秀毕业生,给您带过来了。”
潘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警校的?”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花架子多,屁用没有。我这儿不是温室,没空伺候祖宗。”
江晓笙那股从拿到通知单就憋着的火,“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头顶。
他猛地抬头,年轻气盛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燃着不服:“报告!我志愿填的是缉毒!来刑侦不是我的选择!但既然来了,我会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旁边那个挨骂的年轻民警偷偷对他使眼色。
潘鸿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
“口气不小。”
他走到江晓笙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潘鸿的气势更沉,像块饱经风浪的礁石:“缉毒?你以为缉毒就是电影里枪林弹雨、威风八面?小子,刑侦才是根。社会上那些乌七八糟的烂事、命案、抢劫、诈骗,哪个背后没点歪门邪道的影子?”
他转身从杂乱的办公桌上扒拉出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看也不看就塞到江晓笙怀里:“拿着!上个月辖区所有未结小案的卷宗,给我捋一遍,写个分析报告。写不出来,或者写得狗屁不通,就给我滚去档案室待到想通为止!”
……
那是江晓笙跟着潘鸿出的第一个凶杀案现场。
郊区烂尾楼,腐臭味冲天。江晓笙忍着胃里的翻腾,尽量表现得镇定,但额角的冷汗和微微发颤的手指出卖了他。
潘鸿蹲在尸体旁边,戴着手套,毫不避讳地翻动检查,甚至凑近了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吐了口唾沫,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看向僵在一旁的江晓笙。
“想吐?”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吃了没。
江晓笙摇头,硬撑着。
“想吐就吐,不丢人。我第一次见,吐得比死者还难看。”潘鸿叼着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但吐完了,脑子得清楚。看。”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尸体周围:“脚印杂乱,但门口那几个沾泥的,鞋码偏大,磨损严重,干体力活的。”
“再看死者指甲缝,”他顿了顿,“有暗红色纤维,不是她身上衣服的。还有墙角的烟头,牌子廉价,但过滤嘴上有浅浅的牙印,这人习惯用牙咬着抽……”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将看似混乱的现场一点点拆解。
江晓笙听着,胃里的不适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愤怒,和对眼前这个邋遢男人刮目相看的震惊。
“刑侦不是光靠勇猛,”潘鸿最后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勘验的同事,“得靠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和这儿。”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还有,别把自己当个人。有时候,你得比凶手想得更脏,更狠,才能抓住他。”
……
街边露天大排档,布置简陋,塑料桌椅油腻,头顶挂着的灯泡吸引着飞虫。空气中混合着炒螺蛳、烧烤和劣质白酒的气味。
江晓笙和潘鸿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盘炒菜和空啤酒瓶。
江晓笙脸上带着伤,颧骨青了一块,那是白天抓捕一个持刀抢劫犯时留下的。
他闷头喝酒,一声不吭,没动筷。
潘鸿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嘬着螺蛳,动作熟练,嘬得“滋滋”响,螺蛳在他面前堆起一个小山。
半晌,他才抹了把嘴,瞥了江晓笙一眼:“怎么,挨一下就蔫了?白天那劲头呢?”
“我没蔫。”江晓笙梗着脖子,“我就是……觉得憋屈。”
他想起白天嫌犯凶狠的眼神和差点划到他颈动脉的刀锋,还有事后潘鸿劈头盖脸的训斥,说他“不要命”、“战术动作一塌糊涂”。
“憋屈?”潘鸿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他也不擦,“干这行,憋屈是常态。命就一条,拼掉了,什么都没了。你以为你是钢铁侠?”
他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但你今天扑上去那一下,方向是对头的。就是太莽,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不留后路。”
江晓笙抬起眼,略显意外地看着他。
这是潘鸿第一次……不算夸,但至少没全盘否定。
“看什么看?”潘鸿瞪他,“我说你对了?我是说你蠢!今天要不是老程帮你挡了一下侧面,你现在就在医院躺着了,还喝个屁!”他顿了顿,扯开话题,“柳承那小子就比你稳当……”
“他?”江晓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综合成绩差我一截。”
“那怎么是你‘屈尊’到我这儿?”潘鸿挑眉,带了点戏谑。
江晓笙闷闷地说:“他舅在省厅。”
“真的?”潘鸿一下子来了精神,身子猛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八卦的神色毫不掩饰,“哪位啊?”
“假的。”
“臭小子!”潘鸿作势要敲他脑袋,江晓笙笑着抬手挡,冰凉的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市嘈杂的背景音变得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感,在这辛辣的烟火气里慢慢渗开。
“师父,”江晓笙放下酒瓶,声音因为酒精和夜色显得略有低沉,问了个老套却绕不开的问题,“你当年……为什么当警察?”
潘鸿嘬螺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眼神飘向了远处黑暗中闪烁的霓虹。
“为什么?”他哼笑一声,“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穿了这身皮,就得对得起它。见不得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祸害人,就想把它们都扫干净。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晓笙看着他被岁月和风霜刻下深深纹路的侧脸,听着他平淡语气下那不容置疑的笃定,忽然觉得答案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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