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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潘鸿毫无征兆地放下手里的筷子,表情变得略显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在洗得发白的警服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边缘锋利的纸,递了过来:“对了,给你看看这个。”
江晓笙接过来,带着疑惑展开。
纸张苍白得怪异,没有染上一丝环境色,仿佛不该是这个时空的产物。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只有最后结论处,字字如针般清晰:
【……因行动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关键证据链未能完整闭合……经组织审议决定,暂不予认可其烈士身份评定……】
这是……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倏然爬升。
“……江队?江队!”
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不清。随即,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江晓笙猛地睁开眼。
覆盖在意识上的那层冰冷雾被骤然撕开。梦魇中夜市嘈杂的人声、劣质烟草与炒螺蛳的气味,还有那张纸上刀刻斧凿般冰冷的字句,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
“您睡着了?”赵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熬夜后的含糊和担忧,“叫您好几声了,没事吧?”
车窗外的市局停车场在晨光里清晰得刻板。心脏在肋骨后沉重地撞着,耳膜嗡嗡作响。喉咙干涩,像是刚吞下了一把粗粝的沙。
“没事。”他清了清嗓子,推开车门。
湿冷的空气劈头盖脸砸来,激得他彻底清醒。
他拿起外套,关上车门,动作恢复了一贯的利落。
“走,”他对赵省说,脸上已看不出波澜,“开会。”
第24章 规外之棋
/最冒险的战术,往往是将那个最不稳定、最不可控的变量,主动纳入自己的作战序列。你既赋予了他力量,也承担了他失控的全部风险。/
市公安局一楼,法医中心。
推开办公室的门,江晓笙将打包带来的早餐放在办公桌上:“咸豆脑和小笼包。”
“谢了。”法医接过早餐,目光一刻也没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一手慢吞吞地拆袋子,一手将刚打印好的报告递给他,“昨天送来的那个,溺毙,但血液里有‘宝石’代谢物。死前可能产生严重幻觉,自己走进了河里。”
江晓笙翻了几页,目光扫过屏幕上死者肿胀的面部特写,还是很佩服此女士能拿这当“电子榨菜”。
“柳承托我问你,”他收起报告,“能不能尽快分析出‘宝石’更具体的成瘾机制和代谢特点?他们审讯遇到瓶颈了,那些瘾君子除了喊疼和要药,问不出有用的。”
“我也想。”法医终于转过脸,眼下攒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语气是熟悉的疲惫与无奈,“但就凭这一间法医室,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要仪器没仪器,要人没人,光常规尸检和毒化筛查就已经排到加班加点都做不完。你让我拿什么去做深度药理分析?靠意念吗?”
“等会儿开会我会提。”江晓笙看着她憔悴的脸,放软了语气,“你也注意身体,这周又熬了几宿?”
江千识换了个更舒展的靠坐姿势,不以为意:“不然你以为这报告怎么来的?”
“行吧,你厉害。”江晓笙举手投降,想起什么,“对了,妈早上打电话,说这周末家里聚餐,舅舅他们也来。让你务必出席。”
“我才不去。”江千识立刻皱眉,一脸抗拒,“到时候肯定又要围着我问‘个人问题’,烦不烦。说不定还得把你跟小依分手的事儿翻出来当反面教材。”
江女士一向知道怎么精准戳人肺管子。江晓笙本来对那段旧情早没多少波澜了,被这么接二连三地“提醒”,倒真品出点陈年的不是滋味来。
霎时间,他想起那根落在自己车上的口红。
还有……那双拿着口红、骨节分明的手。
“这样,”他一拍脑袋,在江千识疑惑的眼神下说,“人的事儿,我帮你搞定。设备……再想想办法。”
“你去哪找人?”江千识叫住他,“我可先说好,不要只会打杂添乱的实习生!”
……
四楼,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
长方会议桌边坐满了人,周局坐在主位,面色沉肃。两侧坐着缉毒支队的柳承、技术中队的负责人、各分局的骨干,以及江晓笙等刑侦核心。投影幕布上是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和现场照片,“宝石”两个字被红圈反复标注。
“目前来看,方向有两个。”柳承用激光笔指着幕布,“一是往下追,扩大对现有吸贩人员的审讯,深挖流通网络,目标是找到稳定的上家。范德全这条线断了,但肯定有新的‘范德全’冒出来。”
他顿了顿,激光红点移到另一侧,那里是技术中队提供的晶体成分分析报告,图表专业,结论却充满“疑似”、“可能”、“需进一步检测”等字眼。
“二是往上摸,从毒品本身入手。搞清楚它的确切成分、合成路径、原料来源。这条线能直接指向生产和研发端,但……”
技术中队的负责人推了推眼镜,苦笑接话:“但难度太大。我们现有的设备和技术储备,做常规毒物定性定量还行,面对这种结构可能经过刻意修饰的新型合成物质,就有心无力了。需要更专业的仪器和药理、毒理学方面的人才支持。法医处那边已经超负荷了,江主任昨天还跟我抱怨,尸检报告都排到下周了。”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人手、设备、专业性,都是硬伤。
像有一张无形的网,看似罩住了“宝石”蔓延的苗头,却始终无法触及深处那根操纵一切的线。
周局敲了敲桌子:“两条腿走路,都不能松。追查下家的任务,柳承牵头,刑侦配合。至于技术分析这块……”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江晓笙身上:“晓笙,你之前提过,有个合适的人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江晓笙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点了点。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是。”他开口,语气平稳,像是预想过许多遍:“滨海一医急诊科的副主任,夏息宁医生。他有海外神经药理研究背景,对‘宝石’的临床表现有第一手接触和深入了解。更重要的是,他能通过私人关系,协调使用曲江附医更先进的实验室设备。”
“一个医生?”岙扬分局的老刑警皱眉,“靠得住吗?别到时候帮不上忙,再惹出什么麻烦。”
“我调查过他的背景,很干净。乔远山院士的关门弟子,学术和医德都有保证。”江晓笙语气笃定,将夏息宁身上最无可指摘的光环抛了出来,“目前我们缺乏的正是他这样的专业视角。让他以‘特聘医学顾问’的身份参与,不接触核心侦查,只负责成分分析和药理推测,我认为利大于弊。”
他顿了顿,看向周局:“当然,需要严格的保密协议和监督。所有经他手的数据和分析,必须在我们内部人员的同步监控下进行。”
周局沉吟片刻,又和柳承、技术老李交换了几个眼神。
“乔院士的学生……”他最终拍板,“可以试试。晓笙,你负责联络和对接,务必把规矩讲清楚。柳承,你们行动方面有任何需要医学解释的疑点,也可以咨询。但注意分寸,不该问的别问。”
“明白。”
散会后,江晓笙落在最后。
柳承走过来,递了根烟,压低声音:“你真觉得这小子没问题?之前不是还……”
“就是因为有问题,才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江晓笙接过烟,没点,在指间转着,“放他在外面,你我能睡得着?现在至少他干什么,我们都知道。”
柳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地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玩脱了。”
“脱不了。”
目送柳承离去,江晓笙靠在走廊的窗边,望向玻璃外灰蒙蒙的天色。像要下雨,也像清晨——那个人独自走在晨雾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这次没有犹豫:
【明天有空吗?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大步往外走,像是扔下了一个自己也不敢确定的赌注。
……
另一边,文苑小区。
夏息宁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帮忙……这话从那人嘴里说出来,真有种违和感。每次他打着这种名号,眼神里写得可全都是“你敢拒绝试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晚六点后有空。什么事?】
【面谈。】
两秒后,对方补充:【我去接你。】
恐怕没好事。夏息宁再没回复,他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渐起的雨丝,无端地想起了今天清晨时,那辆车、那碗甜润的粥的温度。
……那就试试呗。他心想。
第25章 准入协议
/敌友的界限,在数据诞生的瞬间才开始真正溶解。小心,这只是第一步。/
柳承兴冲冲地推开法医室的门,上扬的嘴角在看见里边的人时,微妙地僵了一下。
“呃,都在啊。”他略显尴尬地扯出个笑,扬了扬手里的外卖袋,“老江,还有……夏医生?”
夏息宁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和深色大衣,像是刚从医院下班,风尘仆仆,闻言对柳承礼貌颔首:“柳队,您好。”
一旁,江千识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淡淡瞥了柳承一眼,转头对夏息宁说:“夏医生,基本情况和需求都清楚了吧?我先带你看一下现有的样本和设备。”
眼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的化验室,柳承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江晓笙的胳膊,压低了嗓子:“不是……这么快?你手续都走完了?”
江晓笙嫌弃地推开他,顺手薅走他手上的外卖袋:“谢了柳队,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晚饭,太客气。”
“说正经的!”柳承瞪他。
“……手续加急办的,周局特批。”江晓笙把外卖袋子搁在旁边空着的实验台上,“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两人靠在门边的墙上,透过玻璃窗,能瞥见里面——江千识正指着仪器对夏息宁讲解着什么,夏息宁微微倾身听着,侧脸沉静。
“你姐居然没把他轰出去?”柳承有点意外,“她那个脾气,最烦外行指手画脚。”
“她试过了。”江晓笙扯了扯嘴角,“结果人看了一眼她昨晚熬出来的初步质谱图,三言两语指出了漏洞。江女士那表情……你当时没看见,精彩。”
柳承乐了:“嚯,真有两下子?”
“有没有两下子,看后续分析结果。”江晓笙摸出烟盒,犹豫再三还是没抽,语气恢复平直,“至少现在,江女士愿意让他碰样本和设备就够了。”
两人沉默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材混合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其他部门办公的嘈杂。
“老江,”柳承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拉他进来,真是只为案子?”
江晓笙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半晌,他才说:“不然呢?”
“潘师父那事儿之后……”柳承斟酌着用词,“你对所有跟‘宝石’沾边的人和事,都格外……绷得紧。我不是说这样不对,但有时候,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他看着江晓笙的侧脸,转眼想起警校时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
那时候的江晓笙眼里有火,现在那团火还在,只是底下多了层冰。
江晓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烟身上摩挲了一下。
潘鸿这个名字是根生锈的钉子,扎在心底某个位置,平时不碰没事,一碰就钝钝地疼。
“师父当年追查的,很可能就是‘宝石’的雏形,或者类似的玩意。”江晓笙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柳承听得出底下压着的、经年累月的结石,“最后那份情报……如果当时上面重视了,如果支援及时到了,如果……没有那些‘程序瑕疵’。”
他再没说下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老柳。”江晓笙转过头,看着柳承,“你觉得我把对师父那桩案子的不服气,还有对‘铜钉’的执念,都投射到夏息宁身上了?觉得我招他进来,不纯粹?”
柳承没否认,只是看着他。
江晓笙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可能吧,但我分得清公私。夏息宁身上有疑点,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放下,可他的专业能力,是目前破局的关键。招他进来,既是利用也是控制。至于‘铜钉’……”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师父没做完的事,我接着做;师父没抓到的线,我接着追。但这和我怎么用夏息宁,是两码事。我不会让个人情绪干扰判断,坏了规矩——师父当年,就是太讲规矩,也太信规矩,最后……”
他没说完,但柳承懂了:那种极其艰难的平衡,江晓笙这些年一直在试着走稳。
“行,”柳承拍了拍江晓笙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提醒一句,别钻牛角尖,现在你是专案组刑侦这边的牵头人,多少双眼睛看着。”
“知道,”江晓笙应道,“对了,范德全那边‘意外死亡’的现场复核报告,技术队出来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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