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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时间:2026-03-10 20:29:40  作者:Toyo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少年接过药板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却没什么血色。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沉重的忧虑,那神色如此明显,连他身后不明所以的研究员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新药的基础研究做了很多,动物实验数据也还算理想,但是……”他似乎想寻找更委婉的措辞,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斟酌着,“人体的情况复杂得多,尤其是……你之前的基础不同。所以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反应。一定要严格按照我和你说的剂量和时间来,有任何感觉不对,哪怕再轻微,立刻按铃,好吗?”
  少年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从药片移到男人写满疲惫与歉疚的脸上。
  片刻后,他很轻地开了口,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不怕的。”
  他抬起眼,直视着对方,又清晰地说了一遍:“谢谢您,教授。”
  似乎被这句话噎住了,男人深深地看着少年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多少对未来的不安,只有一片近乎认命的坦然。
  这坦然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头一刺。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深、极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仔细交代完用药细节,又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才带着两名研究员转身离开。
  厚重的气密门无声合拢,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
  他是在凌晨两点看见那封邮件的。
  宿舍已经断电,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是唯一的灯,病理生理学的作业刚刚保存,他正准备关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chengxiuyuan@mail.
  他点开。
  【展信佳。
  不知你是否已入睡。我辗转难眠,故提笔写几句话予你。
  今日下午赴医院做例行检查。接诊的医生看过报告,抬眼望向我——那种目光我太过熟悉。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我能辨认:那是看待“病人”、“时日无多者”、“可怜人”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我已承受了二十二年。
  但你不同。
  我不知道缘由,自图书馆初见那日起,我便察觉。你不问“疼不疼”,不劝“想开些”,不说那些我听了二十二载、早已麻木的安慰话。你只是……在那里。
  有时我想,你是否也经历过什么?是否也有一处不能触碰、一碰便疼的地方?
  我不追问了。
  写信只为告诉你:下周我将启程前往平川。老师发来了接收函,正是乔院士。他说团队正在开展一个新项目,或许能帮到我。
  或许。
  这两个字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终能摆脱“程修远,那个活不久的人”的标签,成为“程修远,那个做研究的”。意味着我能走进实验室,穿上白大褂,与旁人一样立于那些试剂与仪器之间,而非躺在病床上任人围观。
  我只想做个正常人,哪怕只有几年,哪怕只有数月。你能明白吗?
  我想你能,所以写这封信予你。
  若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你不必感到惋惜,不必认为是我放弃了什么。
  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正常”。
  晚安。
  程修远】
  他盯着屏幕,光标在“正常”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曲江十二月的夜晚,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孤岛。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没有回复。
  半月后,乔老师的项目组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位置。通知发出当天,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填补成员的空缺。
  有人说是原成员主动退出的,有人说是抑郁自杀的……众说纷纭,很快便没人再提起了。
 
第21章 第三服药
  /比任何化合物都更复杂、也更温柔的替代性药剂。/
  夏息宁被耳边的嗡鸣惊醒。
  持续的、沉闷的震动贴着耳廓传来,他倏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处。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紊乱地撞击着,耳膜里,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可辨。
  几秒后,他才意识到是手机闹钟。
  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显示着清晨五点——是之前某次值夜班后设定的换班提醒,忘了取消。
  心跳一时半会没能平稳下来,思绪也在现实和虚幻里昏昏沉沉,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被褥滑落,引起一阵战栗,梦里那种混合着消毒水、陈旧书籍和苦涩药片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鼻腔深处。
  他在黑暗里撑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被褥的触感中找到点尚在人世的真实感来。下意识地向床头柜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很快便触碰到熟悉的长方形塑胶药板,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辨。
  拿起药板,拇指抚过表面。铝箔的触感凉且脆,底下药片的凸起轮廓分明。他仔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只剩下两片了。
  犹豫片刻,他没有撕开铝箔,而是将药板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原处。
  算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既然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十二月底的清晨,寒气凛冽得像实质的冰水,能将人从头到脚浸透。天色仍透着沉郁的灰蓝,冻雾弥漫,路旁的枯树枝桠上凝着细密的霜,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落下几点冰晶。
  河边的步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只有远处河堤上零星几个裹成球的身影,守着钓竿,凝固般坐在小板凳上,与灰蒙蒙的河面融为一体。
  夏息宁走得很慢,脚步落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低着头,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真在专心研究每一块石砖的纹理。
  为什么会突然梦到那些?他垂下眼眸,不着边际地想,是因为前些天见了师母?还是……您仍放心不下?
  他又想起老师书房抽屉里,那份没有写完的信。笔迹停留在某一行的中间,墨迹似乎比前面淡了些,好像写字的人陡然被什么事打断,或是……力竭了。
  老师一生简朴,留下的有形之物少得可怜。大部分研究资料和设备按规定上交,老房子留给了师母,那封未竟的信,则由夏息宁保管。
  湿冷的晨风似乎将某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也吹开了缝隙,是除去那些深埋地下的、弥漫着药水味的过往以外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记忆。
  那是大学二年级,一个沉闷的初夏午后。
  巨大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空气混浊。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威严的老教授正在做某个前沿讲座。
  彼时,对绝大多数本科生而言,他只是教科书上的名字和偶尔在校园里被簇拥着匆匆走过的遥远身影。
  夏息宁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听得很专注,笔尖却很少移动——那些内容并不陌生。
  讲座结束,人群开始骚动。夏息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他抬起头时,目光无意间与讲台侧方,一个刚与乔教授简短交谈后,正转身离开的年轻男人对上。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或许更年长些,穿着合体的浅色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
  与周围兴奋或疲惫的学生相比,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的、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笃定气质,像一块已经经过初步打磨的玉石,温润,却已有棱角。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后排这个安静得略显突兀的面孔,视线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迅速扫过夏息宁和他面前几乎空白的笔记本,随即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颔首,随着几位教授助理模样的人,从前门离开了。
  那是夏息宁第一次见到“他”。没有交谈,没有介绍,只是人群中一次偶然的视线交汇。
  后来夏息宁才知道,那是乔教授门下当时最受器重的博士研究生之一,已经在顶尖期刊上发表数篇论文,是学院里风光无限的学术新星。
  他们真正有交集,已是很久以后,在乔远山那间堆满书籍和资料的私人书房里。
  乔远山将他引荐给对方,只简单说了句:“息宁,这是陆师兄,以后在学术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多请教。”
  “陆师兄”当时只是笑了笑,笑容标准,言语客气,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他看向夏息宁的目光深处,带着夏息宁彼时难以完全理解的情绪,如今却逐渐清晰——那里面有关注,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更受宠爱的后来者取代的警戒。
  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像您期望的那样。一个穿着运动服的晨跑者从他身边快速掠过,带起的冷风扑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
  面对“宝石”,我依旧……束手无策。
  “夏息宁?”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传来。
  夏息宁脚步一顿,循声回头。步道空旷,并没有其他人。他正微微蹙眉,只见路边一辆停在树影里的黑色轿车,朝他这个方向短暂地闪了两下车灯。
  后座车窗降下,探出半个年轻的脑袋,是赵省。
  他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眼睛却亮着,用力朝他挥手:“夏医生!真是您啊!这么早?”
  夏息宁看清车里的人,脸上习惯性地浮起浅淡的笑意,走了过去:“小赵警官。”
  他的目光转向驾驶座:“江队。”
  “您这是去上班?怎么不开车呀,这天多冷!”赵省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出来走走,透透气。”夏息宁回答,目光扫过两人脸上的倦意,“你们这是……?”
  “蹲点呗,守了一整夜,屁都没……哎哟!”赵省话没说完,似乎被谁往后拽了一下,他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
  驾驶座上,江晓笙胳膊搭着车窗,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带着血丝。他像是刚被吵醒,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情绪地打断了赵省的话。
  “上车。”他看着夏息宁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羊绒大衣,和明显被晨雾打湿了些的额发,“脸都冻红了——一起去吃早饭?”
  车内的暖气从打开的车窗缝隙里涌出,混着皮革和隐约的烟草气味,形成一股与外边截然不同的、带着倦意的暖浊。
  或许是这暖意太具诱惑力,或许是残留的药效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也懒得推拒,夏息宁几乎没有犹豫,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寂静。
  他系好安全带,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明明是热的。
 
第22章 账簿
  /万物有价,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早餐也一样。/
  车门关合,将清晨凛冽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咖啡和座椅皮革气息的独特味道,不算好闻,却有一种切实的、属于活人世界的暖意。
  夏息宁在后座坐定,暖气从出风口徐徐吹出,拂过他冰凉的手指。他微微吸了口气,将肺里那些属于河边的、清冷到刺痛的空气慢慢置换掉。
  “蹲了一夜?”他看向副驾驶的赵省,语气是寻常的关切。
  “可不是嘛,”赵省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分局借调人手。从昨晚十点就在那片老厂房区外边猫着,蚊子都快冻没了,目标连个影子都没露。刚换班,饿得前胸贴后背,江队就说找个地方垫垫……”
  驾驶座上,江晓笙已经重新发动了车子,平稳地汇入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
  他没加入关于蹲守的抱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人:“想吃什么?这附近有家粥铺,这个点应该开了。”
  “都行。”夏息宁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有些轻。
  车子拐进一条小街,在一家挂着“阿永粥庄”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下。
  系着围裙的老板正在门口炸油条,她抬头看见江晓笙,熟稔地点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朝里一指:“晓笙来啦?里头坐里头坐,靠墙那桌清净。”
  三人落座,木质桌椅看着略有年头了,但擦得干净。江晓笙没看墙上贴的塑封菜单,只是问夏息宁:“甜的咸的?”
  “甜的。”
  “行。”江晓笙转头对跟进来的老板说,“阿永嫂,两碗黑米粥,一碗皮蛋瘦肉粥,加油条,酱瓜、腐乳各来一碟。”
  “好嘞,马上!”老板麻利地应声。
  等待的间隙,赵省已经迫不及待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在手里无意识地搓着,眼睛还困得有点发直:“江队,你说咱们蹲的那孙子,会不会收到风声了?怎么就能这么巧,连着两晚都没动静?”
  “不好说,”江晓笙拿起桌上的旧式暖水瓶,往三副餐具里各倒上热水,“那片老厂区四通八达,废弃的窟窿眼比老鼠洞还多。也可能是我们盯的位置不对。”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不过,岙扬区那边,局里已经协调街道和派出所,把日常巡逻的频次和范围都加强了。尤其是夜里,重点关照独居老人和治安死角。”
  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专心看着杯子里升起水汽。
  夏息宁正将烫完碗筷的水倒进垃圾篓,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那就好,那就好。”赵省连连点头,“那边又老又乱,是该多看着点。上回那案子……啧。”他没说下去,舀了一大勺刚送来的腐乳,拌进自己那碗刚上桌、还烫嘴的皮蛋粥里。
  粥很快上齐。黑米粥熬得稠糯,泛着莹润的光泽,甜度刚好。
  江晓笙吃得快,但不像赵省那样狼吞虎咽,自有种干脆利落的节奏。只是那碗甜滋滋的黑米粥和他平时冷峻的形象放在一起,有点意外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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