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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人是装的,那也装得太像了。
但他是警察,不是读者。
师父笔记里的字浮现在脑海:表面的东西,都是障眼法。
同一个老师,两个相似的学生。
但夏息宁至少还能给他看见裂痕:公园里提及乔院士时怀念而愧疚的眼神,下午在陈老师家中松弛而自然的姿态,还有方才那句“请求”里暗含的信任与恳切……而陆岩清依然是块“完璧”。
他把深吸一口气,闷在胸腔里流转片刻,再缓缓吐出。垂眼,将那篇报道存进“待核”文件夹,随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
滨海市北郊,瀚洛生物神经药理研发中心
灰白色的大楼肃立在萧瑟夜风中,深夜里依然亮着不少窗口。
陆岩清快步穿过寂静的走廊,白大褂的下摆带起微弱的气流。他避开零星的加班同事,用自己的门禁卡,刷开最里侧那间标着“陆岩清博士-专用”的实验室。
“嘀”的一声轻响,气密门向一侧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彻底隔绝。
实验室里只亮着操作台上一盏孤灯,冷白色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昂贵的仪器在阴影里沉默伫立。
他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到电脑前。主机启动,屏幕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脸,冷若冰霜。
从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金属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触感冰凉,却早已被他手心的薄汗浸得微微潮湿。
接入,读取。
屏幕亮起,进度条快速填充。
片刻后,数个加密文件包被解压,海量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占满了多个窗口:心电图、脑电频谱、血液生化指标、神经递质代谢曲线……
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波形图在黑色背景上疯狂滚动,变幻的光影倒映在他无框眼镜的镜片上,明明灭灭。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快速地掠过着屏幕上的每一行数据。
看了足足五六分钟,他才深吸一口气,拿起操作台角落一部造型老旧的黑色电话听筒。这部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一根独立的线路。
他按下唯一的通话键,等待音响了四下,那边被接起,没有问候。
“数据收到了,”陆岩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透着一股克制的急切,“样本质量比前几次高得多……代谢通路非常典型,神经适应性反应的图谱也……我马上就可以开始逐项比对分析。”
听筒里传来模糊的、电子处理过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人手?”陆岩清轻轻嗤笑一声,目光仍粘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上,“当然是我一个人处理。核心数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已经有过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了。”
听筒里那失真的声音又说了些什么,陆岩清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
“滨海一医?”他缓缓反问,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投向实验室冰冷的墙壁,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很远的地方,“最近风头很劲的医生……”
陆岩清沉默下来。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底噪。
一些遥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第一次听见“夏息宁”这个名字,是在老师办公室的门外。
那时他刚读博二,来找老师讨论开题。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师的声音,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小心的温和:“……他状态不太好,我下周得过去一趟。你帮我盯着实验室。”
陆岩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转身走了。
后来他陆续从别人嘴里拼凑出这个名字:老师从法国带回来的年轻人,身体不好,不常出现在学院。有人在食堂见过,说长得很特别,头发颜色很浅,不怎么说话,吃完就走。
再后来,那个人出现在老师身边——二十二岁,比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安静,站在老师身后,像一道影子。
老师介绍他时说的是“息宁”,没有姓,语气熟稔得像叫了很多年。
陆岩清伸出手,对方的手握上来,很快就松开。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
他当时想:这个人,老师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肯让我们见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藏”,而是“护”。
院士办公室里总是多准备一份的茶点,不是给来访的客人,是给那个偶尔才来的人。那杯茶永远放在老师办公桌左手边,那个位置离窗最近,阳光最好。
深夜书房亮着的灯,和隐约传来的、耐心的低语。有时是讲论文,有时只是闲聊。陆岩清有一次去办公室取落在桌上的资料,隔着门听见里面的笑声。很轻,是他从未听过的、老师真正放松时的笑。
学术会议前夕,老师只因电话里那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就毫不犹豫地推迟行程,亲自驱车前往……
所有这些,当年乔远山都有看似合理的解释:他“身体不好,需要更多关照”;他“身世特殊,值得补偿”;他“天赋独特,需要因材施教”。
陆岩清信了很多年。
直到老师走后,所有资料都被回收或销毁,他才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只是普通学生,为什么要销毁得这么干净?
那个人后来淡出学术圈,转入临床。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做了,有人说是因为老师不在了。陆岩清没问过,也没人再提。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几天前,“数据库”的人发来一张监控截图,说是“可疑人员”,让他辨认:画面模糊,浅发、黑色大衣,身形挺拔。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时隔多年,他又出现在陆岩清的视野里,出现在一个和“宝石”有关的地方。
为什么?
无数次萦绕在耳边的问题再次响起,固执地、无解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在滨海?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课题?
为什么……在老师向来讳莫如深的方向上,他表现得如此熟悉?
陆岩清盯着屏幕上那些数据,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下午——第一次见面时,那双浅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
他现在知道那层玻璃是什么了。
是老师。
老师站在他们之间,挡了一辈子。
“……我知道了。”陆岩清最终对着听筒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平稳得有些过头,“我会留意。数据我会尽快分析,有结论再联系。”
他没等对方回应,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实验室重归寂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另一个生命体极端痛苦与异常适应的曲线,依旧不知疲倦地起伏跳动。
陆岩清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按了按酸涩的鼻梁。再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眼前的数据海洋,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和随之掀起的疑虑从未发生。
第20章 针剂、片剂、你
/是希望,也是刑罚;是通向未知未来的唯一通道,也是将他与过去永久焊接的烙铁。/
“来,放轻松…我们换药了。”研究员的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熟练地断开旧的输液管,接上新的,淡黄色的药液顺着透明管道,注入男孩苍白手背的静脉。换药流程她已重复过无数次,但每一次,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凉。
突然,她余光瞥见男孩另一侧小臂内侧,几道新鲜的、深红色的齿痕狰狞地嵌在皮肤上,周围甚至略有肿胀。
“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想去触碰检查,又在半空僵住,“怎么又…不是答应过教授,难受要喊我们吗?”
蜷缩在角落单人床上的男孩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只带伤的手臂收到身后,把自己更深地嵌入墙壁与床铺形成的夹角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瘦削的、覆着浅色头发的后脑勺。
研究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整个特殊观察区里,这个编号靠前的孩子是干预难度最大、应激反应也最强烈的。他能维持眼下这种虽然封闭但至少安静的状态,已经是教授耗费无数心力、调整了近一年方案才勉强达到的平衡。
没人敢轻易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她收拾好换下的器具,快步离开这间恒温恒湿、却莫名让人感到窒息的观察室,轻轻带上门,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寂静的走廊,敲响了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
“教授?教授您在吗?您快去看看吧,那孩子……他又……”
……
疼痛是有颜色的。
钝痛是灰的,像下雨前压得很低的云。
锐痛是白的,闪电一样劈开意识。
而药物注射后的那种灼烧般的、沿着血管爬行的痛,是暗红色的,像夜里透过眼皮看见的血的颜色。
今天大概是暗红色。
他蜷在观察室的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十七条。从上个月开始就一直是十七条,没有多也没有少。
这让他觉得安全。数字不会骗人,裂缝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东西。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得。是教授。不是那些穿着硬底鞋、走来走去记录数据的助手。
“Aventin。”声音温和,像他有时候在走廊电视里听到的、那种播报天气的男声,“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说话需要力气,而力气要省下来,用来对付接下来的暗红色。
教授似乎也不期待回答。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记录板。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心率有点快。”教授说,更像自言自语,“上次调整的剂量还是太猛了……”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少年闭上了眼睛。
暗红色来了。
从肘窝开始,像一条滚烫的河,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流遍全身。他咬住嘴唇,尝到甜而腥的铁锈味。
不能出声。
出声会引来更多的针,更多的测试,更多的“观察反应”。
时间变得粘稠。可能过了十分钟,也可能过了半小时。暗红色渐渐退成一种麻木的钝痛,灰色覆盖上来。
他听见教授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但他听见了。
“外面,”教授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玉兰花开了。”
少年睫毛颤了颤。
花?他只在图画书上见过。白的,很大朵,长在树上。研究院的窗外只有一堵灰色的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去年这时候,我女儿还摘了一朵夹在课本里。”乔教授继续说,笔尖停顿了一下,“她说,这样春天就不会跑了。”
少年慢慢睁开眼。
乔教授没有看他,而是望着那扇永远拉着百叶窗的窗户。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疲惫,眼角的皱纹很深。
“等你好了,”乔教授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奇怪,不像平时那种标准的、医生式的微笑,而是带着点别的什么,“我也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玉兰花,长在阳光底下的那种。”
少年盯着他。
好了?什么是“好了”?是像那些小白鼠一样,数据达标了,然后被处理掉吗?还是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可以走出这栋楼,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
……
“找你半天了,原来躲在这儿。”
靠着斑驳墙根坐着的少年闻声抬起头。
午后稀薄的阳光穿过破旧窗框,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眉眼轮廓,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研究院制服,站在他面前,背光,笑容却比阳光更和煦些,连眼角那些操劳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他摆摆手,示意少年不用起身。自己则毫不讲究地拍了拍灰尘,挨着少年坐下,肩膀靠着那半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砖的墙壁。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男人侧过头,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午饭吃了什么。
少年沉默地把手里厚重的大部头递过去。
“《神经细胞功能与可塑性前沿》?”男人接过,看了眼封面,动作微顿,随即哭笑不得地摇头,“还是我主编的那版……这书对你现在来说,太深也太早了,看这个干嘛?”
少年垂下眼,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声音很轻:“……无聊看看,能懂一点。”
男人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书页间那些艰深晦涩的术语和复杂的通路图,与眼前少年单薄的身形形成了某种刺目的对比。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评价,只是将书轻轻合上,放回少年膝头。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下摆沾的灰,朝少年伸出手,“团队合影,就差你了。”
少年看着他摊开的手掌,那掌心有常年握笔和接触试剂留下的薄茧,纹路清晰。他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男人的手温暖而稳定,稍稍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
“给。”
一个崭新的、银箔封装的药板被递到少年面前。药板上淡蓝色的药片,在无菌室冷白灯光下,泛着陌生的光泽。
少年抬起头,浅色瞳孔里映出男人的身影,以及他身后两个穿着崭新白大褂、正掩饰不住好奇偷偷打量他的年轻研究员。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第一阶段结束了,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时低沉了些,“这是下一阶段的药物。周期会很长,具体要看……你身体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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