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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致远闻声回头,只见一个体态圆胖的中年男人快步向他奔来,行动间,那圆鼓鼓的肚子一晃一沉,一沉一晃。
就在他看得出神之际,那人已行至眼前:“许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你……”许致远仔细辨认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忽而眼睛一亮,“李川!竟是你!”
李川生得膀阔腰圆,不由分说,一把夹住他的胳膊:“不是我还有谁?当年,你远赴河北,我去了关中,一别便是这许多年,如今终于重逢。什么也别说了,走!兄弟我做东,咱们裕华楼上寻个雅间,今日不醉不归!”
许致远尚未来得及推脱,便已被他那铁钳般的臂膀夹得动弹不得,只能亦步亦趋跟上。
酒过三巡,李川的脸上也染了醉意:“说起来,你我的交情,还是当年在贡院结下的,不想几年过去,仍旧是……嗝……难兄难弟。”
几杯烈酒下肚,许致远的脑袋早已昏沉发胀:“李兄何出此言?”
李川长叹一声:“你的遭遇,我已有所耳闻,李某心里佩服不已,换作我,可没有你这般胆量。”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甘与自嘲:“实不相瞒,当时,我看他们都交了‘公礼’,便也……咬牙随了一份,权当是交个过路费,却没想到,仍旧只是个‘中下’,我这心里不服气呀。罢了罢了,喝酒!”
许致远本就不擅酒力,被他劝着连灌了好些酒,只得出言劝解道:“吏部这帮小吏实在是贪心不足,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李兄与我一同把他们犯下的勾当上达天听,请皇上来为我们主持公道!”
闻言,李川却是冷笑一声。
许致远不解追问:“李兄何故发笑?”
“看来你是什么也不知道啊。”酒劲上来,李川再也收不住话匣子,一股脑地把自己打听的消息全数吐露出来,“我早就打听过了,有些人给的‘公礼’还没有我一半多,评等却远在我之上。”
言至于此,他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不甘与羞辱。
“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我们是元鼎二年的进士!是太上皇的旧臣!”
第335章 误落尘网中(4)
自宋微寒离京,苍梧王不久便也回了封地,而赵瑟作为他的世子,却独独被赵璟留下,不仅给安排了个京兆尹的差事,时不时的,还得进宫陪一陪独守空房的兄长。
能常留在赵璟身边,他自然乐意非常,唯独一点不好,对方近来总是明里暗里催促他的婚事,三两句不到,就得扯到这事儿上。
“你也已而立之年了,总不成亲,像什么话,四叔不在,我这个做大哥的,得督促督促你。”赵璟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么些年,你就没有个中意的?我替你上门提亲。”
“璟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无拘无束惯了,哪里是成家的料?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赵瑟岂能看不出对方的心思,连忙把火引到了赵琰身上,“对了,我听说,二伯刚抱上了孙子,咱们看看,准备个什么贺礼送过去?”
“贺礼我早就备好了,倒是你,何时才能让四叔抱上孙子?”赵璟一心一意盯紧了他,“他老人家一心问道,子嗣单薄,你可得加把劲。”
赵瑟心说,那劲儿加了,孩子指不定落谁手里。
赵璟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一般,直截了当道:“你就把心揣回肚子里,你就算生十个八个,我也不抢你的。”
赵瑟神色一怔,随即不假思索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赵璟凑近半步:“话说回来,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想不想和哥哥我再亲近亲近?”
赵瑟身子后仰,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什么亲近不亲近,璟哥,我胆儿小,你别吓唬我。”
“我怎么会吓唬你……”
赵璟话音未落,骤然被人打断,只见盛如初气喘吁吁闯进门来,口中直呼:“出事了,出大事了!”
见对方神色慌张,赵璟坐直身子,问道:“何事把你吓成这样?”
盛如初按住胸口:“许致远…死了。”
赵璟眸子一眯,语气微微发沉:“死了?一日不到,人就死了?”
盛如初重重颔首,又放出一个更坏的消息:“是…是秦双把他打死了,还好巧不巧被魏及春抓了个正着,现在宣常和宣贺正找他要人呢。”
闻言,赵瑟立即看向赵璟,见他面色不算太难看,赶紧倒了杯茶,递给盛如初:“你先坐下,喝杯茶润润喉,再慢慢说。”
赵璟也道:“嗯,先歇会儿,别急。”看对方这样子,是一得了消息,就进宫来了。
盛如初顺势坐下,待缓过气了,才继续道:“我也是刚得知的消息。听宣贺说,是秦双下值后去酒楼用膳,途经其中一间厢房,不知怎的,突然就发了难,一脚踹进门里,厢房里的正是许致远,两人争执几句,秦双一时气不过,三五拳下去,许致远就咽了气。”
赵瑟虽不知这许致远是何许人也,但从两人的对话,隐隐也察觉出此人的紧要。见赵璟没有发话,便开口道:“秦双的脾气是急了些,但也不至于当众与人斗殴,更要命的是,被魏将军给抓了。他如今是金吾卫大将军,直隶于你,以他的性子,即便是宣常出面,恐怕也讨不着好。”
话音刚落,便见赵璟忽地扭过头,目光直指自己,他当即连连摆手,抢先拒绝:“我一个京兆尹,哪里管得了他们的事?”做京兆尹的这几个月,他也算和魏及春打过不少交道,那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主。
盛如初道:“这事儿还真得你来办。秦双隶属虎贲军,而魏及春管的是金吾卫,原本魏及春也管不着秦双,但谁让他是在皇城里杀的人,还被金吾卫给当场抓了,那就没法说了。宣常虽是兵部尚书,但也奈何不了禁军,唯有阿璟发话,但许致远这个人,身份有些特殊,阿璟也不便出面,看来看去,就只有你能出这个头了。”
赵瑟闻言,嘴角一撇,他今天就不该进宫。
“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也多历练历练,放手去干,天塌了,也还有我顶着。”赵璟幽幽一笑,“说起来,自我即位以来,建康还从未这般热闹过。”
赵瑟哼哼两声:“臣弟领旨。臣弟去了。”
待他走远了,盛如初才担忧道:“我真不明白,怎么就和秦双扯上关系了,他都不认识许致远,莫非是吏部那帮老东西借刀杀人?不对,不对,宁辞川是今早才去的吏部,他们根本来不及出手,难道就只是巧合?唉,现如今又牵涉到宣家那几个,只怕水会越搅越浑了。”
赵璟从容道:“不论是凑巧,还是旁的缘由,秦双在天子脚下,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就足以证明,他们也该受些管教了。”
闻言,盛如初不动声色觑了眼他,见他神色不改,心底不禁暗叹一声,自古君王多薄幸,红颜未老恩先断。
……
不到半个时辰,赵瑟也赶到了金吾卫指挥司,此时门口已是水泄不通,以魏及春和宣常为首的两拨人马全数挤在前院里,看情形,就只差刀兵相见了。
赵瑟心道不好,随即脚尖轻点,跃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朗声道:“各位都消消火,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不妨坐下细聊,何必红脸呢?”
见是他,魏及春和宣家两兄弟都自觉地拱了拱手,面上也缓和几分:“赵大人,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赵瑟举起腰牌,务必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本官奉旨提调秦双至京兆府问话,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闻言,宣常和宣贺对视一眼:“皇上已经得知此事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岂能不知?各位且先回去吧,继续留在这里,对秦双只有害而无益。”说完,赵瑟转头看向魏及春,“魏将军,有劳你带个路,本官还得尽快回去复命。”
“大人请这边走。”赵瑟的为人,魏及春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若是由他出面,那些想从中上下其手的人,恐怕也会收敛许多。
两人一并走在狭窄的走道里,赵瑟轻声追问道:“将军可知那许致远是何许人也?”
魏及春道:“我只知他是个县令,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哦,还是个县令。”完了,朗朗乾坤,公然打杀朝廷命官,这岂不是死路一条?
与此同时,盛如初在别过赵璟后,便又马不停蹄去了察院,此时宁辞川还在整理手中的另一桩案子,见对方过来,连忙迎上前道:“永山,今晨我已见过许致远,他的一些情况也都问了清楚,只待明日,吏部将他的考籍送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盛如初微微颔首:“他的供词,你都记下来了?”
“嗯,他也已经签字画押。”说到此处,宁辞川面色有些沉重,“他走后,我便命心腹的御史暗中打听一番,果不其然,有不少县令都交了所谓的‘公礼’,此事背后绝不止一两个小吏。好在如今已经有了头绪,只要抓紧许致远这条线索,一定能牵出更大的鱼。”
盛如初抿住嘴角,须臾,道:“线索已经断了。”
“什么?”宁辞川怔了怔。
盛如初深吸一口气,道:“我说,许致远死了。”
宁辞川顿时拍案而起:“万林文背后究竟是何人,竟胆大包天到杀害朝廷命官?”
“恐怕并非吏部的手笔。”盛如初目光凝重,“杀人者,乃虎贲郎将,秦双。”
宁辞川瞪大双眼:“这和虎贲军有何干系?”虎贲军作为第三支禁军,是皇上登基后才确立的,且全军驻扎在皇城以北,怎么和吏部牵扯上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还有其他缘由。如今秦双已被缉拿至京兆府,想必不日便能得出前因后果,我过来,是想叮嘱你一件事。”回想起赵璟的吩咐,盛如初的语气不由地低沉下来。
宁辞川道:“但请吩咐。”
盛如初沉声道:“无论将来是何人阻拦,你一定要还许致远一个清白,不计任何代价。”
宁辞川神色逐渐慎重:“下官定不辱命!”
……
“什么?许致远死了!还是被虎贲军的秦双打死的!”秦思平脸上浮现丝丝愕然,随即心底泛起一阵狐疑,“此事当真?”
万林文促狭一笑:“回郎中的话,千真万确,是小人的徒弟陈宝平亲眼所见,仵作也来看过了,就是被那个秦双秦郎将一拳打中要害,当场就死了,救都救不了。”
闻言,秦思平脸上的笑再也止不住,眼角堆出层层叠叠的褶子:“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许致远一死,我倒要看看,那宁辞川还有何话可说?”
“谁说不是呢?就连老天爷都向着您。”万林文躬下身子,语气里透着说不尽的庆幸,“如今许致远命丧于皇上的亲信之手,从今往后,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找咱们吏部的麻烦?”
秦思平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眼底忽地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不,还不够,我们要把水搅得再浑些才好,如此方可趁乱取势,金蝉脱壳。”
第336章 误落尘网中(5)
翌日早朝,除温明善进言弹劾秦双外,一切风平浪静,然而下朝后不久,赵璟的大案上就堆满了参劾他的奏表。
赵瑟觑了眼那堆小山似的折子,心想,不愧是建康,仅一日光景,这风声便已传得人尽皆知了。
片刻,他敛下思绪,开口道:“太上皇旧党虽多数品阶偏低,却极善笔墨,工于口舌,若放任不管,必定要闹得满城风雨,届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秦双给淹死,但强令禁言,亦恐适得其反。”
盛如初接下话茬:“这也怪不得他们,许致远虽只是一介县丞,但到底是朝廷命官,一言不合,就被打杀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同为太上皇旧党,难免唇亡齿寒,若不能给他们一个妥帖的交代,只怕是遗患无穷。”
说着,他的视线飞快瞟了眼上首不动如山的赵璟,不由地想起了久困深宫的赵琼。虽说后者最终因自身的仁弱而一败涂地,但他的那条路,却堪称是明君典范,即便是赵璟,要想打压权贵,也须得与他一致,大力推行科举,重用士人。若他有偏私之意,则难免令天下读书人心寒,可若他因此严处秦双,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又该如何看待他?
大抵也是想到这一点,赵瑟不耐地抽了抽鼻子,他也是事后才得知许致远的出身——元鼎二年的进士,乐安王举荐,似乎还面临着吏部的不公待遇,加之秦双的身份冲突,甚至不想细想,他就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几日,建康城中会是何等的“热闹”。
坐在上位的赵璟仿佛半点没有被两人沉闷的心情所波及,他一一翻看着这些奏折,目光波澜不惊,隔了好一会儿,才打破沉默。
“秦双那边如何了?”
男人的声音从堂上传来,赵瑟心头一凛,连忙答道:“自昨日将他押回京兆府,一直到我今日进宫,这期间,他始终沉默相待,我好话说尽,他就是不肯开口。”
盛如初不解道:“以他的脾性,万不该如此啊。”
“也许是怕了。”赵瑟道,“众目睽睽,他杀害许致远之事已是铁案,他开不开口,都无甚妨碍,如今最要紧的,是议出一个万全之策,究竟该如何处置他,是即刻明正典刑,以定人心,还是……”
他看向赵璟,实在拿捏不准对方的心思。
他和秦双不算熟悉,便也没有多少感情,他只担心此事会牵连了赵璟。他们费尽心思筹谋,绕这么一大圈,甚至承认赵琼的正统,不仅是为了成全赵璟心中的执念,更是为了正本清源,安抚人心。
正想着,一记脆响突兀地响起,赵瑟眼前一花,随即便见一本折子被掷落在地。他心头一紧,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盛如初。
盛如初轻咳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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