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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弈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几行字和那个Q版流泪小人上,唇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连日治疗的非人痛楚,闭关的孤寂,对城外局势的担忧……都在看到这带着点笨拙的关心和直白的思念时,被无声地抚平了。
那笑意直达眼底,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下来。
“啧,”闻人鹤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犀利点评,“这画倒是挺有意思,活灵活现的,就是这字……啧,是真丑啊。筋骨全无,形神俱散,他用什么东西写的。”
萧玄弈像是没听见他前半句的调侃,只顺着后半句,小心翼翼地将纸片重新折好,语气理所当然:“嗯,以后有时间,好好教教他。”说着,就要把纸条往自己裤子兜里放。
闻人鹤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等等!不是……这谁写的啊?看你宝贝成这样?还‘以后教他’?”
他眯起眼,看着萧玄弈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神情,以及那微微泛红的耳根,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他拖长了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哦——该不会是……外面那位,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还得替你看家的圣子大人吧?”
萧玄弈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用“你知道还问”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轻轻拂开他的手,起身。
他的动作仍有些微的滞涩,但已经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凳子上站起,并且缓慢地歪歪扭扭地朝内室走去——那里有他简单的书案和纸笔。
闻人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脚边抱着空碗舔得哗哗响的都尔,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得,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主儿!小胖熊,别舔了,碗底都被你舔穿了!走,带你洗爪子去,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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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安城北,军营校场。
烈日当空,晒得校场的黄土地面发烫。黑压压的士兵方阵整齐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林清源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攥着皱皱巴巴的讲话稿,手心全是汗。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便的靛蓝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干练些,但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台下是数千双眼睛,带着好奇、敬畏、期待、审视……各种复杂的情绪,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这些士兵大多听说过圣子的种种神奇,但如此近距离、直面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还是第一次。
韩猛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低声鼓励:“公子,放松点,就像平时跟我们说话一样。说点实在的,兄弟们爱听。”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如芒在背的注视感。他展开皱巴巴的稿纸,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
“诸位将士!”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渐渐平稳下来,“我是林清源。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什么‘圣子’的身份,而是以……替端王殿下暂管宝安城之人的身份,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被风沙烈日雕刻得粗糙却坚毅的面孔。
“我知道,大家很辛苦。戍守边关,风餐露宿,抛家舍业。胡人最近频繁骚扰,大家神经紧绷,枕戈待旦,不得安宁。”他说到这里,台下隐隐有骚动,许多士兵脸上露出愤慨之色。
林清源提高了声音:“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王爷没有忘记大家!宝安城没有忘记大家!朝廷不给的,王爷给!宝安城给!”
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清单:“从本月起,所有边军将士,饷银足额发放,绝不拖延克扣!阵前立功,额外重赏!受伤将士,全力救治,伤残抚恤,王府承担!伙食标准,提高三成!保证让大家吃饱、吃好,有力气杀敌!”
实实在在的利益许诺,比任何空话都更有力量。台下的骚动变成了低低的议论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胡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以为抢了粮草我们就会乱,就会怕!”林清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铿锵,“他们错了!宝安城的城墙,比石头还硬!宝安城的将士,比刀刃更利!我们不能退后,因为我们的背后是万家灯火,宝安城的长治久安由我们守护。”
这充满自信和威慑力的话语,配合他圣子身份带来的神秘光环,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热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死守卫宝安城!”,紧接着,数千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誓死守卫宝安城!”
“杀胡虏!保家园!”
“王爷千岁!圣子千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校场的天空。林清源站在声浪中心,看着下方群情激昂、士气高昂的将士,心中的紧张和忐忑慢慢被责任感和热血所取代。
他或许不擅长演讲,但他用最实在的承诺,点燃了最朴素的斗志。
然而,就在这士气达到顶点的时刻——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的瞭望塔上传来,瞬间压过了校场的呐喊!那声音尖是锐刺耳的警报!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校场,瞬间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迅速,有序的行动!所有士兵脸上的激昂瞬间转为冷峻和警惕,没有任何慌乱,在号声响起的第三声,各个方阵的军官已经发出了简洁的命令:
“整队!”
“取兵器!”
“一营左翼,二营右翼,三营随我来!快!”
方才还整齐列队的士兵,如同被按下开关的精密机器,迅速的跑向各自的营房、武库、战马所在。
铠甲碰撞声、脚步声、马蹄声、军官的低声喝令……交织成一片紧张却有条不紊的战前交响。
林清源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瞬间变换的场景,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色更白了。
“怎么回事?!”他急声问身边的韩猛。
韩猛早已敛去所有表情,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胡人突袭!圣子,这里不安全,立刻随我去后营指挥帐!”他语速极快,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林清源的胳膊,对旁边一个眼神精悍的年轻玄字卫喝道:“玄四十五!你贴身保护圣子,寸步不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玄四十五应声如铁,立刻站到林清源另一侧。
韩猛不再多言,匆匆对林清源说了句“圣子莫慌,一切有我”,便大步流星地朝着传来号声的方向奔去,一边跑一边高声下令,调兵遣将。
林清源被玄四十五半护着,迅速离开了空旷的高台,朝着军营后方相对安全的区域撤退。一路上,他看到一队队士兵全副武装,迅疾地跑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
后营里,伤兵和医护人员也动了起来,开始清理场地,准备接收可能的伤员。
他被安全地送入一座加固过的指挥帐篷,玄四十五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口。帐篷里挂着北境地图,沙盘上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
林清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心还在砰砰狂跳,手脚也有些发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他拿过桌子上的战报结合着沙盘研究去来。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外面偶尔传来远处隐约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韩猛带着一身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走了进来。
“韩将军!情况怎么样?”林清源立刻迎上去。
韩猛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喘了口气,脸色不太好看:“娘的,又是一群滑不溜手的胡狗!来了约莫两百骑,冲到离我们前营不到三里地的山坡上,放了一通箭,鬼喊鬼叫了一阵,等我们大队人马冲出去,他们掉头就跑,比兔子还快!追出去十里,连根毛都没捞着,白白消耗马力和士气!”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狠狠将瓢摔回缸里,溅起一片水花:“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每次都是小股骑兵,不打硬仗,就是骚扰!打一下就跑,换个地方再来!我们的兵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粮食、箭矢、马匹的损耗都在增加!更可恶的是,士气会被这种无休止的、徒劳的追逐慢慢消磨掉!”
林清源听明白了。胡人这是在用“疲兵之计”,以最小的代价,最大限度地消耗守军的精力、资源和斗志。为可能到来的大规模总攻做准备。
“我们的人……伤亡大吗?”林清源问。
“还好,这次他们离得远,箭矢稀疏,只有几个兄弟轻伤。但之前几次,也有折损。”韩猛眉头紧锁,“关键是,我们不能总这样被动挨打。出去追,浪费体力物资;不追,他们就得寸进尺,袭击我们的运粮队、骚扰边民。”
林清源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代表胡人活动区域的那一片:“如果我们……不以大队人马应对,而是用最精锐的小股部队,携带……特殊武器,主动出击。”
他的手指猛地向草原深处一划,“直接去掏他们的老窝,或者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呢?最差打掉他们这种嚣张气焰,最好延迟或破坏他们的大规模集结?”
韩猛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向林清源:“圣子是说……用你们研究的那个新玩意儿?炸药?”
林清源点点头,眼神锐利:“对。炸药组那边,最近稳定性提高了不少,也做出了一些……嗯,‘加强版’的爆炸装置。用于正面大规模攻坚可能不够远,但用于偷袭、埋伏、制造混乱和恐慌,应该足够了。我们可以挑选熟悉地形的斥候或特种小队,携带炸药,潜入草原,找到他们经常集结,聚居所在的营地……”
他没有说完,但韩猛已经完全懂了。这位沙场老将兴奋地搓了搓手,胡茬子都仿佛在发光:“妙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不是喜欢骚扰吗?老子给他们来个狠的!炸他个人仰马翻!看他们还敢不敢天天来门口晃悠!”
他立刻走到沙盘前,开始和林清源仔细推演起来:选择哪支队伍,走哪条路线,携带多少炸药,如何隐蔽,如何接应,炸哪里效果最好……
帐篷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肃杀的血红。宝安城内外,战争的阴云愈发浓重。
而远在南院中的萧玄弈,刚刚将写好的回信,仔细叠好,塞进那个靛蓝色的小荷包,重新系回打着小呼噜的都尔脖子上。
他轻轻拍了拍都尔圆滚滚的屁股,低声道:“去吧,小心点,别又被人抓到了。”
小熊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熟门熟路地朝着墙角那个隐秘的狗洞扭去。
惊蛰院的深夜
惊蛰院的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时不时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这个引信燃速还是太快了!”林清源指着桌上的图纸,眉头紧锁,“从点燃到爆炸,最多三息,要是扔慢了炸的就是自己人。”
烛光下,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桌边围坐着韩猛、还有两位从实验室调来的化学家——老陈和小赵。桌上摊满了图纸、算筹、各种粉末样品,还有几个陶制模型。
“圣子,要不咱们用浸油的麻绳?”老陈试探着说,“油浸透了,烧得慢些。”
“那受潮了怎么办?”小赵反驳,“春天多雨,万一哑火,这东西埋在土里就是废物。”
韩猛揉着太阳穴:“要我说,就别搞什么拉发式了!压力触发不是挺好用?埋那儿,踩上去就炸,多省事!”
“韩将军,压力触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林清源耐心解释,“而且压力触发哑火概率很大,很容易两边都受伤。”
讨论又陷入僵局。烛火噼啪作响,夜深了。
就在这时,桌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林清源腿边探出来——是小都尔。
见没人理它,它用鼻子拱了拱林清源的膝盖。
“别闹。”林清源头也不抬,推开熊脑袋。
都尔不满地哼哼两声,转而把注意力投向桌子上。它立起身,前爪扒着桌沿,好奇地嗅着那些模型。
“去,一边去。”林清源正为引信问题心烦,轻轻踢了踢都尔的屁股,“找晓晓玩去。”
这一脚不重,但都尔愣住了。它扭过头,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居然敢踢它?
“呜...”它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到墙角,背对着众人坐下,背影写满了“我生气了”。
林清源没注意,又埋头和几人讨论起来。
这一讨论就是半个时辰。终于,几种改进方案被确定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林清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老陈、小赵,明天先按方案一做五个样品,咱们去测试一下。”
两人领命退下。韩猛也起身告辞。
“圣子早些休息。”韩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您这脸色...别王爷腿好了,您倒下了。”
林清源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众人,书房安静下来。烛火摇曳,林清源正准备收拾桌上的图纸,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墙角。
都尔还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连耳朵都耷拉着。
“艹”林清源这才想起,今天让都尔去送信了。如果萧玄弈注意到了,会有回信。
他连忙走过去,蹲在都尔身边:“都尔?信呢?”
小熊把脑袋往另一边扭,不看他。
“生气了?”林清源伸手想摸它,都尔却躲开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不满声。
看来是真生气了。
林清源哭笑不得。他起身走到柜子边,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他让厨房特制的蜂蜜坚果糕,用炒香的栗子、核桃碎混合蜂蜜蒸制,都尔最爱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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