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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狂奔而过的传令兵。
“单于!汉人、汉人打来了!他们有雷火,营地炸了!”
传令兵语无伦次,呼延格一脚踢开他,翻身上马,朝高处驰去。
站在王庭外的土丘上,他能看清战场的全貌。东营一片火海,西营浓烟滚滚,北营人马嘶鸣乱成一团。三面受敌,而南面...
南面静悄悄的。
“不对。”呼延格瞳孔骤缩,“南面呢?南面的巡骑呢?”
话音刚落,他听见了南方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草原,迅速逼近。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锋线破晓而出——是汉军的骑兵!为首那员老将,玄甲长刀,不是韩猛又是谁!
“结阵!迎敌!”呼延格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韩猛根本没给胡人结阵的时间。一千五百骑兵如利刃切入羊群,直接撕开了王庭南侧薄弱的防线。长刀所向,人头滚落;马蹄踏处,血溅黄沙。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胡人的精锐骑兵被三面炮火牵制,王庭外围只有两千守军,且多是老弱。韩猛的攻势如同雷霆,一刻钟内便杀穿,直奔中军帐。
“呼延格!”韩猛勒住战马,长刀直指土丘上的独眼单于,“七年前你侥幸逃得一命,今日可敢与某一战!”
呼延格独眼充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身侧只剩百余亲卫,而韩猛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汉军。
“单于!”亲卫队长拉住他的缰绳,“快走!留得青山在!”
呼延格死死盯着韩猛,目眦欲裂。七年前萧玄弈那一箭射穿了他的左眼,今日韩猛这一刀虽未斩下,却比任何刀剑更狠地扎在他心上。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胡人的旗帜向北倒去。韩猛没有追,他带来的兵力不足以围剿王庭内部,此战的目的已经达到——重创胡人,打掉他们今年南侵的底气。
“收兵!”韩猛收刀入鞘,声音沉稳,“传令各部,按计划撤离。”
汉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狼藉的战场和遍地胡人尸骸。
呼延格策马狂奔二十里,直到胯下战马力竭倒地。他跌下马,跪在草地上,剧烈地喘息。
“单于!”残存的将领陆续赶来,人人带伤,面如死灰。
“报——东营巴特尔将军战死!”
“报——西营死伤过半,已向北撤离!”
“报——北营...北营全军覆没...”
每一声报,都在呼延格心头割一刀。
他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如枭:“好!好一个萧玄弈!好一个韩猛!”
笑到最后,已是泣血。
“单于...”众将惶恐。
呼延格霍然站起,独眼中恨意滔天:“汉人那妖器,定是那萧玄弈身边人造的!早知今日,五年前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杀进宝安城,把那小子碎尸万段!”
他扫视四周——昔日雄兵三万,如今可战之兵不足一万二。损失超过半数,元气大伤。今年这仗,确实打不起来了。
“传令各部,北撤三百里。”呼延格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休养生息,来年再战。”
将领们垂头领命,士气跌到谷底。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单于,来年太久了。”
呼延格转头,看见黑袍先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方才混乱中,这人竟也跟了上来,斗篷上满是尘土,却依然气定神闲。
“先知有何高见?”呼延格语气中已没了往日的敬重——此战惨败,他此刻像丧家之犬,对谁都没好脸色。
先知没察觉他的冷淡,平静道:“正面打不过汉人,何必非要正面打?”
“你的意思是...”
“抓了那个能做炸弹的人。”先知的声音如冰下暗流,“他才是汉人的咽喉。萧玄弈许久不露面,宝安城内无大将坐镇,正是良机。”
呼延格一怔。
“城中有我们的探子。”先知继续说,“闹不出大动静,但绑一个人出来,轻而易举。”
呼延格独眼渐渐亮起,那亮光是狠厉的:“有了这个人,咱们还怕打不过汉人?”
先知没有回答,斗篷阴影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呼延格沉浸在复仇的快意中,用力一拍大腿:“好!先知此计大妙!就这么办!需要多少人手,你尽管调!”
“不必太多。”先知垂眸,“精干者十人足矣。此事要快,趁汉人正在庆功,戒备松懈。”
“什么时候动手?”
先知抬起头,望向南方。暮色四合,宝安城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山影。
“现在”
﹉﹉
宝安城外的军营从未有过这样的夜晚。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起,将半边天幕映成橘红色。士兵们围坐成数十个圆圈,烤全羊的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酒坛子被轮流传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是劫后余生、得胜凯旋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今年太平了!”
“胡人被打跑了!”
“王爷!圣子!韩将军!”
欢呼声此起彼伏,如海浪拍岸,久久不息。
韩猛坐在主位,向来时的威严沉稳全然不见,被手底下的将士们灌得面红耳赤。他躲又躲不开,推又推不掉,被周闯、张横几个副将轮番敬酒,案前的空酒坛子已经摆了七八个。
“将军,您现在这形象,可比在战场上威风多了!”周闯举着酒碗,笑得直不起腰。
韩猛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他放下酒碗,目光越过重重篝火,看向营门方向。
林清源来了,韩猛连忙起身,大步迎上去:“圣子!您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营里风大……”
“韩将军打了胜仗,我怎能不来?”林清源笑道,目光越过韩猛肩头,落在那些围着篝火笑闹的士兵身上,“今晚犒赏三军,不醉不归。”
韩猛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圣子,这可是您说的!末将的酒量,在军中可是数一数二的!”
“那正好。”林清源挺直了腰板,“累了这么多天了,我得让将军看看,我数到几才倒。”
林清源坐在主位,韩猛坐在他右手边。沈知节、章雷、周闯、张横等将领依次列坐,就连顾衍也难得到前线来,端着酒碗混在人堆里。
“圣子,末将敬您!”韩猛举起酒碗,“若不是您的火炮,此战绝无如此顺利!”
林清源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
“圣子,这一碗敬您!”周闯挤过来,“野狼坡一战,末将心服口服!”
又是一碗。
“圣子,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碗酒敬您!”张横举碗。
第三碗。
“圣子...”
林清源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酒是军中的烈酒,入喉如刀割,烧得胃里暖烘烘的。篝火的热浪一阵阵扑来,士兵们的笑声忽远忽近,星空在头顶缓慢旋转...
“圣子?圣子!”
韩猛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清源想回应,却发现舌头不太听使唤。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见韩猛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哎,醉了。”韩猛无奈,“来人,送圣子回府...”
“不回。”林清源含糊道,“就在这儿...挺好...”
他靠在铺着狼皮的行军椅上,眼皮越来越重。耳边是士兵们的歌声——不知是谁起的头,唱起了古老的战歌,调子粗犷而苍凉。
林清源在歌声中沉沉睡去。
他梦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伸手轻轻拂过他眉间的疲惫。那人的手很暖,眼神很深,比任何酒都更容易让人沉醉。
“快了。”梦里的声音说,“等我回来。”
林清源在睡梦中弯起嘴角。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宝安城外的官道上,十骑黑影正借着夜色悄然靠近。为首者身着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带着刺青的手腕。
“城门已闭。”一个探子低声道。
“不急。”黑袍人的声音平静无波,“等他出来。”
﹉﹉
林清源是被头痛疼醒的。
那痛感从太阳穴开始,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一下下敲击,又像被塞进一个狭小的、不断晃动的酒桶里。
等等。晃动?
林清源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马车暗褐色的顶棚,随着车轮的转动轻轻摇晃。
对了。明天是萧玄弈出关的日子。
林清源挣扎着坐起身,宿醉的后遗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庆功宴,篝火,酒,韩猛灌他喝酒,然后...然后就断片了。
“该死...”他低咒一声。前世三十二岁的自制力,穿越后竟被十六岁的身体打败了。
林清源撩起车帘看了看,认出这是去往城西的路——实验工坊在那里,他今天必须去盯。明天萧玄弈出关,他不想被任何事绊住。
“玄四十五?”他扬声问道,“还有多久到?”
没有回应。
林清源怔了怔,又叫了一声:“马夫?”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以及令人不安的寂静。
林清源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伸手去掀车帘——
就在这时,一阵甜腻的香气飘入鼻腔。那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药,浓得让人头晕。林清源下意识屏息,但已经晚了。他感到四肢骤然失去力气,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完了。
这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他拼尽最后的意识想喊出声,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
倒下去的瞬间,他听见车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掀开车帘,低头看着他。那人的面容隐在黑袍兜帽的阴影里,林清源听到一段听不懂的胡语:
“你药放少了他怎么现在醒过来了?”
“我那不是害怕给他药傻了,先知不是说要抓活的吗?”
林清源想看清那张脸,但黑暗已将他完全吞噬。
﹉﹉
韩猛是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昨夜喝得也不少,但武将的警觉让他第一时间翻身而起,手已按在枕边的刀柄上。
“将军!”来人是他的亲卫,脸色煞白,“出事了!”
韩猛心头一凛:“什么事?”
“圣子的马车...在城外官道上被发现。玄四十五死了,马夫也死了。圣子...圣子不见了!”
韩猛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宿醉的昏沉瞬间被惊散。他一把抓起外套,边披边往外冲:“什么时候的事!谁发现的!”
“今早巡逻的兄弟。”亲卫跟着他一路小跑,“马车翻在路边的沟里,马已经不见了。玄四十五身上多处刀伤,马夫...马夫是被一箭射死的。”
韩猛脸色铁青,不再说话,翻身上马直奔城门。
现场已被士兵封锁。韩猛翻身下马,拨开人群,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侧翻在路边,车辕折断,车门半开。玄四十五倒在车前三尺处,身下是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马夫倒在更远些的地方,咽喉处插着一支羽箭。
韩猛大步走向玄四十五,蹲下身。
玄四十五浑身都是伤,虎口崩裂可见是战到最后一刻,死不瞑目眼神还死死盯着马车的方向。
“畜生...”韩猛咬着牙,声音发颤,“一帮畜生...”
“将军!”一个斥候飞奔而来,“马蹄印!往北边去了,但绕了一圈,最后...最后进了城!”
“进城?”韩猛霍然站起,“封锁宝安城!即刻起,只进不出!全城戒严!”
“是!”
“仵作呢?!”韩猛吼道,“给我查!马夫身上那箭,是何人所射!”
三个时辰后,仵作的验尸结果送到韩猛面前。
老仵作今年六十有余,验尸四十载,从未失手。他指着那支羽箭,声音平静中带着沉重:“将军,箭簇是铁质的,双翼倒刺,形制与中原不同。您看这里——”他指向箭簇根部,“这个铜箍的纹饰,是狼图腾。胡人惯用的工艺。”
韩猛握着那支箭,指节发白。
“还有一事。”老仵作继续道,“马夫身上除此箭外,别无伤口。射箭者距他约三十步,一箭封喉。能有此准头的,胡人中也不多见。”
韩猛沉默良久,才道:“刀伤呢?玄四十五身上的刀伤,可看出是何方路数?”
老仵作摇头:“普通长刀,无甚特征。但伤口深浅不一,应是多人围攻。”
多人围攻。刀法无特征。胡人制式的箭簇。
韩猛闭上眼睛。
他以为把胡人狠狠揍了一顿,他们便会偃旗息鼓,夹着尾巴逃回草原。他以为这场大捷能换来至少半年的太平。他以为圣子在后方是安全的,即便没有重兵保护,也没人敢在端王的眼皮底下造次。
他以为。
“将军。”周闯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声音艰涩,“是我的错。昨晚...昨晚我不应该向圣子灌那么多酒。”
韩猛没有回头,也没有责怪任何人。他看着那支属于胡人的箭,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传令边境各哨所,密切监视胡人王庭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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