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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王爷明日就出关了,是否等王爷出来再...”
他抬起头,看向阴沉沉的天际:“先找吧,找不到。等明日王爷出关...我亲自去请罪。”
萧玄弈是在辰时踏出南院的。
整整三个月的金针通脉,每一天都像在刀山上滚过一遭。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此刻,他站在南院门口。
不是坐,是站。
鹤神医的治疗很成功。他恢复的不错,现在别说跑跳,就是骑马也不在话下。
他特意选了一件玄色金纹的王袍,腰束玉带,长发以银冠束起。五年了,他终于能以完好的姿态面对世人。迈步向前时——那步伐都是特意练过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力求威仪。
然而门外迎接的亲卫跪了一地,却无人敢抬头。
萧玄弈本来志得意满的出来,扫视着满院跪伏的人——韩猛跪在最前面,肩背紧绷如弓弦;沈知节脸色苍白,手指节攥的发白;林晓晓站在角落里,萧玄墨在后面低着头……好像少了一个。
萧玄弈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瞬间结了一层寒冰。
所有人都在,唯独没有林清源。
萧玄弈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韩猛。”萧玄弈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落在每个人心头,“人呢?”
韩猛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
“末将该死!昨日圣子失踪,疑似被胡人探子绑走。末将已封锁全城全力搜捕,至今...至今尚无消息。”
第73章 谁不命苦呢
林清源是被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汉语,是另一种语言——音节短促,喉音粗重,像草原上的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
头好痛还很恶心,像宿醉后闻到了没洗过的臭袜子。眼前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渐渐清晰:粗糙的毡布,摇晃的油灯,地上散落的干草。
还有脚。
好几双脚,穿着皮靴,靴筒上绣着狼纹。
林清源心里一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这才发现双臂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手腕,火辣辣地疼。
有人踢了他一下。
“哟,萧玄弈藏着的宝贝,还是个串?”
这话是汉语,但咬字生硬,每个音节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林清源抬起头,对上一张粗犷的脸——络腮胡,独眼,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右眼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像狼盯着受伤的猎物。
呼延格。
胡人的单于。七年前被萧玄弈一箭射穿左眼的那个。
林清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他努力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些杀气、或者至少是反派该有的阴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
这人怎么长得跟《海绵宝宝》开头那个船长似的?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哦~~~~”
“你是哪个部落的?”呼延格又踢了他一脚,这回轻些,“为什么投靠萧玄弈?”
林清源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他根本没听懂。
呼延格的汉语实在太烂了。“部落”两个字发成了“不多”,“投靠”听起来像“偷靠”,“萧玄弈”三个字更是糊成一团,林清源分辨了半天才猜出他在说谁。
他只能瞪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
呼延格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他又问了遍,这次语速更慢,发音更用力,像是在教小孩说话。
林清源依然沉默。
呼延格的表情开始微妙地变化。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亲卫,用胡语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林清源听不懂,但他读得懂表情——那表情翻译成汉语大概是:
“这他妈不会是个傻子吧?”
亲卫惶恐地弯腰,也用胡语回答,边说边比划。林清源捕捉到几个音节:“暗卫”“死”“伤”“圣子”。
然后他听懂了最后一句,因为那亲卫用的是汉语,大概是怕单于不相信:
“不会错的,那个暗卫死之前还说——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圣、子、一、分、一、毫。”
他一字一顿,像小学生背书。
林清源垂下眼帘。
玄四十五。
他想起那双温驯的眼睛,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都会笑一笑。不爱说话但是很细心照顾他照顾的很好,他跟了他不到三个月,还那么年轻呢。
死之前还在护着他。
林清源握紧拳头,绳索勒进皮肉,有些火辣辣的疼。但他没吭声。
﹉﹉
帐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清源察觉到变化——那些胡人将领的目光越过他,落向他身后。他侧过头,余光瞥见一道黑色身影缓步走近。
黑袍,斗篷面容隐在阴影里。
周围的胡人招呼道“先知。”(这个发音和汉语一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从容得像在自家庭院散步。周围那些粗野的胡人将领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不是敬畏,更像是忌惮。
先知停在林清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沉默。
然后他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口极流利的汉语——不是呼延格那种磕磕绊绊的外乡腔调,而是字正腔圆的官话,甚至带着几分京城士族特有的矜持口音。
“你就是做出炸药的那个人?”
林清源瞳孔骤缩。
他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先知的眼睛。兜帽阴影下,那张脸似乎微微勾起嘴角。
“你、你怎么知道——”林清源的声音有些哑。
“我去过很多地方。”先知淡淡地说,“你用的那种炸药,我也见过。配方都差不多,硝石、木炭。只不过那时候连制作的人自己都被炸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命大。”
林清源盯着他,脑子飞快转动。
这人是谁?他的汉语太自然了,自然到先知这个身份更像是一个面具。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胡人王庭?为什么对火药如此了解——
“你身上流着胡人的血。”呼延格忽然又开口了。这回他换了胡语,一旁的亲卫立刻翻译成磕巴的汉语:“单于问你,为何你连胡语都不会?”
林清源一怔。
呼延格独眼瞪着他,像看一个叛徒。
“我是在汉人家长大的。”林清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没接触过胡人。”
他说的是实话。穿越前他是汉人,穿越后这具身体的身世他是知道,但从未深究。
他在宝安城忙着种土豆、造玻璃、搞教育、做炸药,哪有功夫去想自己血缘里那二分之一从何而来。
但这话落在呼延格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狗杂种!”呼延格的脸骤然扭曲。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林清源胸口——
“你知不知道你那些炸弹,杀了我们多少族人!”
这一脚没有留情。
林清源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毡毯上,胸口如同巨石猛击,感觉肋骨都要断了。他蜷起身子,剧烈地咳嗽,眼前阵阵发黑。
呼延格还不解气,大步上前,脏话像连珠炮一样从他嘴里喷出来。林清源听不懂具体在骂什么,但那语气里的恨意,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
帐内其他胡人将领也跟着躁动起来,有人拔出弯刀,有人向前逼近。
“单于。”先知忽然出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帐沸腾的杀意。
“如果把他打死了,谁来为您造炸药?”
呼延格的脚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林清源——少年脸色惨白,嘴角渗出血丝,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恐惧。
呼延格放下脚,深吸一口气。
“把他带走。”他转身,“三天之内,做不出炸药,也不用留着了。”
他顿了顿,背对着林清源,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到时候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
先知把林清源带到了另一顶帐篷。
这里比方才那顶小些,也更安静。毡壁上挂着一幅地图——不是胡人惯用的羊皮纸,而是萧玄弈书房里那种精细的绢帛,山川城池标注分明。案上堆着书卷,林清源瞥见封面上的汉字。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先知面对着他,缓缓摘下兜帽。
林清源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难定义的脸——轮廓比汉人深,比纯血胡人浅;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柔和;肤色不似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粗糙,却也不像京城士族养尊处优的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发。和林清源一样,是卷的。
但又不完全一样。林清源的卷发是细密柔软的,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光泽;而先知的发丝枯燥,夹杂着零星的白,像是被风霜侵蚀过。
他比林清源预想的年长,约莫三四十的年纪。五官更偏向中原人,眉眼却有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他低下头,看见林清源正盯着自己。
“没想到?”先知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我和你一样。也是混血。”
他蹲下身,开始解林清源手腕上的绳索。动作熟练,三两下就松开了。
林清源活动着僵硬的手腕,没有说话。
先知的目光落在他发间——那里有几根细小的辫子,是宝安城时墨痕亲手给他编的,混在凌乱的卷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倒是对自己的身份适应得很良好。”先知语气不明,“我听说你在宝安城搞什么全民教育,连胡族的人都得入学?”
林清源揉着手腕上的勒痕:“有什么问题吗?”
先知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些野蛮人真的能被教化?”他站起身,背对着林清源,声音带着惋惜,“你太天真了。”
“为什么不能?”
先知没有立刻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林清源,那眼神里有复杂的审视。
“就算这些孩子学成了,中原的汉人也不会接纳他们的。”他说,“他们绝不允许别的种族能和他们并肩。”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以为我没有踏出过这片草原吗?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十五岁时,三个月就学会了汉语。去你们中原求学时,那些四书五经,我看一遍就能背。先生考校,我答得比那些坐在学堂里的汉族子弟更快、更好。”
“可是没有先生愿意收我。为了学习我只能站在窗外。冬天脚冻僵了,夏天晒到脱皮。而那些坐在学堂里面的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什么都不会。四书记不住,五经更是一窍不通。就这样,他们照样能参加科考,照样能当官。而我呢?”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林清源。
“我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帐内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在地面上拖曳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没有别的原因。”先知的声音很轻,“就是因为我不是汉族。”
他站那自嘲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自怜,只有被恶心后的狠毒。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他说,“我要把那些自视清高的汉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他俯下身,与林清源平视。
“你就那么相信萧玄弈?他对你,真的没有防备?”
林清源回视着他,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林清源开口,声音平静,“所以我会尽一切努力,去改变这些现状。”
他顿了顿。
“而不是像你一样,自甘堕落,活成这种两边都不讨好的样子。”
先知的瞳孔骤缩。
那层冷硬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被刺穿伪装时猝不及防的惊愕。
“我自甘堕落?”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像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尖锐。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始终没停。
林清源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先知终于笑够了。他直起身,眼角还挂着泪,神情却已恢复了平静。
“你以为你比我强在哪?你不过是找了个好主子罢了。”他说,“你愿意跪在汉人的脚下,那是你的事。我和你不一样。”
他逼近一步,低头凝视林清源。
“我就是要让那些汉人见识见识,被自己最看不起的人统治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等我进入中原,我要让他们再也读不了书。到时候,失去文化根基的汉人,我看他们还们自豪些什么。”
林清源没有后退。
他迎着先知的视线,一字一顿:“不管什么种族,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搞垄断,划分阶级。你现在做的事,和你以前经历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先知不行听他垂死挣扎,只是自顾自的说:“三天。”
他直起身,背对林清源,声音又回到了一开始的从容。
“三天之内,做不出炸药,你就会知道这群胡人有多野蛮了。”
他走向帐门,掀开毡帘。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袍角。
“小羊羔。”
他头也不回,声音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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