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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大部分不需要放牧所以才能在这里稳定的聚居。
那他们靠什么活着?林清源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靠打仗?靠掠夺?还是靠那些依附于王庭的部落供奉?
贺喜格带着他穿过一条条小路,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夜里出来散步。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目光在贺喜格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林清源身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但也没人上来盘问。
林清源垂着眼,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呃……一个出来遛弯的舞娘。
他发现贺喜格说得没错——这里的人确实很开放。
比如刚才擦肩而过的那对男女,男的一看就是士兵,女的穿得比他好不了多少。两人说了没两句话,男的直接把女的拉进旁边的帐篷,随后那帐篷里就传出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林清源脚步一顿,脸腾地红了。
贺喜格面不改色地扯了他一把,继续往前走。
再比如前面那个帐篷门口,三四个女人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什么。她们穿得都很清凉,有人的衣服比林清源身上这件还薄。见到贺喜格和一个“陌生舞娘”走过,还有人冲他们吹了声口哨。
“新来的?”一个嗓音沙哑的女人问。
贺喜格摆摆手,没停步。
林清源全程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贺喜格七拐八拐,终于在一顶帐篷前停下。
这帐篷和别的没什么不同,但门口挂着很多花花绿绿的布条和串珠,在夜风里叮当作响。毡帘半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笑声。
“到了。”贺喜格小声说,掀开毡帘。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胭脂、奶制品、烤肉、以及说不清的……人味。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说香不香,说臭不臭,直冲鼻腔。
林清源被熏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七八个女人已经围了上来。
“哎呀!贺喜格回来了!”
“这就是你要救的人?”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天哪,这也太好看了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麻雀在耳边炸开。林清源头晕脑胀,眼前全是花花绿绿的衣服、闪闪发亮的首饰、以及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眼睛。
“他不会真是女孩子吧?”一个穿着红纱的女人凑近了打量,眼珠子都快贴上林清源的脸了,“这也太俊了!”
“让我试试!”另一个绿衣服的女人伸手——
林清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被掏了一把。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女人得手后哈哈大笑:“哎哟!还真是个男的!”
帐篷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古丽仙你干什么呢!”
“让我也试试——”
林清源终于回过神来,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双手护住,脸涨得通红。
“你、你们——”
贺喜格连忙挡在他身前,老母鸡张开双臂护住崽子:“古丽仙!不许无礼!他可是林博额!”
那个叫古丽仙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收起玩笑的表情,认认真真地行了个胡族的礼。
“原来是林博额。”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奴家冒犯了,博额别见怪。实在是博额长得太好看了,奴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一时没忍住……”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含着笑,又嗲又媚。
林清源:“……”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调戏了。
“博额放心。”古丽仙继续说,“这里都是受过您恩泽的人。我们都是从边境被抓来的,要不是博额开了互市,我们家里早就饿死了。您在这儿,没人会伤害您。”
其他几个女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阿妈在宝安城的羊毛工坊干活呢!”
“我弟弟在学堂念书,写信回来说先生可好了!”
“我家以前冬天饿死人,去年冬天居然还吃上肉了!”
林清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点头。
贺喜格说他们要在这里等到后半夜,等换岗的间隙才能带林清源从后门溜出去。几个姑娘一听,立刻热情地张罗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把博额打扮打扮!”
“对对对,反正要装舞娘,那就装得像一点!”
林清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肩膀坐在毡毯上。
接下来的一刻钟,是他穿越以来最煎熬的一刻钟。
先是眉毛。古丽仙拿着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炭笔,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描。她凑得太近,呼吸都喷在林清源脸上,带着一股腻死人香味。
“博额别动。”她轻声细语,“画歪了就不好看了。”
然后是腮红。另一个女人用小指蘸了点红色的膏体,轻轻点在林清源脸颊上,用指腹晕开。她的手指有点凉,动作却很轻柔。
最后是嘴唇。那女人用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嫣红的口脂。她用簪子挑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林清源唇上。
“抿一抿。”她指导道。
林清源机械地抿了抿嘴唇。
几个女人退后几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齐齐发出惊叹。
“天哪——”
“这也太美了吧!”
“这要是走出去,那些臭男人不得疯掉?”
贺喜格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林清源,耳朵尖都红了。
林清源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找块镜子看看自己现在什么鬼样子。但帐篷里没有镜子,只有几个女人闪闪发光的眼睛。
“博额别担心。”古丽仙笑盈盈地说,“您现在美得很,保证谁都认不出来。”
林清源:“……”
他忽然有点怀念刚才待在先知帐篷里的自己。
闹腾了一阵,女人们终于消停下来。
有人给林清源端来一碗热奶茶,有人拿来几块奶干。林清源道了谢,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女人们围坐在他周围,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博额,宝安城现在啥样啊?”一个年轻点的姑娘问,“我阿妹在那儿,写信回来总说好,可好是啥样,我也想象不出来。”
林清源想了想:“有学堂。有工坊。有医馆。街道比以前干净了,晚上还有巡夜的更夫。”
“医馆真能看病?”另一个女人问,“不要钱吗?”
“要,但不贵。实在穷得看不起病的,可以申请减免。”林清源说,“幽州这几年收成好,王爷拨了钱粮,医馆能养活自己。”
“那学堂呢?我弟弟说学堂不要钱,还管一顿午饭?”古丽仙凑过来,“真的假的?”
“真的。”林清源点头,“学堂是官办的,先生也是官府请的。小孩儿去念书,家里能省一顿饭,还能学点东西。”
“女孩子也能念?”有人问。
“能。”林清源说,“我妹妹就在念。”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片抽气声。
“博额还有妹妹?”
“女的也能念书?”
“女先生教吗?”
林清源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一个个回答:“我妹妹是女的。女的也能念书,现在还没有女先生,只有男先生。等以后这些孩子念得好,应该会有女先生。”
“科举?!”古丽仙的眼睛瞪得溜圆,“女的还能考科举?”
“宝安城自己的科举。”林清源说,“大雍有很多富有学识的女性。只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场合施展自己的才华,前朝就有女进士。”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古丽仙忽然叹了口气。
“真好。”她说,声音有点低落,“我要是在宝安城就好了。”
其他人也沉默了。
林清源看着她们——这些穿着艳丽、脸上涂着脂粉、在帐篷里等待着被“召幸”的女人们。她们笑着,闹着,调戏他,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但这一刻,她们脸上露出了另一种表情。
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在林晓晓脸上见过,在她说出“我要读书做官”的时候。
在宝安城那些女工、那些夜校学生、那些终于能认字、算数的女人脸上,他见过这个表情。
一种叫做向往的表情。
“我以前在边境放羊。”古丽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单于到我们部落征兵,见我长得漂亮,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笑了笑:“这就是我的命。我们这种女人,生下来就是这命。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别样的活法。”
她看着林清源,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博额,你让我觉得……或许真有别样的活法。”
林清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们。
古丽仙,红纱绿裙,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她的声音软糯,笑容甜美,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
那个年轻点的姑娘,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又圆又亮。她今年应该还没满十五岁,正想着自己在宝安城的阿妹。
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妇人,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缝着什么。她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依旧很漂亮,只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清源注意到,她缝的是一件孩子的衣服。
“您做的是?”他忍不住问。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给我儿子的。”她说,“他在宝安城。”
林清源怔住了。
“我男人死了,我把我儿子送到商队去了宝安城。”妇人的声音平板,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写信来说,在钢铁工坊干活,能吃饱饭,让我别担心。”
她的针脚很细,很密,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我不会写字。”她说,“信是他写,找识字的人念给我听。我也不知道回信说什么,就让念信的人帮我写——‘阿妈很好,别担心’。”
她抬起头,又看了林清源一眼。
这一眼,林清源看懂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有感激,有期盼,有对远方的想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托付。
“他会好好的。”林清源说。
妇人点点头,又低下头缝衣服。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古丽仙忽然笑起来,打破了这安静:“哎呀,说这些干什么!博额难得来一趟,咱们得高高兴兴的!”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又活络起来。
林清源想起先知那张扭曲的脸,有些东西只有走下去,才能看到不是吗。
后半夜终于到了。
贺喜格看了看帐篷外,压低声音:“差不多了,换岗的人快来了。咱们得现在走。”
林清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那几个女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叮嘱:
“博额小心啊!”
“别怕,贺喜格机灵着呢!”
“要是跑出去了,要记得我们啊!”
古丽仙凑过来,在林清源耳边轻声说:“博额,好好活着。您活着,我们才有盼头。”
林清源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贺喜格掀开毡帘,两人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次,她们没走大路,而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王庭的夜很静,偶尔有几声狗吠,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模糊的说话声。贺喜格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
林清源跟在她身后,薄纱舞衣在夜风中飘动,脚链被贺喜格用布条缠住了,没发出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贺喜格忽然停下。
前面是一道简陋的栅栏,中间开了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看起来不太结实。门后就是黑沉沉的草原,一望无际。
“就是这儿。”贺喜格压低声音,“这是送货进出的门。值夜的人这会儿应该在换岗,咱们只要——”
她的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粗犷的胡语大喝。
“站住!什么人!”
林清源听不懂胡语,但那个语气,全世界都懂。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胡人士兵举着火把站在十几步外,手里的弯刀已经出鞘。
贺喜格的脸瞬间白了。她用汉语飞快地说:“糟了!是值岗的哨兵,他提前来了!”
然后她转身,用胡语朝那个士兵喊道:“长官!我姐姐侍奉了好几天大将军,生病了疼得厉害,你行行好,我带她出去找大夫!”
那士兵举着火把走近,淫邪的目光在贺喜格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林清源身上——
他的眼睛直了。
那目光像是黏在林清源身上一样,从上到下,从前到后,肆无忌惮地打量。
火光下,紫纱近乎透明,少年的身形若隐若现,纤细的腰,修长的腿,披散的卷发,还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
“病了?”他用流里流气的胡语说,一边走得更近,“让我检查检查,哪儿病了?”
他的手伸向林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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