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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那晚的照片大概也是徐兆阳以相同手笔搞出来的乌龙,如果晏酩归真有此意,直接和秦纵在酒店房间跟他摊牌就是,哪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而卖画那天晏酩归的费解也不似作伪,一直是他被传闻误导先入为主,对晏酩归心存偏见。
想通这点,池羡鱼顿时心生愧疚。
仅凭几条未经查证的短信和没有实据的传言,就给晏酩归扣上一顶“插足别人感情”的帽子,实在是非常严重的指控,而他这样误会了晏酩归将近两个月。
凭心自问,如果池羡鱼自己被当成插足感情的第三者对待,不仅会把这人狠狠骂一顿,更要把人画成一只丑肥大猪头让正义的超人小羊暴揍他。
晏酩归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前因后果,脾气真是有些好过头了。
池羡鱼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好过分,决定回去就抹掉晏酩归的胖猪头。
而他这副不言不语的模样落在晏酩归眼中却变了味,“不相信我?”
池羡鱼瞪圆眼睛,“相信!”
他眼睛很大,也很圆,瞳仁是浅浅的褐色,像两颗漂亮的琉璃珠,睁大眼瞅人时更显真诚。
晏酩归勾起唇角:“那之前为什么不信?”
突然提到以前,池羡鱼呆住,是准备秋后算账?
也许晏酩归只是单纯询问,但池羡鱼代入自身,便觉得晏酩归肯定是准备找他算账的。
毕竟扪心自问,他要是处在晏酩归的角度,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误解指控,也会想暴揍他一顿解气。
这样想着,池羡鱼有点害怕地缩回手指。
五星级酒店的安全通道平时没人经过,连个鬼影也没有,晏酩归真要在这儿揍他,只怕他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其实也有解决办法,那就是道歉。
但池羡鱼不太张得开口,他把晏酩归当作假想敌这么久,还不太能适应此刻的转变,让他去跟晏酩归道歉,怪别扭的。
等他缓过劲,一定主动道歉。
可他现在也不能直接跟晏酩归说,你能不能先别打我?过两天我就跟你道歉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晏酩归不觉得他有病才怪。
正苦恼着,窗外猛地炸起烟花爆炸声,楼层声控灯应声亮起,池羡鱼一激灵,本能贴住墙根站直。
晏酩归也收起了那副懒散姿态,偏头看着安全通道的窗户。
白炽灯照亮了楼梯间,池羡鱼下意识瞄过去,却意外瞥见晏酩归手腕内侧上的牙印。
看得出来下口挺重,牙印有些深,周围还泛红,印在晏酩归冷白皮肤上极为显眼。
池羡鱼盯着那枚牙印呆了几秒,脑中蓦然闪过几个模糊片段。
——不会是他咬的吧?
“你的手,”他佯装无意地瞥过晏酩归的手腕,“好像有个牙印呢。”
晏酩归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点兴味,显然是没想到池羡鱼会主动突然提起这件事。
“池池咬的。”
池羡鱼大惊:“!”
啊这,真是他啊。
那晚他醉得彻底,昏沉间隐约梦见自己咬了晏酩归一口,当时只觉得这梦还挺真实,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这下梁子结大了,旧仇新仇一起,晏酩归不知要怎么揍他才解气。
池羡鱼紧张地咽了咽,瞄一眼晏酩归,心想这个话题可不能再深入了。
“我突然忘了,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话题转移也是非常生硬了。
晏酩归好脾气重复道:“说到你之前为什么不相信我。”
“当然是因为你人好心善,”池羡鱼眼神乱飞,像是为了肯定自己一般,点点头:“没错,你人好心善。”
反正夸人准没错。
根本没想揍人的晏酩归闻言低笑一声,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敷衍中还透露着心虚。
“你是说我之前人不好,也心不善?”
还能这么解读呢?
池羡鱼呆了一下,心虚地背起手,“当、当然不是!你一直都是个心善的好人。”
晏酩归弯唇:“比如?”
池羡鱼:“……”
虽然是随口编的瞎话,但池羡鱼依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你长得很好看。”
晏酩归:“……”
池羡鱼自己也觉得有些敷衍,理亏地别开眼睛。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他又不了解晏酩归,也想不到别的词了。
担心晏酩归又想说什么他无法回答的东西,池羡鱼急中生智,装模作样举起手机放在耳边假装打电话,“啊?你真的很急呀?我马上回来!”
晏酩归贴心道:“我送你。”
“……”
“不、不了吧。”池羡鱼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种走向,支吾一会儿,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家很远的。”
“没关系,”晏酩归嗓音温沉,显然要将人好心善发挥到极致,“这里不好打车,还是我送你吧。”
池羡鱼:“……”
十分钟后,池羡鱼哭丧着脸苦哈哈地上了晏酩归那辆黑色阿斯顿马丁。
这次池羡鱼没敢再像上次那样坐在后排理直气壮把晏酩归当司机,而是老老实实坐进副驾,鹌鹑一样老实巴交地缩着脖子装乖。
车内有股幽淡的迦南香,与池羡鱼记忆中的味道很相似,他不由得多闻了几下。
可晏酩归不是跟秦纵没有不正当关系吗?池羡鱼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味道一样呢?
其实严格论起来,晏酩归身上的迦南香更接近他记忆中的香味,但送他妈妈去医院的人分明是秦纵,怎么会这样?
“介意聊聊《星火》么?”
思绪被晏酩归的声音打断,池羡鱼回过神,看了眼专心开车的晏酩归,确认对方没有殴打他的意图后,摇头道:“你想知道什么?”
晏酩归:“我记得《星火》的展出语是纪念一段往事,可以聊聊是什么往事吗?”
老实说,池羡鱼不太想聊。
《星火》所代表的那段往事他连谈盛都没说过,更不想告诉晏酩归这个半生不熟的陌生人。
但谁叫晏酩归是买走他画的金主,又被平白无故污蔑了一遭,于情于理,好像都应该得到一些合理的补偿。
池羡鱼纠结片刻,终究不太情愿地开了口:“我十四岁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帮助抑郁症患者走出内心障碍的志愿者项目,分派给我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哥哥,他妈妈意外去世了,被家人送到疗养院调理心情。”
说到这里,池羡鱼有些不愿再开口,扭头看着飞速闪过的车窗,陷入了回忆。
最开始池羡鱼并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他只知道原本爱打扮的妈妈有一天忽然变得苍白憔悴,不再喜欢出门,时常半夜不睡觉坐在客厅发呆,总是背着他和池临渊偷偷哭。
妈妈以为他们不知道,但池羡鱼撞见过好多次。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九岁的池羡鱼只觉得心脏好痛,他学着爸爸生前的样子每天摘一朵小花放在妈妈枕头旁边,希望妈妈快点好起来。
妈妈确实开心了一点,但她还是睡不着吃不下,人也越来越瘦。
那段日子很痛苦,池羡鱼始终抗拒去回忆,两年时间,他和池临渊从家庭幸福的小孩变成了孤儿。
他开始极度讨厌抑郁症,甚至到了听见“抑郁”和“自杀”就会产生应激反应的程度。
然而每每想起妈妈去世前的模样,池羡鱼又觉得自己很坏,于是在外婆的陪伴下,选择参加那次志愿者活动。
最初他寄过去的信总被哥哥拒收,时间一长池羡鱼也有些气馁,想着要不换一个人吧。
“后来呢?”适逢红灯,晏酩归转过头,眼眸沉静。
回忆被打断,池羡鱼有点不高兴地瞅他一眼,垂着脑袋安静片刻,说:“那个哥哥好讨厌,不愿意收我的礼物和信,我想过换人帮助。”
车厢里昏朦寂静,像是深海里的潜水艇,池羡鱼眼里流露出几分惆怅,小声道:“可是失去妈妈的小孩都好可怜。”
他很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而且他一个人住在疗养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应该很孤独吧,如果我再不找他,那就太可怜了。”
于是池羡鱼开始了为期两个月的“单向奔赴”,之所以称为单向,是因为人家还是不理他。
不过池羡鱼一向是个很有毅力的小孩,一旦决定去做某件事,就不会轻易放弃。
终于在某个天气不太好的午后,池羡鱼收到了第一封回信,只有四个字。
——我不需要。
十四岁的池羡鱼心中十分气愤,志愿中心的阿姨明明告诉他,这个人把他送过去的烤饼干都吃掉了,现在又说什么不需要,真是岂有此理!
受当时流行电视剧影响,池羡鱼马上就想冲到那间疗养院跟对方打一架,但他还是说服自己要宽宏大量一些——因为人家比他大五岁,他打不过。
“总之,”中间的过程池羡鱼觉得没必要让晏酩归知道,反正最后他们开始通信交流,“我们互相陪伴着度过了一段比较艰难的时光,后来他出国了,我们就没再联系了。”
顿了几秒,池羡鱼认真道:“如果你以后不喜欢《星火》了,可不可以不要随便把它堆在杂物间?他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知道很多有钱人对于没有收藏价值和经济价值的艺术品大多都是一时兴起,买回去几乎都是堆在杂物间落灰,希望晏酩归不要如此。
然而话落许久,晏酩归始终没应。
池羡鱼奇怪抬眸,发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路边停了下来,晏酩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眸很深,里面流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要在车里揍他吧?
池羡鱼心里有些毛毛的,紧张道:“你、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晏酩归没作声,静静看了他片刻,低声道:“好。”
第20章 秦纵的骚扰电话
之后几天,池羡鱼一直老老实实缩在医院病房看护池临渊。
他还是没迈过心里那个坎,万一路上冷不丁偶遇晏酩归,是拔腿就跑还是硬着头皮尴尬打招呼?
反正少见面最保险。
宅在病房当缩头乌龟的同时,池羡鱼也没有忘记找工作的事。
谈盛从欧洲出差回来,问他愿不愿意来工作室帮忙,池羡鱼当然是愿意的,但谈盛的工作室跟普通画室不一样,对接的都是上层社会的名流政商,他嘴笨不会讲话,除了画画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他也想证明自己——秦纵以前总说离开他的庇护,池羡鱼只能去要饭。
故而几番综合下来,池羡鱼还是谢绝了谈盛的好意。
他原以为有鸣鸟杯金奖保证,再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没有画室收他的地步,但事实就是如此,大多数画室都有学历要求,没要求的基本只教小孩。
虽然有池临渊这个弟弟,但池羡鱼其实并不喜欢小孩,小孩的尖叫、哭声和发出的各种动静都令他无法忍受,在外面遇到小孩甚至会特意避开绕路。
而这样一来,可供选择的范围一下子窄了许多。
U站的美食账号倒是多了不少催更评论和私信,尤其在他发过卖画动态后,好些粉丝都在问他以后是不是要转型做画画区UP,但池羡鱼现在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录制视频,只得一一回复了私信和评论感谢。
又一次投递无果,池羡鱼沮丧地把脸埋进池临渊掌心,郁闷地想为什么躺在这里的不是他,这样就不用总是为生计和金钱奔波了。
然而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下一秒,池羡鱼就抬起头用力打了自己一下,他真是好坏,怎么可以有那种想法?渊渊知道会难过的。
自我谴责了一番,池羡鱼站起身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灿烂暖和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脸上,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决定下楼溜达一圈。
这几天除了光速跑下楼买饭取药,池羡鱼一步也没踏出过病房,真是有点憋坏了。
工作日的缘故,医院人比较少,池羡鱼衣兜里别着圆珠笔,腋下夹着涂鸦本,溜溜达达往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走。
阳光温暖,微风和缓,安静人少,是池羡鱼理想中的画画地点。
如果没有偶遇晏酩归的话,这将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午后。
准确来说,是偶遇晏酩归被人“欺负”。
那时池羡鱼已经挑好位置,摆开涂鸦本,用手机支架把手机固定好,准备给湖中的白天鹅画一幅素描。
他刚才在来的路上思考了一番,觉得粉丝的提议很不错,现在既然没有地方和设备录制美食视频,那他可以录一个画画VLOG啊。
然而点开录制,刚提起笔准备勾线,耳边却骤然响起一道刺耳的骂声。
“你果然是个白眼狼!爸才刚生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池羡鱼皱起眉,有点烦躁地掏掏耳朵,心想待会儿剪视频的时候可不能用原声带了,但男人真的很吵,他盼望着男人吵架的声音可以小一些。
可惜天不遂人愿,男人声音越来越大。
“西南那个项目本来就是你从我这儿抢走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和你妈本来就欠我的。”
另一人答了句什么,只听男人冷嗤一声,不屑道:“得了吧,你一个整天只知道打游戏、无所事事的私生子谈什么能力公正,我们家这些年对你够大方了吧?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与旁人乐于听八卦看热闹不同,池羡鱼只觉得男人非常聒噪,看着笔下毫无美感的白天鹅,池羡鱼心中有些气愤,搁下笔转过身,朝身后看去。
隔着茂密的树叶,他看到有两个人站在紫藤花廊下,西装革履的男人正面红耳赤指着对面那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全然不顾形象,有如泼妇骂街。
看那身高气势,他绝对打不过,心胸宽阔的池羡鱼决定忍一时风平浪静。
而就在他忿忿转身准备换位置时,另一人忽然从树荫下走了出来,那人身着白衣黑裤,戴一副金丝眼镜,金属防滑链松松垂在脑后,举手投足间有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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