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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雨眠,她凭借的是温顺、体贴、以及小心翼翼地揣摩上意。她看着沈安言得到宠爱,生下李昶,看着她似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拥有了自己需要拼命争取的一切。感激渐渐变了味,成了酸涩,又酿成了嫉恨。
再之后,沈安言因生子封了宸妃,宠眷不衰。而林雨眠,命中无子,费尽心机,抚养了十四皇子。皇帝待她,有宠,但那种宠,与笼中鸟、园中花相比,并无异处。
身边的人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嘀咕。
“娘娘,宸妃娘娘那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呢,仗着家世好罢了。”
“说到底,还是出身不同,有些人啊,生来就好命。”
她想起家中来信,父亲仕途依旧不顺,弟弟们的前程需要打点,母亲久病需要贵重药材。每一样都需要她在宫里站稳脚跟,需要恩宠,需要权势。而沈安言和她的家族,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挡在她和更多她想要的东西之间。
于是她开始觉得,沈安言那份不争是假的,那份爽朗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她怀疑沈安言背地里嘲笑她的出身,她的汲汲营营。
对沈安言的恨,在她死后,最终蔓延到了她儿子李昶身上。看到李昶,她就仿佛看到沈安言那张让她又妒又恨的脸,妒火丛烧。所以,当机会出现时,她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
她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这不是害人,只是……顺水推舟。皇宫里,一个无母又势大的皇子,本就没有活路。她也告诉自己,这只是后宫争斗的寻常手段,你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然而,她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两件事。一是那日沈照野恰巧进宫,给李昶带去了一些宫外的零嘴,李昶吃了那些,对那碟点心便没动几口。二是本应被乳母带出寝宫去御花园玩耍的十四皇子,不知为何半路吵闹着要回来,回来后又偏偏看见了那碟颜色漂亮的点心。
毒发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听着内侍惊恐的报讯,看着乳母抱着那小小身体哭喊,她冲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刻,什么算计,什么怨恨,都消失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的恐惧和茫然。
她亲手,间接地,毒死了自己的皇儿。
但她不能承认,甚至不能去细想。于是,所有的罪责,所有的痛苦,都必须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李昶,这个本该死去却活下来的人,这个承载着她对沈安言所有怨恨的影子,便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
李昶想清这些事情的时候,心绪复杂,最先想起的,是年幼时,母妃同他说过的一些话。
那时他还很小,或许只有四五岁光景,母妃还在。那日也下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殿外庭院的枯枝上。他因为前一日同随棹表哥贪玩吹了风,有些咳嗽,被母妃拘在暖阁里,不许出去。
母妃就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暖阁里炭火融融,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香气。
那时宫里已有传言,说林妃对宸贵妃母子多有微词,底下人常有些小动作。彩云嬷嬷忧心忡忡,曾提醒过沈安言要当心。
李昶记得自己问母妃:“母妃,林娘娘是不是不喜欢很多人?”
沈安言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将他揽到身边,却告诉他说,有时看着林雨眠,她会觉得有些可惜。
“她本是聪明勤勉的,若生在寻常人家,或是境遇稍好一些,心思不必这般重,或许能活得松快许多,也能看到更多旁的风景。可惜,这深宫王府,最是磋磨人的地方。”
“她如今行事,或许在你看来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显得有些刻薄。这不是她的错,至少不全是。是这宫里,是这世道,早早把她逼成了这样。”
“阿昶,你要记住。”沈安言轻轻握住李昶的小手,“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尽量不要让自己变成那样。心里要有定见,眼中要有乾坤。不因出身微末而自轻,不因处境艰难而失格,更不因他人拥有而嫉恨。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此刻,站在冰冷宫殿里的李昶,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母妃当年的神情和话语。
惋惜。
母妃那时,竟是为林雨眠感到惋惜的。
李昶的目光从地上那幅空白面孔的画像,缓缓移到皇后脸上。
母妃,您看错了。李昶心说。
“皇后娘娘。”李昶忽然开口,“您方才说,若我与随棹表哥肯收手,你便将那件事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皇后盯着他,没说话。
李昶继续道:“可娘娘似乎忘了,那件事,原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何来第三人之说?”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画像旁,微微俯身,将其捡起,然后又慢慢卷好,搁在一旁。
“至于十四弟,若他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这般模样。”他顿了顿,“看见你将他的死,当作磋磨我的借口,当作掩盖你当年罪行的幌子,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皇后的呼吸骤然急促:“你……”
“王氏已死,死无对证。当年经手点心、传递消息的宫人,这些年来也散的散,没的没。”李昶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可皇后娘娘应当明白,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风言风语,捕风捉影,有时候就够了。”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思索:“尤其是,当这些话,是从椒房殿里传出去的时候。”
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皇后疑似谋害皇子的风声漏出去,无论真假,她都将万劫不复。皇帝不会容忍一个身上沾着这种嫌疑的皇后,朝臣不会放过攻讦林家的机会,而林家,更会第一时间将她视为弃子。
“你敢!”皇后怒目而视。
“我为何不敢?”李昶反问,“是因为你觉得,这些年我在你手底下苟延残喘,逆来顺受,便真的成了一滩可以任您揉捏的烂泥?还是因为,你始终以为,拿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就能捏住我一辈子?”
他轻轻摇头。
“十四弟的命,是你自己断送的。”李昶说得很慢,声音砸在空旷的殿内,“你恨我母妃,可以。你恨我,也可以。后宫争宠,阴谋算计,古来有之,不算稀奇。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算盘打到皇子头上,更不该事情败露后,将罪责一股脑推到我这本该死了的人身上。”
李昶向前一步,逼近了些,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双沉静的眼睛显得有些幽深。
“至于林家。”他话题一转,“皇后娘娘似乎认为,随棹表哥做那些,只是为了替我泄愤?”
皇后紧紧抿着唇,没有接话。
“或许有吧。”李昶自问自答,“但更多的,是敲打,是清理。林家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了。东南的盐引,西北的马市,漕运上的规矩,还有宫里的一些用度采买。”他每说一项,皇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事,陛下未必不知,只是暂且不动。但若有人非要将其扯到台面上,非要让人去查,去问。”
他停住了,留下无尽的意味。
“你想说什么?”皇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想说。”李昶缓缓道,“随棹表哥查到的,送上去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些东西,暂时压在我这里。”他抬眼,直视皇后,“皇后娘娘今日若只想用保守秘密来换一个就此罢手,恐怕不够。”
殿内死寂。
“你到底想如何?”她终于问。
李昶沉默了片刻。
“十四弟的往生经,我会继续抄。”他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不是为你,是为他,他确实无辜。”
然后,他道:“至于皇后娘娘你,以及林家,好自为之吧。”
“若我……若我不肯呢?”皇后犹自挣扎,色厉内荏,“你若逼急了,我便将你那点龌龊心思公之于众,镇北候也保不住你!”
李昶闻言,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皇后娘娘尽管试试。”他淡淡道,“看看是您谋害皇子的嫌疑先毁掉你,毁掉林家,还是我那点龌龊心思先伤到我分毫。”
他不再看皇后惨淡的脸色,微微颔首:“若无他事,儿臣告退。今夜千灯节将至,礼部还有事务等着儿臣。”
说罢,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素色的氅衣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停留。
关于皇后林氏,李昶其实没有太多切齿的恨意。那些年复一年的刁难,冬夜冰冷的祠堂,抄不完的往生经,说到底,是磋磨,是苦楚,但并未真正在他心里烙下多深的印记。或者说,那些东西本身,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长久地记恨。
真正让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皇后知道他藏在心底的,对沈照野的那份心思。这件事曾经横在他与皇后之间,让皇后隐隐占据优势。
但现在,连这微妙的把柄也不复存在了。张居安已经将这秘密彻底撕开,摊在了他最在意的人面前。而沈照野,他的随棹表哥,回应了他的心意。皇后手里最后一张、也是唯一能真正刺痛他的牌,已经不复存在了。
以皇后如今这般疯魔偏执的性子,没了顾忌,没了能拿捏他的东西,谁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昶站在椒房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寒风吹动他氅衣的下摆。他想起过去许多年,自己因着这份隐秘的顾忌,在许多事情上隐忍退让,甚至刻意避其锋芒,总想着或许能相安无事,却终究是顾虑太多,步步受制。
是他自己从前困于一隅,犹豫不决,才让局面拖沓至此,甚至一度陷入被动。
但现在不同了。
既然已经踏出了这扇门,既然已经将最不堪的隐瞒掀开,既然连最无法承受的后果都已面对过。那么从今往后,就绝不能再给皇后任何机会,去搅动风雨,去妄图玉石共焚。
李昶没有回头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他拢了拢氅衣,转身,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发上。宫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昏黄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到寝宫时,彩云嬷嬷和小泉子都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殿下!”小泉子眼圈还是红的,“您可算回来了,没事吧?皇后她……”
“无事。”李昶语气平和,“嬷嬷,杨大夫呢?”
“在偏殿候着。”彩云嬷嬷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除了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些,眼神却清亮镇定,心下稍安,但仍是不放心,“殿下,先歇歇,喝口热茶。”
“好。”李昶应下,在暖榻上坐下。小泉子立刻奉上一直温着的参茶。
李昶接过,慢慢啜饮。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一些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他抬眸,对彩云嬷嬷道:“嬷嬷,劳您请杨大夫过来吧。有些事,需请她帮忙查验。”
彩云嬷嬷点头,转身出去。很快,杨在溪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殿下。”杨在溪行礼。
“杨大夫请坐。”李昶放下茶盏,“方才我去椒房殿,皇后提及一些旧事。我忽然想起,自小我殿中所用的熏香、乃至一些日常器具、玩物,大多经皇后之手安排,或是由林家相关的宫外供奉送入宫中。”
他顿了顿,看向杨在溪:“劳烦杨大夫,趁此次入宫,为我这寝宫内所有可能之物,都仔细查验一番,尤其是与林家有关的来源之物。”
杨在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逍遥丸药性残留的源头,或许就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看似寻常的物件里。
“殿下放心,我会仔细查验。”杨在溪郑重应下,随即又补充,“只是若涉及年代久远之物,或已被替换处理,未必能留下痕迹。”
“无妨。”李昶道,“尽力即可。若有发现,不必声张,记录在案,交由我处置。”
“是。”
杨在溪领命,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开始环顾殿内。
李昶静静坐在榻上,看着杨在溪开始有条不紊地检视香炉,多宝格上的摆件,甚至墙角的盆栽。小泉子和彩云嬷嬷也在一旁协助,轻手轻脚地将一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指给她看。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温暖,与方才椒房殿的阴冷死寂截然不同。
李昶的心,也如同这殿内暖意的一般,缓缓沉淀下来。
皇后那条路,她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他的路,还很长。
随棹表哥还在木兰营等着他的消息。
千灯节也快要到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得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棂上。但殿内暖意融融,将那风雪之声,隔绝在外。
俪水街,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各家店铺早早挂出各式各样的灯笼,亮晃晃一片。笑闹声、吆喝声、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满城俱是一股热烘烘的闹腾劲儿。
沈平远带着两个仆役,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皱着眉往四下看。人头攒动,灯火晃眼,哪里还有沈婴宁的影子。
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小妹非要拉他出来,说怕他在家看书看坏了眼睛,他拗不过,便跟着来了。街上人多,沈婴宁兴致却高,挑了几盏兔子灯、莲花灯提在手里。走到河边,看见许多人在放河灯,她又说也要放几盏,为北疆,为父亲和大哥祈福。
沈平远刚要从钱袋里掏钱,就听见沈婴宁咦了一声,紧接着脚一跺,把手里的花灯往他怀里一塞:“二哥你看好!”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条滑溜的鱼,扒开前面的人群就钻了进去,只留下一句飘过来的二字。
“抓贼!”
沈平远连她的背影都没看清。
他匆匆付了河灯钱,一手抱着几盏灯,招呼上仆役就朝着沈婴宁消失的方向追。可节日的街上人挨着人,摩肩接踵,没跑出多远就彻底跟丢了。沈平远站在人潮里,心里开始发急。
他定了定神,把怀里的灯交给一个仆役拿着,快速对跟着的几个仆役吩咐:“这样找不行。你,往东,沿着主街找,留意卖武艺杂耍、或是人扎堆起哄的地方,婴宁爱看热闹。”
“你,往西,河道两岸、桥头多看看,她若追不上贼,可能会在那些地方停下。你,往北,小吃摊子、首饰摊子附近留意,她也可能被别的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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