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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人,无论追没追上贼,立刻带回府,若她不肯,就说我急病了。半个时辰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在侯府后门汇合。”
三个仆役应了声,各自挤进人潮。沈平远身边只剩下一个叫阿顺的年轻仆役。两人又沿着几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找了一阵,依旧不见人影。
越找,沈平远心越沉。婴宁是有功夫,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可若是贼人不止一个,或有同伙接应,使些阴损手段,他不敢深想。
正打算换个方向再找,还没迈步,旁边一条漆黑的后巷深处,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地。
接着,一个男人压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瞎了?手脚不能轻点!这玩意儿落了潮,待会儿点不燃,坏了大人的事,你担待得起?别连累我!”
沈平远脚步猛地顿住,一把拽住阿顺的胳膊,将他拉进旁边一堆废弃竹筐和杂物的阴影里。主仆二人屏住呼吸。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含糊些:“我……我不是有意的。这些东西,到底要摆到哪里去?这么多。”
先前那人似乎检查了一下落地的物件,声音依旧压着,却透出些烦躁:“问这么多做什么?哪里人多,就摆到哪里去。上头吩咐了,要热闹。”
“可……”第二个声音犹豫着,“人多的地方,万一伤着不该伤的人。”
“不该伤的?”第一个声音道,“这事不是你我可以操心过问的。再说了,死些百姓而已,哪年佳节不死人?踩踏、失火、拐子……多了去了,谁查得过来?不重要。”
第二个声音似乎被说服了,低声附和:“是是是,大哥说的是,毕竟,今夜可是有大人物要与民同乐的。”
“知道就好。手脚麻利些,还有好几处要送。赶紧的,搬完这箱。”
接着,巷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搬运声,和两人逐渐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阴影里,沈平远一动不动。阿顺紧张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平远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有搭在竹筐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死些百姓……不重要……大人物与民同乐……
电光火石间,许多线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今夜几位王爷奉命陪同使团观灯,人流最密集的几处区域,预备燃放烟花或灯彩的鹿河,还有刚才那落了潮、点不燃的物件。
不是寻常盗匪,也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这是要在千灯节制造混乱,大规模的混乱。目标很可能是那几位与民同乐的王爷,或者使团,或者两者皆是。
沈平远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拍了拍阿顺的手臂,示意他跟上,两人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退出来,迅速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远离了刚才那条后巷。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墙角,沈平远停下。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长街方向,那里人流如织,欢声笑语,对即将可能发生的危险毫无察觉。
“阿顺。”沈平远开口。
“二公子?”顺子连忙应道。
“你现在立刻回府,走最快的路,避开主街。回去后,做三件事。”沈平远道,“第其一,找到大哥院里的照海,若他不在,找王知节王公子,或者孙北骥孙公子,告诉他们——千灯节,灯下有鬼,人多处,恐有火患,速查疑似火药之物,尤其是防潮不佳的。就说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非儿戏。”
阿顺用力点头:“是,灯下有鬼,人多处恐有火患,查火药,防潮不佳的。二公子亲眼所见。”
“其二,若他们已出门或一时找不到,立刻去见父亲,同样的话禀报父亲。请父亲务必设法将消息递进宫,或直接告知今夜负责京都治安的衙门主官,但需提醒,消息来源需模糊,只说有线报,切勿打草惊蛇。”
“是,先找照海哥或王公子孙公子,找不到就禀报侯爷。”
“其三,派两个腿脚利索、面孔生的家丁,一个去京兆尹府附近盯着,看有无异动,另一个去巡防营常驻的衙署外看看。只远远看着,有什么异常动静,比如突然大量集结、频繁传令,记下时辰,回来报我。不要靠近,更不要打听。”
阿顺再次点头:“明白,派人盯京兆尹和巡防营,只看不动。”
沈平远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名帖和一小块碎银,塞给阿顺:“名帖必要时可用。银钱备用。快去吧,路上小心。”
阿顺接过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就朝着侯府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平远独自站在原地,巷子外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妹还没找到,这边又撞上这么一桩可能要命的事。他不能亲自去寻小妹了,阿顺脚程快,消息送回去,大哥或父亲那边反应会更迅速。他现在需要做另一件事,尽力确定那些东西可能被放置的范围,或者,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迈步,重新汇入明亮喧闹的人潮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悬挂的灯彩、临时搭起的灯棚,以及任何可能容纳重物的角落。
得尽快,在那些落了潮的东西被点燃之前。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98章 渡鸦
永墉城的雪,到了千灯节这一夜,竟意外地停了。
天空是沉厚的墨色,混着蓝,不见星月,却也不觉压抑。风也歇了大半,只偶尔从深巷檐角掠过,带起些许未及扫净的雪沫,凉丝丝的,并不恼人。
街道早已被清理出来,青石板上还泛着雪水浸润后的湿痕。但这点湿冷,丝毫未能阻遏人潮。长街两侧,店铺檐下,乃至临时支起的竹木架子上,都挂满了灯。
那不是宫宴时常见的、描金绘彩、形态繁复的宫灯。千灯节的灯,式样大多简朴,却有着宫灯难及的生气。竹篾为骨,素纸或细绢为面,模样各异。
灯面上或写着祈福的吉语,或绘着寓意吉祥的瓜果花卉,笔触未必精妙,色彩也算不上多么绚烂,但一盏盏、一串串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便将整条街巷映得如同一条流淌着熔金的光河。
人声、笑声,在光影流淌的街巷间弥漫、蒸腾。这是属于京都百姓的、扎实的、喧腾的暖意,与宫中那些熏着名贵香料、用银丝炭烘出来的暖,截然不同。
千灯节的由来,说法颇多。最广为流传的,是说百年前,大胤开国未久,北疆遭遇罕见的白灾,冻饿而死者众。当时有位高僧云游至京,言道需以千家灯火,上达天听,祈求冬去春来,生机复燃。
朝廷便颁下旨意,令百姓于冬至后第三个月圆之夜,家家户户悬挂明灯。说来也奇,那一年北疆的严寒,竟真的提早了些时日消退。此后,这习俗便一年年传了下来,渐成了冬末京都最盛大的节庆之一。它的寓意也简单,以人间灯火,驱散漫长冬夜的阴寒与死寂,祈愿来年安康顺遂,生生不息。
因着皇帝有旨,让几位王爷好好陪使团领略永墉风物,李昶四人早早便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去了使团下榻的驿馆。
接到人,自然先是在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走了一遭。靺鞨部的公主对什么都新奇,看见卖面人的要停下,看见吹糖人的也要凑过去。东夷那位公主倒是静气些,只隔着帷帽,安静地看灯、看人,偶尔与身旁的丰臣透一郎低语几句。
李瑾走在最前,兴致来了,不时为两位公主分说几句,姿态从容,仿佛真是个好客的主人。李珏温文,陪着说话,也周到。李琏则有些瑟缩,话不多,只默默跟着。
李昶落在最后些。他披着厚实的素色氅衣,领口一圈风毛衬得脸越发白皙。他不多言,只静静随着人流移动,目光掠过满街灯火与一张张欢欣的面孔。礼部官员和使团的人似乎也习惯了这位雁王殿下寡言的性子,并未特意打扰。
走了一段,前方河岸处早有安排。两艘宽敞的画舫泊在码头,船上也点缀着各色灯笼,映得船舷一片通明。众人分作两拨上了船。李昶、李珏与东夷使团上了前船,李瑾、李琏则陪着靺鞨部使团上了后船。
画舫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中央。船舱内暖炉烧得正旺,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好的酒。丝竹声轻轻响起,不吵,恰好能盖过水声。源赖生与礼部官员寒暄客套,丰臣透一郎偶尔插话,目光却不时扫过舱外。那位东夷公主端坐着,帷帽未摘,只静静聆听。
李昶在舱内坐了一会儿,觉得炭气有些闷,加之那若有似无的丝竹和客套言辞也让人疲惫,便轻声告罪,起身走到了船头的甲板上。
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河水特有的、清冽湿润的气息,令人为之一振。
画舫已行至河面开阔处。从这里望去,景象又与岸上不同。
近处,水面上星星点点,漂着无数盏河灯。那是百姓们亲手放了祈愿的,小巧的莲花灯、船灯,托着一豆暖黄的烛火,在墨黑的水面上缓缓荡漾,聚散离合,如满天星,坠入河中,随着水波明明灭灭。
中景,是两岸连绵不绝的灯市。那条光河此刻在脚下蜿蜒,更显璀璨辉煌,人声喧嚷被水波和距离滤去大半,变成一种嗡嗡的声响,托着那片光影。
抬头,便是远景的天空。
数盏孔明灯正从永墉的各个角落升起。先是小小的一点橘红,颤巍巍地挣脱屋檐树梢的牵绊,然后越升越高,越来越稳,光晕也渐渐晕开,变得柔和。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汇成一片稀疏而明亮的星群。
每一盏灯下,都系着心愿,关于收成,关于安康,关于远方的亲人,关于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
水面灯影摇曳,岸边光华流淌,天际暖星浮沉。
天地人,光与影,静与动,在此刻融为一景。
李昶拢了拢氅衣,仰头静静望着。
有些失语。
心里头那点因应酬而起的烦闷,被这景象抚平了些,却又浮起别样的情绪,是怅然。
十五那年的千灯节,他也是看灯的。那时随棹表哥还在京里,让舅舅请了旨,硬是把他带了出来,两人挤在熙攘的人潮里。沈照野给他买过一盏兔子灯,手艺粗糙,耳朵还一高一低,他提了一路。沈照野怕他被人挤着,一直护在他身侧,一边嫌弃人多,一边又忍不住指着各处新奇灯火给他看。
最后他们寻了处临河的茶楼,坐在二楼窗边,看着河灯与孔明灯渐渐多起来,李昶还偷喝了店家温给沈照野的屠苏酒,辣得发酸,被他一通嘲笑。
那时只觉得热闹,有趣,手心被灯笼杆硌得有点疼,但也心满意足。
而今,他站在华美的画舫船头,身份尊贵,陪着的也是贵客,所见灯火更盛,景象更阔。可却只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片与他无关的热闹。
也不知随棹表哥现下在作什么?木兰营那边,也该歇了吧?营地里能看到这些灯吗?怕是只有冷冰冰的哨灯和巡逻的火把。他会不会也想起去岁今日?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着甲板,很稳。
李昶没有立刻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侧略后方停下。
“六弟好兴致,独自在此赏景。”李珏的声音响起。
李昶这才缓缓侧过身。
李珏手里提着两盏小小的莲花河灯,灯骨是新的,绢面干净,尚未点燃。他今日也未穿亲王常服,一身靛蓝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立在船头灯笼的光晕里,身姿挺拔,面上是和煦的笑。
“四哥。”李昶微微颔首。
李珏将其中一盏河灯递过来:“方才靠岸补给时,顺手买的。既到了河边,不妨也放一盏,应个景。”
李昶看着那盏做工明显比水面上那些精致许多的莲花灯,顿了顿,伸手接过:“多谢四哥。”
指尖触到微凉的竹骨。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并肩立于船头,望着眼前流动的光景。画舫行得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有水声潺潺,与远处隐约的喧闹。
“这景致,年年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李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升起的孔明灯上,“一样的灯,一样的人,一样的祈愿,热闹是他们的。”
李昶看着手中未点的河灯,轻声道:“能年年如此,便是太平。”
“是啊,太平。”李珏似是笑了笑,很淡,“百姓求的,无非是这份太平,能让这灯一年年亮下去。”他道,“说起来,六弟此次西南之行,倒是帮朝廷,也帮百姓,护住了一方的太平。茶河城的事,做得干净。”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李昶答得稳妥,“况且,若非张丘砚自作孽,也未必有此一劫。”
“自作孽……”李珏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这世上,许多劫数,确是自己招来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不过,能把这自作孽看得分明,抓得住,也不容易。六弟眼力,一向是好的。”
李昶垂下眼,看着漆黑的水面:“眼力再好,不如运气好。恰巧撞上了而已。”
“运气?”李珏道,“我倒觉得,运气这东西,最是公平,它只会落在准备好了的人头上。六弟,你说是么?”
李昶道:“三哥说的是。只是有时,准备好了,也未必等得到运气。更多时候,是不得不往前走,顾不得许多。”
李珏的目光又投向更远的夜空,那里孔明灯已稀疏,融入深暗的天幕,只剩零星几点微弱的光:“往前走,是不错,只是这路,走着走着,容易忘了初衷。譬如这千灯节,本是为祈愿生机,驱逐寒厄。可如今……”他指了指画舫内隐约的丝竹与人影,“倒成了应酬交际的场合。你我在此,说是赏灯,实则是当差。”
他说得直白,李昶却未感到意外。
“在其位,谋其政。”李昶道,“既是差事,做好便是。至于初衷,百姓们还记得,便够了。”他抬了抬手中河灯,“这灯,他们是为自己放的。”
李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六弟似乎很能体察这些。”
“谈不上体察。”李昶摇头,“只是觉得,百姓们活得简单,所求也简单,反而踏实。”
李珏若有所是:“是啊,人生不求大功德,简单最难得。像你我,便简单不了。”他顿了顿,又笑了,“方才源赖生还问起你,说你沉稳少言,气度不凡。公主,还有那位丰臣副使,倒是也多看了你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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