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玩什么?”沈照野低下头,凑近李昶耳边问,“骰子?牌九?还是简单的猜大小?”
李昶目光扫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赌具,最终落在一张相对人少些的,玩法似乎也最简单的猜大小赌台上。台面上画着简单的大、小区域,庄家摇动骰盅,赌客下注猜测点数之和。
“就那个吧。”李昶轻声道。
沈照野点头,带着他挤到那张台子前。他掏出一小锭银子,随意丢在大的区域,对李昶道:“随便押,输了算我的,赢了归你。就当听个响儿,图个乐。”
李昶没动那锭银子,安静地看着庄家手法熟练地摇动骰盅,然后啪地扣在桌上,吆喝着催促下注。周围的赌客纷纷将铜钱碎银押在自己看好的区域,神情紧张。
李昶的心神,却似乎不在那些跳跃的骰子上,他微微侧耳,像是在倾听什么。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押大的人欢呼,押小的人咒骂。
沈照野那锭银子被赔了同等数额回来。
“运气不错。”沈照野笑,将赢来的银子也推到李昶面前,“继续?”
李昶依旧没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局开始,庄家再次摇盅,扣下。
赌客们纷纷下注。沈照野随手又丢了一锭在小上。
李昶却忽然伸手,从自己面前那堆银子里,捡起最小的一块碎银,放在了大和小区域交界处,一个几乎无人下注的、写着围骰的极小格子里。
沈照野挑眉:“围骰?这可小得很。”但他没阻止,反而觉得有趣。
周围有人看到李昶这瞎押的举动,发出嗤笑。围骰赔率极高,但几乎没人会专门去押,纯粹是扔钱。
骰盅揭开。
“三、三、三,九点,围骰!”
庄家愣了一下,周围霎时安静,随即一片哗然。居然真出了围骰,而且恰好是三。
沈照野也愕然,随即大笑,用力搂了下李昶的肩膀:“可以啊阿昶,早知道以前去赌场就把你带上。”
李昶隔着纱帘,似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那赢来的、数额惊人的一堆银子慢慢拢到沈照野面前。
庄家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按赔率赔了钱。
接下来的几局,沈照野不再下注,只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昶。李昶下注很少,也很慢,几乎每次都像是在最后一刻才做出决定。他不再押围骰,只押大小。但奇怪的是,他押的次数不多,却几乎每次都能押中。十局里,竟赢了七八局。面前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周围渐渐有人注意到这个戴着帷帽、出手奇准的神秘客,窃窃私语声多了起来。
“这位公子,好手法。”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赌台旁,对着李昶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在下是这如意坊的管事,姓钱。公子今日手气旺,不妨移步雅间?我们坊里正好有一局,彩头不错,寻常人没资格参与,但以公子的本事,定然够格。”
李昶隔着纱帘,看了那钱管事一眼,没说话。
沈照野上前半步,挡在李昶身前,语气懒洋洋的:“什么局?彩头是什么?”
钱管事目光在沈照野身上一扫,笑容更盛:“几位北边来的豪客,与我们坊里一位老师傅,玩的是推牌九,彩头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一枚前朝古玉扳指,水头极好,雕工也精细,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
沈照野对什么扳指没兴趣,正想拒绝,却感觉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头,纱帘微动,李昶的声音极轻地传来:“随棹表哥,那扳指听着不错。”
沈照野一怔,李昶昶想要?
他心思一转,忽然明白了,于是转头,对那钱管事道:“带路。”
雅间比外头清静许多,布置也考究些。一张牌九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雕着简洁的云纹,古意盎然。
见钱管事引着沈照野和李昶进来,其中三个北地汉子眼神扫过,在沈照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有审视。
“这位公子想加入?”一个北地汉子开口。
沈照野拉过一把椅子,让李昶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后:“我弟弟玩,规矩?”
“简单,四人牌九,一局定输赢。筹码,一百两银子起,上不封顶。最终赢家,通吃桌上所有筹码,外加这枚扳指。”北地汉子指了指锦盒。
一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是巨款,但在场几人显然都不放在眼里。
李昶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他面前堆起了相应的银票作为筹码。
牌局开始,洗牌,砌牌,掷骰决定顺序。李昶动作生疏,甚至有些慢,显然不常玩,但他姿态专注,每次摸牌、看牌,都极其认真。
沈照野站在他身后,扫过牌桌和对面几人。那三个北地汉子看似豪爽,但眼神交换间有默契,显然是配合惯了的,而另一老者则始终瘫着脸,亦是行家。
牌过两轮,局面渐明。北地汉子中两人牌面似乎不错,神色轻松,另一人牌面稍逊,老者牌面不明。
李昶的牌……沈照野无论如何看,都似乎不大。
到了下注环节,牌面最好的北地汉子率先加注,气势很足,另一同伴跟进,牌面稍逊的犹豫了一下,弃牌。老者沉吟片刻,跟注。
轮到李昶,他面前的牌依旧扣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面前所有的银票筹码,缓缓推了出去。
“全押。”
声音平静,透过纱帘传出,却让桌上几人同时一愣。
全押?可这才第二轮,他的牌难道极好?可看他之前的牌面和生疏手法,又不尽然。
沈照野也挑了挑眉,但他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牌面最好的北地汉子脸色微变,盯着李昶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牌,似乎在权衡。最终,他一咬牙:“跟!”也推出了相应筹码,他不信这个戴帷帽的生手能有天牌。
另一北地汉子和老者对视一眼,老者摇了摇头,选择弃牌,另一汉子也悻悻弃牌。
桌上只剩下李昶和那北地汉子。
“开牌吧!”北地汉子喝道。
李昶缓缓翻开自己的牌。
并非什么天牌地牌,只是一副很普通的杂牌,点数中等偏下。
北地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哈哈大笑:“就这?你也敢全押?吓唬谁呢!”他得意地翻开自己的牌,是一副不错的对子加顺子,赢面极大。
沈照野眉头微皱,李昶的牌确实不好。
然而,李昶却依旧安静,等那北地汉子笑完,他才轻轻开口:“这位大哥,牌九的规矩,是比点数大小。但还有一种情况……”他顿了顿,“叫至尊宝,对子加杂牌,但必须是特定的点数组合,通杀一切对子顺子,仅输给天牌地牌。而你这副对子顺子,恰好被我的杂牌,克制成至尊宝局。”
北地汉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低头,仔细看自己的牌,又看李昶的牌,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旁边他的同伴和那老者也凑过来看,脸色都是一变。
确实,按照牌九特定规则,李昶那副看似普通的杂牌,与对方这副特定的对子顺子组合在一起,恰好触发了极其罕见的至尊宝通杀局。这种局面极难出现,需要对牌型规则和组合有着切入了解,才能在瞬息万变的牌局中,不仅看清自己的牌,更能预判或诱导对方的牌型,达成这种巧合。
北地汉子额头冒出冷汗,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昶,又看看他身后抱臂而立、神色平静的沈照野,最终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钱管事也是目瞪口呆,看向李昶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李昶却没有丝毫喜色,只是慢慢将桌上所有的筹码揽到沈照野面前,然后,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
沈照野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入手温润细腻。他没看那几个失魂落魄的北地汉子,随手将扳指揣进怀里,然后拉起李昶:“走了。”
直到走出如意坊,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冷的气息,沈照野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昶。他伸手,轻轻掀开李昶帷帽前的纱帘。
月光和街边灯火下,李昶的面容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温润着,带着一丝做完坏事般的、极淡的狡黠和轻松。
“可以啊,雁王殿下。”沈照野盯着他,“深藏不露啊?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李昶眨了眨眼:“没学过,只是看过些杂书,记性好些。牌九的规则组合,恰巧记得。”
“败家子。”他笑骂,“拿一百两银子去搏,万一输了怎么办?”
“不会输。”李昶任笃定道,“我看过他们的手法和习惯,算过可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照野,“而且,想赢给随棹表哥。”
闻言,沈照野的心空了一瞬,哑口无言。看着李昶温润的眼眸,里面映着月光和自己的影子。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又痒又暖。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枚扳指,借着灯火仔细看了看。玉质极佳,雕工古朴大气,大小……似乎正合适。
“伸手。”沈照野道。
李昶不明所以,伸出右手。
沈照野却拉过他的左手,将他原本就戴在拇指上的一个普通玉韘褪下,然后,将这枚赢得的扳指,小心地,郑重地,套在了李昶左手的拇指上。
尺寸大些许,但也不错。
“你戴着。”沈照野握着他的手,“我整天舞刀弄枪,糙得很,戴这精细玩意儿糟蹋了,你戴着好看,也替我先保管着。”
李昶低头,看着拇指上那枚焕然一新的扳指,指尖轻轻转动了一下,玉色衬得他手指愈发白皙修长。
他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反手,握住了沈照野有些粗糙的手掌。
两人并肩走在泸州城的夜色里,谁也没有再提赌坊,没有提牌局,没有提那些复杂的算计和即将到来的风浪。只是这样牵着手,慢慢走着,仿佛只是最寻常的一对,在秋夜街头,享受片刻独处的安宁。
街边的馄饨摊飘来香气,有孩童嬉笑着跑过,更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轻声唤他。
“嗯?”
李昶顿了顿,笑着问:“赌场,还能去吗?”
沈照野愣了下,随即失笑,握紧了他的手:“行啊,我们阿昶想去哪儿,我都奉陪。不过……”他故意板起脸,“不许再玩那么大,吓人。”
“好。”李昶从善如流地应下。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久久不分。
【作者有话说】
赌博哒咩!
第142章 熹微(上)
南漕河在泸州城外拐了个大弯,河道在这里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两岸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在夜风里哗哗作响,窃窃私语今夜。
这便是鬼见愁,行船人最怕的一段水道。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悬在天际,河面黑沉沉一片,听取水声呜咽。
距鬼见愁上游几里,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上,几棵老树掩映着一座废弃的河神庙。庙墙塌了半边,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个空荡荡的破庙堂。
沈照野和李昶就站在庙堂外残存的屋檐下,从这里可以隐约俯瞰下游河道的影廓。祁连带着王府侍卫,分散在四周警戒,连只鸟飞过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夜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沈照野把带来的薄氅给李昶披上,又仔细系好带子:“这儿风大,别着凉。”
李昶任他摆弄,望着下游那片黑黢黢的芦苇荡:“随棹表哥,侯三他们到了吗?”
“到了。”沈照野在他身边站定,也望向同一个方向,“照海带着他们,半个时辰前就埋伏进去了。刘老大的船,按侯三说的,再过一刻钟就该到鬼见愁。”
“锦衣卫的人?”
“甘棠带人盯着呢。”沈照野道,“那俩穿黑衣服的,上船前就被摸清了。藏在船舱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
李昶点头,静立着。
时辰渐晚,河风似乎更冷了些。远处传来几声野鸟惊飞的声音,很快又沉寂下去。
然后,他们听到了。
先是隐约的摇橹声,哗啦,哗啦,一声又一声。接着是船身破开水面的声音,飘忽的,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传出很远。
一艘吃水颇深的货船,缓缓从下游驶来,进入了鬼见愁最窄的那段河道。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动着,像芦苇荡里飞来扑去的萤火虫。
“丰泰号。”沈照野低声道。
船行得很慢,显然船夫也知道这段水路险恶。灯笼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水面,两侧是高耸的芦苇墙,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船行到河道最窄处时——
“砰!”
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
“操!触礁了!”船上有人惊叫。
“不是礁石!是木头!水里有木头!”
“快!看看船漏了没!”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灯笼的光乱晃,人影憧憧。
几乎就在同时,两侧芦苇荡里骤然亮起十几支火把。
“河匪!有河匪!”
“保护粮船!”
船上传来兵刃出鞘声和船员更加慌乱的呼喊,八个衙役打扮的人冲到船边,紧张地望向芦苇荡,刘老大的二十几个手下也拔出刀,围在船舷四周。
芦苇荡里,侯三那破锣嗓子喊了起来:“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此话远远传来。
沈照野在土坡上听着,嗤笑一声:“这词儿还真是百年不变。”
李昶也轻笑一声,仍看着那艘船。
侯三的人没立刻冲出来,只是在芦苇荡里晃动火把,发出各种怪叫和威胁。这是水匪惯用的招数,先吓,再拖,等船上的人自乱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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