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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微微一笑:“粮源,未必只有那几家才有。裴家田庄众多,仓储亦丰。”他看了一眼裴远,“至于官府,秦大人首要之责,是保泸州太平,百姓安宁。若有一条商路,能稳定粮盐供应,平抑物价,于泸州民生有益,秦大人身为父母官,又怎会不支持?”
李昶这番安排,亦是给了秦孝献一个台阶,也是暗示,只要事情做得漂亮,不公然撕破脸,秦孝献未必会死命阻拦。
裴远和另一位旁系叔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意动。若能与澹州直接搭上线,他们手中的田庄产出就有了价格不错的销路,不必再受大房钳制。
李昶道:“此外,商路要稳,需得安全。澹州水师,或可提供部分护航,尤其是近海段。陆上……敬声。”
窗边的裴颂声转过脸,挑了挑眉。
“你在泸州,还有些故旧吧?”李昶问。
裴颂声扯了扯嘴角:“三教九流,认识几个。”
“商路安全,陆上这段,烦请你费心打点。”李昶道,“务必确保,往来货物,不受匪类滋扰。”
这是给了裴颂声一个名正言顺插手泸州事务的理由,裴颂声哼笑一声:“殿下吩咐,敢不从命?”
李昶又看向那几位商户:“诸位在本地经营日久,人脉通达。商路细节,货物交接,还需仰仗诸位协力。本王可承诺,凡为此商路出力者,澹州贸易,优先合作,税赋亦可酌情优惠。”
雅间内一片寂静。几人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一条可能让他们摆脱眼前困境、甚至更进一步的捷径!而提出这条路的,是手握澹州、有兵有船、甚至敢跟永墉叫板的雁王!
裴远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躬身行礼:“殿下思虑周详,老夫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吴姓粮商和郑姓东家等人也连忙起身:“殿下但有差遣,小民等定竭尽全力!”
李昶起身,虚扶一下:“诸位请起。本王要的,不是效忠,而是合作。互利互惠,各得其所。”他道,“商路初建,千头万绪,需谨慎行事。具体事宜,顾先生会与诸位详谈。”
他看了一眼顾彦章。
顾彦章会意,上前一步,开始与几人低声商议具体事务。
李昶则走到窗边,与裴颂声并肩而立,望着楼下泸州城渐渐亮起的灯火。
“殿下好手段。”裴颂声摇着扇子,“一番话,既画了饼,又给了棍子,还顺手把我架上去干活。”
李昶望着远处知州衙门的方向,轻声道:“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秦孝献首鼠两端,裴家大房利令智昏,锦衣卫与太子虎视眈眈。我们若不能尽快在泸州撕开一道口子,站稳脚跟,北疆那边会更难。”
他转身,看着裴颂声:“泸州是你故土,裴家终究是你本家。此事若成,于澹州,于北疆,于裴家那些尚有良知之人,皆有益处,望你尽力。”
裴颂声沉默片刻,合拢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知道了。”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夜色,声音有些闷,“我会把事情办妥。不过……”他顿了顿,“我那个傻弟弟和他媳妇孩子,殿下得保证他们安全。”
“自然。”李昶承诺,“他们是引子,也是人证,更是你的家人。”
裴颂声没再说话,只是望着泸州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李昶也重新望向窗外。茶楼下的街道,行人往来,炊烟袅袅,一副太平景象。夜风从窗口灌入,早早带来秋日的凉意。
泸州城西,靠近码头的一片地,鱼龙混杂。白日里是正经的货栈、脚行、小饭铺,入了夜,某些不起眼的巷子深处,赌档、暗窑、私货交易便活泛起来。
沈照野换了身半旧不新的短打,混在几个同样不起眼的北安军士兵里,像个刚卸完货、手头有几个闲钱想来寻点乐子的苦力或船工。照海跟在他身边,也做类似打扮,只是那张脸再怎么掩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还是挥之不去。
沈照野嫌弃道:“去,离我远点。”
照海:“……”
他们此番前来,是为了河鼠帮,泸州本地一个不大不小的地头蛇,主要控制着码头一部分苦力、运货的小船,以及几条见不得光的走私线路。帮主叫侯三,绰号水猴子,为人狡诈,消息灵通。
而令沈照野为之侧目的是,河鼠帮跟掌控泸州大宗粮食仓储和运输的漕口刘老大不对付,近几年没少被刘老大挤压地盘,憋着一肚子火。
沈照野选这里,没别的,就因为侯三够贪,也够恨刘老大,而且够不上裴家大房和秦孝献那个层级,更容易撬动。
一家门脸歪斜的赌档里,沈照野挤在一张赌大小桌子旁,看似心不在焉地下着注,输多赢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庄家,眼神却不着声色扫过赌档各处,最终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眯着眼抽旱烟的干瘦老头身上。
那老头就是侯三,看着不起眼,像根晒干的老芦苇。
又一局输光,沈照野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晃晃悠悠走到侯三旁边,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瘪瘪的钱袋,抖了抖,只剩几个铜板。
他叹了口气,摸出最后一点散碎银子,拍在桌上,对侯三咧嘴一笑:“三爷,借个火?再赊壶酒?妈的,手气背到家了。”
侯三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没动,吧嗒吧嗒抽着烟。
沈照野也不急,自顾自从桌上摸过侯三的火折子,点燃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半截劣质烟卷:“听说三爷最近日子也不好过?刘老大那孙子,连码头上搬麻袋的活计都快给你挤兑没了吧?”
侯三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没吭声。
“要我说,刘老大算个屁。”沈照野吐出一口烟雾,“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人,舔上了官老爷和裴家大房的屁股么?真论起水里来火里去的本事,他给三爷你提鞋都不配。”
侯三终于开口:“你是谁?”
“我?”沈照野笑了,掸了掸烟灰,“一个看不惯刘老大那副嘴脸,也想在泸州这码头混口饭吃的外乡人,顺便给三爷指条财路。”
“财路?”侯三嗤笑,“老子在这泸州混了三十年,什么财路没见过?轮得到你一个外乡来的指手画脚?”
“以前是以前。”沈照野凑近了些,侯三皱了皱眉,却没躲。“如今不一样了。刘老大为什么能挤兑你?因为他手里有粮,有大把的粮。官老爷、裴家大房,甚至永墉来的大人物,都指着他运粮。他腰杆子硬了,自然不把你放在眼里。”
侯三眼神闪烁,没否认。刘老大最近确实嚣张,连他控制的那几条偷运私盐、丝绸的老鼠道,刘老大都想插一脚。
“可要是刘老大这粮,运得不那么顺当呢?”沈照野轻声道,“或者说,泸州的粮,未必只有他能运呢?”
侯三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看刘老大不顺眼,也有人需要粮,但不想通过刘老大和裴家大房。”沈照野掐灭烟头,“粮从仓库到码头,从码头装船,沿河往下走,这段路,三爷熟不熟?”
侯三呼吸一滞。他当然熟,泸州城内外,哪条水道他没摸过?哪处浅滩暗礁他不知道?刘老大的粮船要走,必经几段河道,他都熟的一批。
“熟又怎样?”侯三强自镇定,“刘老大现在护粮的,可不止他自己那点人手,听说还有官差,甚至可能有穿黑衣服的。”
“官差?锦衣卫?”沈照野咧嘴,“三爷,你是水上讨生活的,该知道,这河里的龙王,可不一定认岸上的官服。船要是不小心搁浅了,漏水了,或者遇上水匪了,官差再多,锦衣卫再厉害,还能钻进水里抓龙王去?”
侯三呼吸急促起来,他听懂了。
“我能有什么好处?”侯三直勾勾盯着沈照野。
“好处?”沈照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刘老大倒了,或者至少让他栽个大跟头,码头这块,以后还不是你说了算?第二,截下来的粮,你能分一成。别嫌少,那是军粮的价,够你养手下弟兄们吃香喝辣好一阵子。第三……”他顿了顿,看着侯三,“以后泸州到澹州,甚至更南边的水路,有条安稳的商道,利润分你一股。怎么样,够不够?”
侯三手指颤抖着,想去摸烟杆,却摸了个空。他脑子里飞快盘算,是会掉脑袋,可利益……太诱人了。翻身压过刘老大,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钱财,还有一条长远的财路。
且,眼前这人,虽然打扮寒酸,可那眼神,那气度,绝不是普通亡命徒。他背后是谁?敢跟刘老大、跟裴家、甚至跟永墉来的人叫板?
“你……到底替谁办事?”侯三忍不住问。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混混气消失不见。
“替谁办事不重要。”沈照野淡淡道,“重要的是,三爷你想不想继续在这泸州码头,像条真正的落水狗一样,被刘老大踩在脚下?还是想搏一把,当个爷?”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往赌档外走,照海立刻跟上。
侯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赌档里喧嚣的人群,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大口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像烧掉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等等!”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照野在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
侯三跌跌撞撞跑过来:“刘老大后天晚上,有一批粮要连夜装船,走南漕河支流,往越州方向去。押船的有他二十几个心腹,还有八个衙门派的差役,可能可能还有两个黑衣的,藏在船舱里。船是老闸口的丰泰号,吃水深,怕搁浅,会走主航道,但有一段鬼见愁,水急暗礁多,他们半夜过,肯定会慢……”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关键信息,说完,喘着粗气看着沈照野。
沈照野听完,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看也不看扔给侯三:“定金。后天晚上,鬼见愁上游三里,有片芦苇荡,带齐你的人手和家伙,等我信号。”
侯三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子。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沈照野不再看他,带着照海,消失在赌档外浓重的夜色里。
走出那片污浊的地界,到了相对安静的巷子,照海才低声道:“少帅,侯三可信吗?会不会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沈照野扯下头上乱糟糟的布巾,抹了把脸上的灰:“贪生怕死,更贪财。他收了金子,知道了计划,再想抽身,刘老大和锦衣卫也不会放过他。他没退路了。”他顿了顿,“况且,我们也不需要他多可信。只要他后天晚上出现在芦苇荡,把水搅浑,就够了。”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这些地头蛇身上。
“裴家那边呢?”照海问。
沈照野冷笑:“裴敬声那小子,已经去找他那些故旧了。裴家大房不是想借着秦孝献和锦衣卫的势,独占粮利么?那就让他们看看,这粮利,烫不烫手。”
他抬头望了望泸州城方向,李昶所在的那片区域。
这泸州的夜,注定不会平静了。
与秦孝献及耆老商户们周旋一日,回到裴府安排的客院时,天色已浓黑。李昶脸上带着些许倦色,刚踏入院门,便看见沈照野正抱臂靠在廊柱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回来了?”沈照野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没人为难你吧?”
李昶摇摇头:“不过是些场面话。秦孝献谨慎多疑,几位耆老倒是可以争取。”他将大致情形简单说了。
沈照野听完,扯了扯嘴角:“油滑的老狐狸。不过你既然埋了种子,后面浇水施肥的事,交给顾彦章和裴颂声那两张嘴皮子就行。”他伸手,替李昶拂了拂衣裳,“累不累?”
“还好。”李昶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今日出去,可有收获?”
“找了侯三,后日芦苇荡会出事。”沈照野道,“晋王和锦衣卫的手,伸得比想的还长。不过,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总归有缝能钻。”他顿了顿,看着李昶的脸,“正事明天再说。走,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李昶微怔:“去何处?”
沈照野没直接回答,只道:“去了就知道,换身不起眼的衣服。”
片刻后,两人皆换了寻常布衣,从客院侧门悄然离开裴府,汇入泸州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沈照野熟门熟路地带着李昶穿街过巷,避开主要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条热闹的、门口悬挂着灯盏、隐约传出喧嚣人声的巷子前。
门口挂着如意坊的匾额,字迹俗艳。进进出出的人,衣着各异,神情却大多是一种亢奋或麻木。
是赌坊。
李昶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沈照野侧头看他:“怎么,我们雁王殿下,没见过这场面?”
李昶确实没见过。他自幼长于深宫,后来即便出宫开府,出入的也是朝堂、府衙、书房、宴会等场合,赌坊这种鱼龙混杂、被视为下九流的地方,于他而言,实在陌生。
“略有耳闻,未曾亲历。”他如实道。
沈照野笑了:“那就进去看看。放心,我陪着,不会出事。”
他想了想,又拉着李昶走到旁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一顶最常见的、带着轻纱帷帽的斗笠,亲手给李昶戴上,仔细调整好纱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好了。”沈照野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这样合适多了。进去吧,我的小公子。”
踏入如意坊,喧嚣声浪立刻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乌烟瘴气。各式各样的赌台前,围拢着神情各异的赌客,吆喝声、骰子声、铜钱撞击声、兴奋的狂叫与懊恼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李昶隔着纱帘,静静地看着。
沈照野护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形自然而然地隔开了挤攘的人群。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甚至有几个看场子的打手模样的人看到他,都微微颔首,兀自让开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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