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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想必刚才那一滚,也掉在了地上。
沈照野的心,忽地一揪。
李昶望着那沾满灰尘的糕点:“随棹表哥,”他说,“落灰了。”
沈照野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李昶说的是条头糕,他知道李昶其实很喜欢,他知道李昶晚食没用多少,这糕点是他特意买回来,想让他垫垫肚子,也尝尝泸州的味道。
该死的刺客。
该死的晋王。
该死的锦衣卫。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真是败兴至极。
沈照野面无表情地想,等甘棠把人逮回来,他是该把人一片片剐了,还是捆上石头沉进泸江?不,那样太便宜了。应该五马分尸,再把尸块丢去喂野狗。
他伸手轻轻揽住李昶的肩膀:“阿昶,没事,糕点脏了就算了。你喜欢,我明日再去买。听说泸州的红豆糕、棠叶糕味道也不错,我都买来,你尝尝看更喜欢哪种,好不好?”
李昶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仿佛停了下来,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阿昶。”沈照野仍保持着半揽着李昶的姿势,开口,“这次在泸州,恐怕不会像在澹州那么简单。他们敢在裴府里直接动手,就说明已经不想再装了。明面上的戏,暗地里的刀,都不会少。”
李昶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沈照野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趟来江南,说到底是为了粮。粮在人家手里,地头是人家的,连衙门都是人家的人。硬抢,动静太大,也抢不到多少。花钱买,他们抬价,还未必肯卖。”他扯了扯嘴角,“所以得用点别的法子。裴家这门亲事,是个引子,也是个机会。”
“裴颂声跟家里不对付,裴敛言又是个没心眼的。”沈照野分析着,“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想靠上太子和锦衣卫,拿捏着粮路和裴家的产业当筹码。但裴家也不是铁板一块。裴简言这一逃,裴颂声这一闹,再加上我们出现……”他看向李昶,“阿昶,你说,那些原本就不满大房独断、或者不想被绑上晋王船的人,会不会动心思?”
李昶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沈照野的打算:“随棹表哥打算如何动他们的心思?”
沈照野咧了咧嘴:“简单,锦衣卫和太子能给他们的,无非是官面上的庇护,或许还有些虚头巴脑的许诺。但这些东西,要么远水解不了近渴,要么本身就是带毒的饵。”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我们能给的,大抵不一样。”
“裴家是粮商,最怕什么?怕天灾,怕战乱,怕货砸手里,更怕人死了,钱没花完。”沈照野目光锐利,“北疆缺粮,澹州有钱。我们可以用高于市价、但合理的价钱,跟他们签长期的购粮契,预付定金,甚至可以答应,由澹州水师或南淮水师出面,护航部分粮船,他们会乐意的。”
“再者,裴家大房和那些族老,逼敛言休妻另娶,行事霸道,族中早有怨言。裴敬声虽离经叛道,可他有才,有名声,如今在你麾下。裴敛言再不成器,也是嫡系,妻女又在澹州。那些对大房不满的、或想另寻出路的人,会怎么选?”
“且,锦衣卫能杀人,太子能施压,我们……”他眼中寒光一闪,“自然也能。而且,我们可能比他们,离得更近,刀更快。”
这是威慑,告诉那些摇摆的人,顺我者未必昌,但逆我者,代价会很直接。
“随棹表哥思虑周全。”李昶轻声道,“只是,此计险峻。锦衣卫与太子在泸州经营日久,裴家大房亦非易于之辈。我们此番,无异于虎口夺食,甚至是入虎穴搅局。一旦应对不当,恐有反噬。”
沈照野看着他眼中那抹忧色,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知道险。但阿昶,北疆等不起了,我们也没那么多闲心慢慢布局。永墉那边,不会给我们时间。李长恨,太子,还有那位越老越让人摸不透的皇帝,他们步步紧逼,就是要逼我们乱,逼我们出错。”
“所以,我们不能乱,更不能怕。他们要玩阴的,我们就比他们更阴。他们要抢,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泸州这一局,看似是他们设的套,但套子既然摆了,谁进去,谁就成了局中人。他们想引我们入局,我们又何尝不能反过来,把这局搅得天翻地覆?”
“我明白了。”李昶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便以调停裴家家事、体察泸州民情为名,正式拜会秦知州,并邀约泸州几位素有清望的耆老与商户。裴家之事,可放在明处谈。粮价民情,亦可稍作关切。至于裴敬声与裴敛言……”
他微微一顿,看向沈照野:“让他们兄弟,去见见该见的人,说些该说的话。裴家内部,总有人,不甘心只做棋子。”
沈照野笑了:“我们阿昶,这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他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李昶的额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昶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也轻轻弯了弯唇角。
“只是?”李昶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随棹表哥方才说,要给人带毒的饵?不知这饵,除了粮价和水师护航,还有什么?”
沈照野挑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李昶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笑,轻声道:“随棹表哥,你啊……”倒是真会戳人痛处,也真敢许诺。
沈照野哈哈一笑,揽紧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阿昶,咱们这次,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第141章 落子
泸州知州衙门,后堂。
秦孝献是个知天命之年的干瘦男人,端坐在主位,下首两侧坐着泸州府几位主要属官,以及几位被请来作陪的地方耆老和有名望的商户。
此刻,对李昶这位突然驾临、且名声在外的叛逆雁王,秦孝献戒备远多于敬畏。若非顾及对方亲王的身份,以及裴家那边递过来的、语焉不详却暗示不宜怠慢的消息,他根本不想见这一面。
李昶进来时,只带了顾彦章和两名侍从,与满堂官服煌煌、神色各异的众人相比,他显得过于素淡,甚至有些单薄。
可当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扫过堂内诸人时,那种久居上位、浸润过朝堂风雨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雁王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秦孝献起身,略一拱手,谈不上多热络,礼数倒是周全。
“秦大人公务繁忙,是本王叨扰了。”李昶微微颔首,“坐吧。”
各自落座,侍从上茶。
秦孝献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却不喝,率先开口:“不知殿下此次驾临泸州,所谓何事?可是为了裴家那点家务纠纷?”
李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才缓缓道:“家务纠纷,自有家法规矩。本王此来,一为探望受惊的裴家侄媳与幼童,二来途经泸州,见市井繁华,然亦闻粮价有所波动,心中挂念,故想请教诸位地方贤达,泸州民生近况如何?可有本王或澹州能略尽绵力之处?”
一位在泸州极有威望的致仕翰林赵老夫子闻言,抚须沉吟道:“殿下仁心,体察民情,老朽感佩。泸州近年,托朝廷洪福,秦大人治理有方,大体还算安稳。只是今岁各地收成不一,粮价确比往年同期高出些许,百姓购置口粮,稍感吃力。”
秦孝献接口道:“粮价波动,乃市场常情。且近年来北疆不宁,商路时有阻滞,漕运亦偶有延误,些许上涨,在所难免。州府已严令各粮铺平粜,并开仓调剂,定不会使百姓无粮可食。”
一位经营布匹、但也兼营少量粮店的周姓商户亦道:“秦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粮价涨得有些蹊跷,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似乎也不如往年充裕,小民等亦是听闻,有些大粮商似有囤积之举。”
秦孝献瞥了那周姓商户一眼:“周老板慎言,粮商经营,自有其考量,州府亦在密切监察,岂容随意囤积居奇?”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李昶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秦大人勤政爱民,本王在澹州亦有耳闻。粮价关乎民生根本,谨慎些是应当的。”他话锋一转,看向赵老夫子和另外几位耆老,“方才赵老提及北疆不宁,本王身在南疆,亦深感忧虑。战事绵延,最苦的还是百姓。无论北疆南疆,皆是朝廷子民,黎民之苦,本王感同身受。”
李昶继续道:“澹州地僻,物产不丰,唯有些许海盐、渔获。此番前来,除了挂念泸州父老,亦想看看,两地之间,有无互通有无、互利互惠的可能。譬如,澹州缺粮,泸州丰饶;泸州或许需要海盐、海货?若能建立一条稳妥的商路,于两地百姓生计,或有些许裨益。”
几位商户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商路,便意味着利润。
秦孝献却心中警铃大作,互通有无?建立商路?这岂不是要将泸州和澹州暗中连结起来?他立刻道:“殿下所言,自是美意。然商路开通,涉及关税、勘验、安全等诸多事宜,需朝廷准予,地方配合,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如今各地情形复杂,还是稳妥为上。”
李昶并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秦大人考虑周详,是本王思虑不周了。”过了一会,他又问,“听闻秦大人籍贯乃是河东?河东秋日,柿红如火,景致想必极美。不知大人离家多年,可还怀念故土风物?”
秦孝献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得含糊应道:“劳殿下挂怀,离家日久,确有些念想。”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李昶轻轻叹了口气,“本王幼时在京,每逢秋日,宫中御苑亦有柿树,那时尚不知愁,只觉那颜色鲜亮可爱。后来辗转各地,见民生多艰,方知一餐一饭来之不易,一景一物背后,皆是百姓血汗。”
“故而……”李昶道,“本王以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使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得享太平,得以在秋日安然欣赏故园或他乡的柿红枫黄,便是莫大的功德。秦大人以为呢?”
秦孝献被他这一番话绕得有些迷糊,又似乎触及了心底某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位雁王,说话弯弯绕绕,却又好像句句都有所指。他是在暗示自己只要让泸州百姓过好就行,不要卷入纷争?还是在用故土太平这些情怀来软化自己?
“殿下……所言甚是。”秦孝献勉强应道。
李昶见他神色松动,便不再深入,转而与赵老夫子等人聊起了泸州的古迹、风物、文教等闲适话题。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态度又谦和,很快便让几位耆老交口称赞,气氛缓和不少。连那几位商户,也偶尔能插上几句关于本地特产、货运的闲话。
秦孝献憋了一肚子的官腔和戒备,竟没找到多少机会施展。
临别时,李昶起身,对秦孝献道:“今日与秦大人及诸位贤达一叙,受益匪浅。泸州人杰地灵,秦大人治理有方,本王放心许多。裴家家事,本王既恰逢其会,自当稍作关切,亦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不使家宅不宁,徒惹外人笑话。”
秦孝献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拱手:“殿下费心。”
李昶又对赵老夫子等人微微欠身:“诸位都是泸州栋梁,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澹州做客。澹州虽陋,海天辽阔,别有一番景致。”
“殿下客气了。”赵老夫子等人连忙还礼。经过这一番交谈,他们对这位叛逆亲王的观感已然不同。沉稳、仁厚、有学识、通情理,甚至有些深不可测。
走出知州衙门,顾彦章低声道:“殿下,秦孝献此人,油滑谨慎,恐难轻易打动。”
李昶步履未停,望着前方泸州城熙攘的街道,轻声道:“无妨,今日种子已埋下。他惧太子与锦衣卫之势,亦惜自身官位与泸州太平,我们只需让他看到,与我们合作,未必是绝路;而与太子绑死,却可能让泸州卷入他无法掌控的风暴。”他顿了顿,“何况,今日在场的,不止他一人。”
那些耆老,那些商户,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都会把今日所见所闻带回去。雁王并非洪水猛兽,反而通情达理,关心民生,甚至有意互通商贾。这对于在太子与锦衣卫压迫下下、损失不小的本地势力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同的可能。
“守白,走吧。”李昶道,“该见见真正不安的人了。”
当日午后,泸州城中一家不起眼但颇为雅致的茶楼,雅间内。
受邀前来的,只有五人。两位是裴家族中素来与裴元寿一房不甚和睦的旁系叔公,三位是泸州本地有些声望、但近年被几家与官府往来纷繁的大粮商挤压得有些艰难的粮商和货运行东家。
李昶坐在主位,顾彦章陪坐下首,裴颂声则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诸位肯拨冗前来,本王先行谢过。”李昶开门见山,“想必诸位对近来泸州之风波,裴家之变故,乃至粮价之异常,皆有所感,亦有所虑。”
裴远叹了口气:“家门不幸,让殿下见笑,大房行事愈发独断专行了。”
吴姓粮商则苦着脸道:“殿下明鉴,小老儿做些粮食小本生意,如今这行情,实在看不懂。收粮价格被抬得老高,市面上粮却不见多,那些大商户紧闭仓门,官府……唉,小老儿也不敢妄言。再这么下去,莫说赚钱,怕是本钱都要折进去。”
李昶静静听着,等他们大致说完,才缓缓开口:“独断专行,易招祸患。粮市紊乱,伤人害己。此皆非长治久安之道。”
“本王今日请诸位来,并非空谈道理。而是想与诸位,谈一笔生意,也谈一条或许不同的路。”
“生意?”郑姓货运行东家眼睛一亮。
“不错。”李昶点头,“澹州缺粮,但尚有海盐、海货、以及一些南洋来的稀罕物。泸州有粮,亦需盐货,或许也对海外之物有些兴趣。本王有意,在澹州与泸州之间建一条商路。粮食、盐货、乃至其他货物,皆可按市价公允交易。预付定金,钱货两讫。”
对于这些被挤压的商户和裴家旁系来说,这无疑是条活路,甚至是条财路。
“可是……”粮商犹豫道,“如今这情形,大粮商们把持着粮源,官府那边,秦大人似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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