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简言,你出息了啊?泸州到澹州,山高水远,匪患丛生,你就敢带着你那刚生完孩子没两年的媳妇,还有你那个只会扒墙角的儿子,夜里牵两匹马就敢上路?啊?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你媳妇孩子跟着你不够刺激?路上那些河匪水盗是吃素的?他们怎么没把你剁了喂鱼,还放你全须全尾地跑到我面前来给我添堵?”
裴简言脖子缩了缩,小声嘟囔:“我们走的小路,很小心……”
“小心?”裴颂声停下脚步,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不轻,“小心个屁!你那点三脚猫功夫,遇上真匪徒,能护得住谁?珠娘要是掉根头发,你看我不……”
“大哥!”裴简言忽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你就不能先问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一来就骂我!”
裴颂声气极反笑:“哟,还学会顶嘴了?行啊,你说,家里出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了,值得你裴二少爷如此英勇地举家逃亡?”
裴简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顾彦章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报。他一眼看到屋内情形,目光在裴简言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李昶和沈照野,微微颔首示意。
裴简言一见到他,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窜到顾彦章身后,抓住他的袖子:“彦章哥!救我!我大哥疯了,他要打死我!”
顾彦章被他扯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裴简言,又看向面沉如水的裴颂声,温声道:“敬声,先别急。简言既然来了,定有缘由。”他顿了顿,看向裴简言,“敛言,到底怎么回事?族里出事了?”
裴颂声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用扇子指着裴简言:“你问他,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还有那群老不死的,又作什么妖!”
裴简言从顾彦章背后探出脑袋,飞快地看了裴颂声一眼,又缩回去,对着顾彦章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彦章哥,出大事了!族里那些老……族老们,逼着我休了珠娘,另娶秦知州的幺女,我不愿意,他们就说要对珠娘和安儿下手!我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们跑出来了!”
闻言,裴颂声脸上那点怒气瞬间被厉色取代。他上前一步,盯着裴简言:“你说什么?休妻?娶秦孝献的女儿?”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永墉派人去了?”
裴简言用力点头:“是,就是前些日子,锦衣卫的人去了,跟大房关在书房里密谈了一整晚。安儿……安儿调皮,扒墙角偷听到他们在谈什么粮草、北边、太子,第二日,大房就把我和珠娘叫去,当着族老的面,让我写休书!”他说着说着,眼圈更红了,“珠娘什么都没做错,安儿还那么小……大哥,怎么办?”
“安儿?”顾彦章皱眉看向裴颂声。
裴颂声脸色更难看了,他狠狠瞪了裴简言一眼,骂道:“混账东西,谁让你教安儿去扒墙角的?他才多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看我不……”
“大哥!”裴简言突然梗着脖子打断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你打死我吧,你找人来打死我,打死你唯一的胞弟。”
裴颂声被他噎得一滞,随即气笑了,扇子一合,指着他:“行啊,裴简言,你过来,有本事别躲你彦章哥身后,你看我打不打的死你。”
“好了。”顾彦章适时出声,他轻轻拍了拍裴简言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裴颂声,眼神交流间,彼此都已明白了轻重缓急。
锦衣卫出现在泸州裴家,密谈粮草与北边,随后裴家便逼裴简言休妻另娶泸州知州的女儿,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
裴颂声强行压下火气,对裴简言道:“珠娘和安儿呢?”
“在厢房歇息,一路颠簸,珠娘有些不舒服,安儿也吓着了。”裴简言小声道。
“还不滚下去看着她们?”裴颂声没好气道,“若有不妥,立刻叫大夫,再敢教安儿那些乱七八糟的,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裴简言如蒙大赦,连忙对李昶和沈照野胡乱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彦章将手中的信报递给李昶:“殿下,刚收到的消息。永墉以协查谋逆为名,往江南各州增派了巡检御史和锦衣卫暗桩。泸州、越州、明州等地粮价,近半月被人为抬高三成,且大粮商纷纷闭门谢客,或是只接受特定买家的订单。”
裴颂声冷笑一声,接话道:“话说得好听,指的就是愿意跟晋王、跟永墉合作的吧?逼阿言娶秦孝献的女儿,是想把裴家彻底绑上晋王的船,至少也是要裴家保持中立,不再向任何一方,譬如我们,提供粮草或便利。”
李昶快速看完信报,放下纸张。
“泸州裴家,在江南粮商中颇有声望,仓储、漕运皆有人脉。秦孝献是泸州知州,掌一地民政,且是太子的人。”李昶缓缓道,“锦衣卫亲至,威逼利诱裴家与秦家联姻,一是控制裴家粮路,二来,恐怕也是想借此引蛇出洞。”
顾彦章也道:“少帅南下筹粮,并非秘密,永墉定然能料到。他们抬粮价、控粮商,是在明处设障。逼裴家就范,甚至故意放敛言出来报信,恐怕是想看看,谁会去泸州,又会以何种方式去。”
“敛言能带着妻儿一路平安抵达澹州,本就不寻常。对方或许料定,敬声不会坐视胞弟受欺,定会有所行动。而敬声如今在澹州,他的行动,自然与澹州、与殿下有关。”
裴颂声嗤笑:“那帮老东西,算盘打得倒响。”他看向李昶,“殿下,江南之地,眼下决不能乱,更不能彻底倒向永墉。粮草是北疆命脉,也是殿下日后的根基。泸州这一局,我们必须去。”
沈照野立刻反对:“太危险。明知是陷阱,何必亲身涉险?筹粮之事,我自有办法。泸州那边,让顾彦章带人暗中处理便是。”
李昶却摇了摇头:“守白去,分量不够。对方要看的,是澹州的态度,是我的态度。”他看向沈照野,“况且,随棹表哥,你一人去江南,我也不放心。永墉既已布下天罗地网,你身边虽有照海和精锐,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同去,至少彼此有个照应。”
“有些戏,台下看,永远看不清全貌。不如亲自上台,看看他们到底准备了怎样的戏本。而且,若能在江南撕开一道口子,于北疆,于澹州,都大有裨益。”
半晌,沈照野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妥协:“行,去就去,但说好了,不准涉嫌行事。”
李昶唇角微弯,轻轻点了点头:“好。”
泸州,裴府。
花厅里,李昶端坐上首,顾彦章和裴颂声分坐两侧。对面,是以裴家大房老爷裴元寿为首的几位族老和管事,一个个锦衣华服,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裴颂声与家里的关系显然极差,从他进门起,就没给过这些长辈一个好脸色。此刻更是翘着腿,摇着扇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笑容讥诮。
族老们显然也极不待见他,但碍于李昶在场,不得不维持表面客气。
“雁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裴元寿须发花白朝李昶拱了拱手,“只是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可是为了那不肖子敛言?”他瞥了一眼裴颂声,意有所指,“敛言年轻气盛,听信妇人谗言,忤逆尊长,私自离家,实在不成体统。家门不幸,让殿下见笑了。”
裴颂声啪地合上扇子:“大伯这话说的,阿言怎么就不肖了?他尊亲孝长,娶妻生子,不曾作奸犯科。倒是族里,逼人休弃发妻,另攀高枝,这等行径,传出去才真是让裴家列祖列宗蒙羞吧?”
一位族老沉下脸:“敬声,慎言,家族大事,岂容你一个离经叛道、数典忘祖之辈置喙?敛言婚事,关乎裴家未来,与秦知州联姻,乃是强强联合,光耀门楣之举,那商贾之女,如何配得上我裴家嫡系?”
裴颂声挑眉:“珠娘家是经商,可也是清白人家,明媒正娶。倒是秦知州那位幺女,听说骄纵跋扈,在泸州名声可不怎么样。怎么,裴家如今落魄到,需要靠卖儿子去巴结一个名声不佳的知州千金了?还是说……”他扫过裴元寿和几位族老,“是有人许了你们别的好处,譬如锦衣卫的关照?晋王爷的青眼?”
“你胡说什么!”裴元寿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休得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和宗室。”
“是不是污蔑,你们心里清楚。”裴颂声懒得再跟他们虚与委蛇,直接看向李昶,“殿下,看来今日是谈不出什么了。有些人,眼里只有眼前的利益和头上的乌纱,早已忘了什么是骨气,什么是脸面。”
李昶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微微抬眼,淡然道:“裴老先生,诸位族老。本王此来,一是探望裴敛言一家,二是听闻泸州粮市有些波动,顺道看看。裴家乃泸州望族,想必对本地情形了如指掌。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
他绝口不提逼婚、锦衣卫之事,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可越是这样,越让裴元寿等人心里打鼓。这位雁王殿下,听说在澹州杀人抄家毫不手软,此刻却如此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安。
“殿下关心民生,实乃泸州百姓之福。”裴元寿勉强笑着应付,“粮市之事,自有官府统筹,我裴家虽有些微末产业,却也不敢妄议。至于赐教,实不敢当。殿下远道而来,想必累了,不如先在寒舍歇息?住处已备好,虽简陋,望殿下莫要嫌弃。”
李昶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有劳裴老先生费心。那本王就叨扰几日。”
是夜,泸州裴府,客院厢房。
李昶只是浅眠。床榻陌生,周遭陌生,房中弥漫着裴府那种陈年木料和熏香混合的、略显沉闷的气息。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家丁走过的脚步声,更远处,是泸州城隐约的梆子声。
沈照野推门进来时,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响,但他刚在榻边坐下,李昶便睁开了眼。
“醒了?”沈照野低声道,伸手从屏风上取过外袍,披在他肩上,“还是吵到你了。”
李昶坐起身,摇了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沈照野模糊的轮廓:“如何?”
沈照野低声道:“处处都是眼睛。照海他们分散潜入,也费了些功夫。天罗地网谈不上,但确实是张好了网,就等着看有没有大鱼撞进来。”
李昶并不意外,轻声问:“随棹表哥呢?”
沈照野明白他的意思,简略道:“粮仓重地把守森严,几个大粮商府邸也是外松内紧。市面上的粮铺,要么没粮,要么价格高得离谱,而且只收现银,不收任何票据或抵押。秦孝献的府邸,灯火通明,出入的马车不少,看规制,不全是本地官员。”
“裴家大房那边,宴请了几位粮商和州府属官,席间谈笑风生,但散席后,有人看见锦衣卫打扮的人从后门进去。裴元寿亲自送的。”
李昶静静听完:“倒是蹦跶得欢。”
沈照野又冷笑了一声,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你晚食定没用多少,光顾着跟那群老东西周旋了。”沈照野道,“听说泸州的条头糕是一绝,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我回来时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老铺子,就买了点。阿昶,你尝尝?”
他嗯了一声,在昏暗的房里,看着沈照野打开油纸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些许,蒙蒙照亮他手掌的轮廓和油纸包里隐约的白色糕点。
李昶伸出手,捏起一小块,咬了一口。糯粉的细腻、豆沙的香甜、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在口中化开。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甜度也刚好。
他慢慢咽下,又伸手捏了一块,这次没有自己吃,而是摸索着,轻轻抵到沈照野的嘴边。
“随棹表哥,你也尝尝。”
沈照野随即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三下五除二嚼了嚼,囫囵吞下去,然后咂咂嘴,诚实道:“太黏了,粘牙,我不爱吃甜的。”
李昶并不介意,收回手,将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才道:“我觉得尚可。”
“尚可就再用些。”沈照野将油纸包又往他手边递了递,叮嘱道,“但也别吃多了,小心夜里积食,胃不舒服。”他伸手,帮李昶理了理垂落到肩头的、微凉的发丝,“你若喜欢,等回澹州的时候,路过再买些带回去。”
李昶就着昏暗的光线,又捏了一块,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李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名的秋虫鸣叫。
然而,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毫无预兆的,窗外陡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虫鸣掩盖的机括弹动声。
沈照野想也没想,猛地探身,一把抱住榻上的李昶,向旁边一滚。
与此同时,一支黝黑的弩箭撕裂窗纸,破开空,狠狠钉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床榻靠背上,木屑飞溅。
紧接着,又是两声,另外两支弩箭接踵而至,一支射空钉入地面,另一支擦着沈照野翻滚时扬起的衣角,深深没入地板。
“有刺客,保护殿下!”厢房外,甘棠的呼喝声和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随即是短促的兵刃交击,显然已经交上手。
沈照野抱着李昶滚落在地板上,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严严实实护在下方。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扫视着黑暗的厢房。月光只能照亮一小片,更多的地方是浓重的阴影。他看不见刺客在哪里,只能听着。
外头的打斗声很快向远处移动,甘棠似乎追着刺客去了,厢房周围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沈照野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遭无人了,才缓缓松开手臂,半撑起身子,低头看向怀里的李昶:“阿昶,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李昶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慢慢坐起来,却没有看沈照野,也没有看那几支弩箭,而是微微侧头,看向了地板某个角落。
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在刚才的翻滚中被甩了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纸包散开,里面白糯的条头糕滚了出来,沾满了地上的灰尘。
194/217 首页 上一页 192 193 194 195 196 1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