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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在何处,我沈照野就在何处。生死无论,荣辱与共。”
“这话,我以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永远作数。”
海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李昶怔怔地望着他,望着月光下沈照野那张棱角分明、带着战场风霜却又无比坚定的脸。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质疑或权衡,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因重重算计和巨大压力而倍感疲惫冰冷的心,像是被倏地投入无比滚烫的水中,瞬间炸开,热意汹涌着冲向四肢百骸,直冲眼眶。
他感觉脸颊上一阵微凉,海风拂过,那凉意迅速蔓延。
是眼泪。
不知何时,竟已潸然泪下。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意料之外到几乎承受不住的温暖、释然,和深埋心底、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汹涌的爱意与依赖。
所有惯常的冷静、谋划的缜密、身为雁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望着天地之间,这个独一无二的、给了他全部底气和归宿的沈照野,只觉得那段仅仅十几步的距离,也变得遥远得无法忍受。
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胸腔里澎湃的情绪,也像是本能地想要靠近那唯一的热源。
他忽然跺开步子,朝着沈照野,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奔跑过去。
海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和披风,猎猎作响,泪水朦胧了视线,但他看得清那个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他的怀抱。
下一瞬,他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带着海风和笑意的怀抱里,沈照野的手臂立刻收紧,将他牢牢圈住。
李昶将脸深深埋进沈照野的颈窝,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沈照野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让他靠得更稳。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人真实的眼泪和细微的颤栗。
明月奴被夹在两人中间,不满地喵呜了一声,扭动了一下,但很快识趣地安静下来,团成一个球。
潮声依旧,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和这片无垠的海滩。
过了很久,李昶的颤抖才渐渐平复,只是依旧紧紧抱着,不肯松手。
沈照野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了贴李昶湿润微凉的面颊:“我们阿昶,”他轻轻笑着,“还是个孩子呢。”
李昶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是孩子了。”
“嗯,我知道。”沈照野低声哄,“是我的阿昶,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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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审核了所以我申请删除,重新发了一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章没有删掉
我下一章,在明天替换一下内容,大家再看啊啊啊啊啊(开了自订的宝宝,wait for me)
第140章 心桥
自来了澹州,这还是李昶头一次没有按时起身。
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枕边空着,触手微凉。
李昶坐起身,披了件外袍,在屋内走了一圈。漱洗的温水已备好,放在架子上。明月奴常趴的软垫上空着。案几上昨夜看了一半的文书被仔细合拢,镇纸压着。唯独不见沈照野的身影。
想必是去安排过几日去江南的事宜了。澹州有钱无粮,靠着潜龙岛积攒和抄没的那些金银,能买粮,但江南粮商也不是傻子,眼下这局势,买粮无异于告诉别人你缺粮,更可能招来永墉的阻截和坐地起价。随棹表哥此去,不仅要买,恐怕还得靠些非常手段。裴颂声精于算计,又通晓三教九流门道,让他跟着去是稳妥的,若澹州这几日无甚大事……自己也同去?
李昶走到窗边,拨弄着案几上那盆叶色清翠的兰草,又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午时了,随棹表哥一路奔波,昨夜又睡得晚,该多歇息才是。怎的去了这么久还未回府?
正这么想着,身前的窗框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李昶指尖一顿。
“李昶。”沈照野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这兰草怎么惹你了,我替它求个饶?”
李昶抬眼,便看见沈照野斜倚着窗台,双臂撑在窗沿上,下巴微扬,目光先落在他刚刚拨弄过的兰草上,见他松了手,才抬起来,看向他。
“怎么不多睡会儿?”沈照野问。
“睡够了,便起了。”李昶答,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见他气色尚可,才又问,“随棹表哥方才出府了?”
“嗯。”沈照野点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让照海他们带几个人,先去江南探探路,摸摸那些粮商的底,也看看永墉的手伸了多长。要是出师不利,届时还得找咱们雁王殿下要个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裴敬声那嘴皮子和心眼子,到时候借我用用。”
“我知,裴敬声会随你一同去江南。”李昶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怕万一,我也可同去。”他留了转圜余地。
沈照野闻言,十分受用:“那就多谢我们阿昶了。”
李昶却微微摇头,看着他,轻声道:“随棹表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沈照野随即笑开,从善如流地点头:“好,是我说错话了,阿昶不要介怀。”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李昶披着外袍、未束冠发的模样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阿昶,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李昶顺着他的话问。
沈照野却卖起了关子,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猜猜?”
这本是个不好答的问题,但沈照野语气里的那点兴味太明显,或者说,他本就是想让李昶察觉。李昶迎着他的目光,静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随棹表哥是梦到我了吗?”
沈照野嗯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是点被猜中的满足,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样看着他笑。
李昶也没有追问,只静静地立在窗内,任由他看。阳光透过窗格,在他白色中衣和外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柔和。
过了许久,一阵风从庭院那头吹来,拂动窗外芭蕉阔大的叶子,发出哗啦的轻响,也吹皱了廊下小池里的一汪秋水。风带着凉意,钻进窗棂,吹动了李昶垂落的发丝。
沈照野感受到这阵风,忽然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双臂重新倚在窗台上,望向庭院。不知是在看那摇曳的芭蕉,看那泛起涟漪的池水,还是看更高远些的、快近秋日里格外明净的天空。
然后,他开口。
“也没梦见什么事情。”他说,“就是梦到了你刚出生大概三个月的时候。”
李昶微微睁大了眼。
“那时姑姑向陛下请了旨意,让我们一家进宫去说说话。”沈照野陷入回忆,“我那会儿七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皮得上房揭瓦。见到摇床里那么小小一团的你,新奇得不得了,伸手就想抱。可我娘怕我力气没个轻重,摔着你,只让我抱了一小会儿,就把你接过去了。”
他笑了声,仿佛还能记起当时那股抓心挠肺的遗憾。
“我不乐意,可拗不过我娘。见大人们都在那边说话,我就自己溜达到你摇床边,趴在那儿,絮絮叨叨跟你说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又忍不住笑了,“我说,让你快点长大,长大了跟我习武,我带你在永墉城里横着走,作天作地。还说以后带你去北疆,去尤丹草原上跑马,看真正的苍鹰。”
“你那时候醒着,眼睛黑溜溜的,盯着我看,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更不会笑。就是……”沈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反而柔软,“就是忽然伸出小手,攥住了我一根手指头。你才那么点大,力气却不小,攥得还挺紧。”
“我试着抽了抽,没抽出来,又不敢使劲,怕扯到你。结果你就那么攥着,攥着,后来大概是累了,又睡着了,可手还是没松。我就只能那么半趴半跪在摇床边,被你攥了一个下午。等宫女来抱你去喂奶,我才解脱,手都僵了,麻得半天动不了。”
李昶头一次听他说起这件事,隔着二十多年的年月,听沈照野用这种带着笑意的、仿佛谈论昨日趣事的语气说起自己婴儿时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温软的感觉。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却觉得十分有趣,也十分珍贵。
他轻轻开口:“只是让随棹表哥期待落空了,我于武术一道,实在无甚造化,骑术也稀松平常。”
沈照野闻言,哈哈笑了两声:“够用就行了,我们阿昶如今这样就很好,特别好。”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兴致勃勃道,“你身子弱,小时候又小,我那时候不懂事,有一阵子简直把你当姑娘家养。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从侯府库房里翻出几身不知道哪个姐姐小时候穿的、顶漂亮的小女童衣裳,料子轻软,还绣着花,硬是骗你穿上了?”
李昶显然记得,无奈地摇头:“自然记得,后来被舅舅发现了,随棹表哥你还被罚去祠堂跪了两个时辰。”
“是啊!”沈照野一拍窗台,“要不是你舅母及时赶回来拦着,我爹气得差点也要让我换上女装,拉出去在永墉大街上游一圈,说让我也尝尝丢人的滋味。”
李昶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沈照野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敛了笑意,目光重新变得悠远,继续说起那个梦。
“然后,梦里那个小小的你,攥着我手指的画面,就渐渐模糊了。”他声音低缓下来,“再然后,我忽然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屋里还没亮,就着一点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你枕在我胳膊上,睡得正沉。”他看向李昶,目光深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和梦里那个小团子重叠,“梦里那么一小点的你,好像只是眨了眨眼,就变成了眼前的你。就躺在我身边,实实在在的,会呼吸,会皱眉,会把我手臂枕麻。”
他顿了顿,虽是笑的,话里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怅惘的感慨:“然后就觉得,过去的那些年岁,好像都被谁偷偷拿走了一样,一晃眼,我们阿昶都二十七了。”
李昶静静地听着。
沈照野很少流露出这样的姿态,不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不是年少的桀骜或如今的不怒自威,而是一种近乎柔软的回望,对流逝年月的淡淡惘然。印象里的沈照野,总是向前看的,是炽热的,是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事停留或伤怀的。
可此刻,他却站在秋日的阳光和微风里,说着一个有关婴儿和无法溯洄的年月的梦。
李昶心头也莫名地泛起几丝几缕相似的惆怅,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淹没。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份惘然,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他只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于是,他绕过身前的案几,走到窗边,轻轻靠近沈照野挺直的肩背和脊梁,将额头轻轻抵了上去。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坚实。
沈照野没有回头,只是感受着那一点倚靠的重量和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恢复平日的沉稳,却依旧带着一种特别的、只在李昶面前犹自存在的温和:“阿昶,澹州的秋天快来了吧。”
李昶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问:“随棹表哥会与我一同赏秋吗?”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道:“北疆无事,我就留下。”
这话说得平静,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北疆不可能永远无事,仗还没打完,沈望旌和北安军还在那里苦撑。就算北疆暂时安稳,永墉不会放过他们,战火迟早会蔓延。沈照野不可能永远留在澹州。
而李昶既然已经举旗,就不可能偏安一隅,澹州是起点,不是终点。
分别,似乎早已注定,只是或早或晚。
可沈照野这些年来,总有种没来由的焦躁和厌烦。他有时也理不清自己在烦什么,是永无止境的征战?是朝堂上永不停歇的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将近十年的光阴里,见不到李昶时,他总在惦念,可每一次好不容易见到,欢喜之余,心底却又总是缠绕着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阴翳。明明还没有别离,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别离时李昶脸上必然会有的、极力掩饰却依旧藏不住的愁绪。
大概真是秋日将至,连人心也变得容易寂寥了吧。
沈照野甩甩头,觉得自己这些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又矫情得很。不想让李昶担心,他立刻换了个话题,语气也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对了,明月奴那胖猫跑哪儿去了?醒来就没见着。”
李昶也顺着他的话道:“不知,醒来便不曾见过它。”
沈照野呵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那就是躲起来了,心虚呢。今早我出门,它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迎面就想往我身上扑,还好我躲得快。真有够重的,砸身上还得了?迟早有一天得让它跑圈,减减这一身肥膘。”
李昶也玩笑道:“随棹表哥昨夜不还说,要把明月奴当暗器使?”
“暗器?”沈照野继续呵呵,“就它现在这体型,当暗器扔出去,速度不够,准头不行,万一没把人砸死,落地上,敌人一捉一个准,说不定还能当储备粮。”
李昶失笑:“只是丰腴了些,随棹表哥不要与它计较。”
沈照野正要再损那胖猫几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来自府墙外一声中气十足、响彻半条街的高喝硬生生震了回去。
“大哥!”
“族老欺人太甚!弟携妻儿来投奔你了!”
沈照野和李昶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紧接着,外头传来门房隐约的阻拦声和来人不容分说的嚷嚷声,脚步声杂沓,朝着内院而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书房里。
沈照野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场兄弟相见。李昶坐在主位,神色平静,眼底却也有些微好奇。
站在书房中央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与一旁脸色铁青的裴颂声确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气质迥异,裴颂声是那种带着倦怠讥诮的文人风流,而这位更像是一只被骤然丢进陌生地界、羽毛乍起却又强装镇定的……漂亮山鸡?
此刻,山鸡正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像学堂里被先生罚站的学生,而裴颂声,正围着他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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