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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野看看手下弟兄的疲态,又摸了摸自己有些滚烫的额头,终于点了点头。在边界小镇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丢下众人,自己胡乱塞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但也极不安稳,梦里尽是北疆的风雪、永墉的阴谋、还有李昶模糊的背影。两个时辰后,他猛地惊醒,窗外日头已高。心头那股想见李昶的念头非但没有因休息而平息,反而烧得更旺,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挠。
他翻身下床,洗漱一番,觉得头重脚轻的感觉好了些,便不管不顾,牵了马就要走。照海他们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单人独骑,再次冲进了南方的官道。
黄昏时分,澹州首府那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沈照野打马入城,一路问着雁王府的方向,直奔而去。
王府门脸并不算特别气派,甚至有些旧,但守卫森严。沈照野扬声道:“劳烦通传,北安军沈照野,求见雁王殿下。”
门房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眼前这人一身尘土,甲胄陈旧带伤,脸上胡子拉碴,虽然身材高大,气势也有些迫人,但这副尊容,说是逃难的军汉还差不多,哪像名震天下的北安军少帅?
“沈少帅?”门房皮笑肉不笑,“这位军爷,说笑呢吧?沈少帅远在北疆,跟尤丹乌纥拼命呢!澹州离北疆几千里地,您就是插了翅膀,也没这么快飞过来啊!走走走,别处寻开心去!”说着就要赶人。
沈照野累极气极,又觉得好笑。他耐着性子,从怀里摸出北安军的令牌和沈望旌给的身份文书,递过去:“看清楚。”
门房瞟了一眼,却根本不接,反而提高了声音:“谁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冒充朝廷命官、军中大将的也不是没有!我看你形迹可疑,再不走,我可要叫护卫拿人了!”
沈照野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往上窜。若是平时,他早一脚踹过去了。可眼前这是李昶的地盘,眼前这人再可恶,也是李昶的手下,为了李昶的安全尽心,虽然尽得有点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我不与你计较。去,叫你们殿下跟前能主事的人出来,顾守白,或者裴敬声,谁都行,让他们来认人。”
门房见他气度不像寻常混混,心下也有些打鼓,但嘴上仍硬:“顾先生和裴先生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刺客同伙,想调虎离山?赶紧走!”
就在沈照野耐心耗尽,准备不管不顾硬闯,或者直接在外头喊一嗓子的时候,一辆马车吱呀呀地停在了王府侧门。车帘掀开,顾彦章弯腰走了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前僵持的两人,尤其是沈照野。
“少帅?”顾彦章难得地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快步走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他算过时日,就算沈照野从接到消息就动身,不吃不喝不睡,也没这么快啊。
沈照野闻声回头,看见顾彦章,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插了翅膀飞过来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彦章再客套,急声问:“你们殿下呢?”
顾彦章立刻会意,指向城西方向:“殿下在城西稻田那边,查看晚稻收成。顺着这条路直走,出城三里,看到大片金黄稻田便是。”
“谢了。”沈照野一点头,转身就要上马。
“少帅且慢!”顾彦章叫住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傻眼、冷汗直冒的门房,温声道,“您一路辛苦,不如先入府歇息,不如我派人去请殿下回来?”
“不用。”沈照野翻身上马,“我去找他。”
跑出去几步,他又猛地勒住马,掉头回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门房,脸色沉沉:“说话。”
门房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少帅恕罪,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小人只是……只是怕有歹人对殿下不利,万万没想到真是少帅亲临!少帅饶命啊!”
沈照野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倒消了大半,他冷哼一声:“行了,起来吧。下次机灵点。”说完,不再耽搁,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留下顾彦章看着连连擦汗的门房,无奈地笑了笑,温言安慰:“沈少帅是豁达之人,知你是为殿下安危着想,不会真与你计较。不必过于惶恐。”
门房连连点头,仍是后怕:“顾先生,那沈少帅的住处?”
顾彦章沉吟片刻,道:“不必特意安排厢房了。沈少帅与殿下歇在一处便是,所需用度,直接送到殿下房中。”
门房:“……啊?”
他艰难出声,看看顾彦章平静的脸,又想想刚才那位煞神般的少帅,以及自家那位寡言少语的殿下,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愣愣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了。”
沈照野按着顾彦章指的方向,策马出城,没跑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斜阳下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隐约的山丘脚下。风从海上吹来,掠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沙沙作响。沈照野闻见稻谷的温厚香气,与北疆草原的旷达苍茫,永墉城的脂粉繁华截然不同,这是属于土地的最丰饶的味道。
许多农人正在田里忙碌,或弯腰收割,或捆扎稻束,看到沈照野这个全副武装的陌生骑士闯入,不少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又略带警惕地望过来。
沈照野勒住马,目光急切地在田埂间、人群中搜寻。他想下马去问,可看着眼前整齐丰美的稻田,又怕踩坏了庄稼。
正着急时,旁边一个正在捆稻子的老农直起身,用浓重的土话冲他说了句什么。沈照野完全听不懂,连比划带猜,也是鸡同鸭讲。他无奈,只好翻身下马,将马拴在田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窄窄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稻田深处走去。
他走过一片又一片稻田,汗水浸湿了里衣,额发黏在额角,靴子上沾满了泥。目光扫过每一个弯腰的身影,心跳得又快又重。
就在他要以为顾彦章指错了方向时,前方不远处,一片田埂交汇的空地上,几个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昶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穗沉甸甸的稻谷,正低着头仔细看着。小泉子和祁连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也凑近了看着那稻穗,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和稻香,拂动李昶的衣摆和发梢。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迎着风来的方向,望了过来。
然后,他的目光,撞进了沈照野的眼里。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沈照野停下了脚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金黄的稻浪,望着那个人。
一年多不见,李昶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又好像变了很多。具体哪里变了,沈照野一时说不清,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站在丰收稻田边的李昶,与记忆中在北疆风雪里为他担忧、在永墉朝堂上为他周旋、在书信里絮絮叮嘱的李昶,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最终,所有的影子都淡去,只剩下眼前这个真实的、带着海风与稻谷气息的、活生生的李昶。
那些一路积攒的焦急、担忧、疑惑、还有得知他造反时的震惊与无数疑问,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他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就这样看着,好好地看着。看着他的阿昶,平安地、好好地站在这里,站在属于他的土地上。
风更大了些,吹得稻浪起伏,也吹散了沈照野心头最后残存的焦躁。他仿佛能闻到风里带来的,独属于李昶的、浅淡而熟悉的气息,让他无限沉溺,也无限安心。
李昶怔怔地望着这边,眼睛微微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是幻觉吗?是因为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旧疾又要复发了,才会生出这样逼真的幻象?否则,远在千里之外、应该在北疆浴血奋战的随棹表哥,怎么会就这样出现在澹州的稻田边?
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视线,告诉自己这只是疲惫导致的眼花。
然而——
“李昶!”
那声音,带着沙哑,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穿透风声和稻浪,清晰地响在他耳边。
不是幻觉。
下一瞬,沈照野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田埂,来到了他的面前,带着一身尘土和长途跋涉的疲惫气息,近在咫尺。
沈照野看着李昶那双有些茫然的眸子,笑着调侃:“怎么?回神了,雁王殿下,你的子民们可都看着呢?”
李昶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发紧,发不出声音。
沈照野被他看得心头微软,又有点好笑,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真傻了?”
指尖触到,李昶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起:“随棹表哥,你怎么会来澹州?”
沈照野叹了口气,伸手揽住李昶的肩膀,将人轻轻带向自己,避开田里那些好奇张望的视线,一边往田埂外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想你了呗。”
“一年多没见,雁王殿下在澹州殚精竭虑,翻天覆地,就不想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昶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想的。”
热气蒸腾,氤氲了视线。
沈照野整个人沉在宽大的木桶里,连日奔波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得打架,但他强撑着,不想睡。李昶就立在一旁,拿着水瓢,时不时给他添些热水。
“随棹表哥,你怎么会来澹州?”李昶又问了一遍。他刚才被突如其来的重逢冲击得有些失态,此刻稍稍平复,才想起这不合常理。北疆战事吃紧,沈照野身为少帅,怎能轻易离开?还来得这么快?
沈照野懒洋洋地靠在桶边,半闭着眼:“不是说过了?想你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睁开一只眼看向李昶,嘴角勾起,“怎么,不行啊?雁王殿下日理万机,不想见我?”
李昶舀起一瓢热水,轻轻浇在他肩头:“没有不想。”他顿了顿,“只是北疆那边……”
“北疆暂时没事。”沈照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扶余带人抄了兀术的老窝,虽然没伤筋动骨,但够他忙活一阵子了。豁阿黑在东边也牵制了尤丹一部分兵力,今年打不起大仗。”他伸手,握住李昶拿着水瓢的手腕,轻轻摩挲着上面微微凸起的骨节,“老爹派我南下筹粮,联络南淮水师。我顺路……嗯,主要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李昶任由他握着手:“随棹表哥,辛苦了。”
沈照野笑了:“你比我还辛苦。”他往桶边靠了靠,示意李昶靠近些。
李昶会意,微微倾身。
沈照野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唇。没有任何急切的情欲,只是温柔地、细致地厮磨着,传达着久别重逢的珍视和无声的慰藉。湿热的水汽蒸腾在两人之间,呼吸交织,气息相融。
良久,沈照野才退开,用额头碰了碰李昶的额头,然后重新靠回桶壁:“澹州还真是风水养人。”他上下打量着李昶,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似乎比去年丰润了一点,气色也好些,“没再瘦了,好像还胖了点。”
李昶抿唇轻笑道:“澹州一应事宜繁多,只怕事多食少,总得多用些,才有力气。”
“嗯,是该多吃点。”沈照野伸手,掌心轻轻覆上李昶半边脸颊,“我们阿昶,辛苦了。”
李昶感受着脸颊传来的温热触感,像只被顺毛的猫,不自觉地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惹到了沈照野,他低低笑起来:“小猫似的。”忽然想起什么,问,“明月奴呢?不是胖成球了?早知道这么能吃,在西南遇到它的时候,就不该心软捡回来。”
提起越来越有分量的明月奴,李昶眼底笑意更深:“澹州鱼虾多些,明月奴爱吃,总自己溜出去觅食,如今更是丰腴了许多。”
沈照野撇撇嘴:“那今晚不许它上榻了,那么重一坨,压得人喘不过气,让它在外头自己打窝睡去。”
李昶想象着明月奴被拒之门外的委屈模样,忍不住浅浅笑出声。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闲话,沈照野渐渐将北疆这几个月的情况,挑些能说的、有趣的讲给李昶听。
“永墉那檄文一下,阿昶,你猜如何?”沈照野语气带着点嘲讽,又有点好笑,“北疆各州府,从刺史到县令,平日里对我们北安军客气是客气,但该要粮要饷的时候也从不手软,这回倒好,檄文发过去没两天,密信雪片似的往北安城飞。说什么沈帅忠义,天地可鉴、朝廷无道,逼迫忠良、愿与北安军同进退……啧,墙头草都没他们倒得快。”
李昶安静地听着,唇角微弯。他能想象那些地方官在得知北安军可能自立时的惶恐与算计,急于撇清与永墉的关系,向新的强者表忠心。
“逸之那个性情中人。”沈照野继续道,“看到第一封密信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总算有人知道咱们的委屈了,差点没掉泪。结果被珠峰好一通嘲笑,说他是娘们唧唧、没见过世面,两人差点在军帐里打起来,还是克夷一人踹了一脚才消停。”
李昶想象着那场景,也不禁莞尔,北疆那些人,虽处绝境,却依旧鲜活生动。
沈照野又讲了几个打仗时的趣事。
譬如有个新提拔的校尉负责押送一批粮草,结果在草原上迷了路,带着车队兜兜转转一天,粮没送到,差点把自己走丢了,最后还是沈照野亲自带人,循着车辙和马粪才把人找回来,那校尉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
再譬如,有一次一小股乌纥骑兵不知怎么昏了头,居然误打误撞闯进了北安军一个刚扎好的营盘,简直是送货上门,营里将士都乐疯了,争先恐后冲出去抢军功,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他讲得绘声绘色,李昶听得认真,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偶尔插话问一两句。浴室温馨而宁静,仿佛外面的风起云涌、生死搏杀,都被隔绝在了这间氤氲着水汽的屋子之外。
说了好一会儿,李昶伸手探了探桶里的水温,已经有些凉了。南地虽闷热,但他总担心沈照野着凉,连忙让他起身。
沈照野有些意犹未尽,但身上也确实泡得有些发软了,他接过李昶递来的浴巾,胡乱擦着身上的水珠。
看着李昶转身去衣柜前,拿出一套干净的里衣,说这是澹州特有的一种蚕丝织的料子,比棉布透气软和些,又说不知如今合不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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