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昶侧过头,看了顾彦章一眼。
“守白。”他问,“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今夜?写我李昶,挟持官商,逼杀命官,暗夺海岛,积聚私财,意图不轨?”
顾彦章一时无言,良久,才缓缓道:“史笔如刀,却也如镜,照见的,未必是全部真相。殿下所为,今日看来,或许是不臣之欲。然则永墉无道,构陷忠良,逼反边军,视百姓如草芥。殿下据澹州,取不义之财,谋一线生机,为至亲,亦是为这天下,争一个或许不同的可能,功过留与后人说。臣只知道,今夜之后,澹州之财,可解北疆燃眉之急;澹州之卒,可壮殿下之声威;殿下之路,或许能走得稍稳一些。”
李昶听完,没有再说话。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潮声似乎更响了。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海滩另一头,顺着风飘了过来。嗓音稚嫩,是澹州土话,调子简单,一遍遍重复着。
李昶凝神去听,他来了澹州这些时日,已能听懂大半土话。那歌谣唱的是一个很老的本地传说:海龙王的小女儿,爱上了一个贫苦的渔郎。龙王不允,将渔郎变成了一块礁石,永镇海边。龙女日夜哭泣,眼泪化成了珍珠,潮水带来,藏在沙滩下。只有最善良、最勤劳的孩子,才能在退潮时,捡到这些龙女的泪珠,换来衣食,保佑家人平安。
歌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是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提着小小的灯笼,背着竹篓,正沿着潮线,低头仔细搜寻着什么。看样子,是趁夜退潮,来赶海捡拾海货的渔家。
老人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昶和顾彦章,以及他们身后稍远些的侍卫。老人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拉着孩子绕开。
李昶却主动开口,用了稍慢些的官话:“老丈,夜海风寒,小心着凉。”
老人停下脚步,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了李昶的容貌和气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阵仗,似乎猜出了什么,更显局促,拉着孩子就要跪下:“王爷,小老儿不知王爷在此,惊扰了。”
“不必多礼。”李昶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是个七八岁的男童,皮肤黝黑,眼睛很亮,正好奇地打量着李昶,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小螃蟹。
“你们在捉螃蟹?”李昶放缓了语气,问那孩子。
孩子点点头,并不怕生,举起手里挣扎的小螃蟹,说:“嗯,退潮了,螃蟹会跑出来,要快点,不然它就钻回沙里了。”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看,像这样,看沙上有小洞,轻轻挖,有时候就能抓到,我阿爷教我的。”
老人紧张地拉了拉孩子,生怕他冒犯。
李昶却笑了笑:“很有趣,捉得多吗?”
“今天不多。”孩子有点沮丧,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过比以前好多了,王爷来了以后,那些坏人不敢随便欺负我们了,盐也便宜了点。我阿爹……我阿爹以前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工,好久才能寄钱回来,阿娘总哭,现在听说那边好了,阿爹可能快回来了!”他仰着小脸,眼中充满了希冀。
李昶知道,孩子口中的阿爹,多半是被潜龙岛招募去的海匪之一。潜龙岛控制着澹州沿海许多贫苦渔村的青壮,以微薄的报酬和家人的安全为要挟,驱使他们卖命。端掉潜龙岛,这些人的束缚也就解除了。
孩子似乎想起什么,从腰间挂着的小鱼篓里,摸出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大小不一的螃蟹,递向李昶,有些不好意思:“王爷,这个……送给你吃,谢谢你。”
李昶愣了一下,随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串还吐着泡泡的螃蟹。草绳粗糙,螃蟹的钳子徒劳地张合着。
“多谢。”他轻声道。
孩子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老人又催促着道谢告辞,拉着一步三回头、还在兴奋地说着捉螃蟹秘诀的孩子,渐渐走远了。那点微弱的灯笼光,很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孩子隐约的歌声,还在风里飘荡了一会儿,最终也被潮声吞没。
李昶提着那串微不足道的螃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害怕堕了沈家声名?畏手畏脚?瞻前顾后?
可就在刚才,一个从未读过圣贤书、不懂朝堂争斗的孩子,用他最质朴的方式告诉他,你做的事,让我的日子好过了一点,让我的家有了盼头。
这就够了。
北疆的血不能白流,舅舅和表哥不能任人宰割,这天下,不该是永墉那潭死水般令人窒息的模样。
他要争的,或许不只是沈家的活路,北疆的安宁,还有眼前这孩子眼中那点简单的希冀,这海边无数个这样家庭,能安稳捉螃蟹、等亲人归来的心愿。
胸中那股一直徘徊不去的郁气,似乎随着海风,散去了不少。
就在这时,海面上,一点微弱的灯火,刺破了远处的黑暗。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一艘船的轮廓,缓缓从夜幕中显现,朝着海岸驶来。
是甘棠他们回来了,看那航速,灯火信号,一切顺利。
潜龙岛,拿下了。
澹州,从此刻起,将彻底成为他李昶的澹州。那些官商囤积的盐,走私攫取的巨额财富,岛上缴获的军械物资,都将被打上雁王的烙印。然后,它们将不再属于永墉,不再属于任何贪婪的蛀虫,而会化作最实在的粮草、最锋利的刀枪,经由千山万水,运往大胤的北端,送到他魂牵梦绕、性命所在的一人手中。
既然永墉视北疆为弃子,肆意践踏北安军的流血与牺牲,步步紧逼他的随棹表哥,让他无一日安宁。
那就让他李昶,来做那个递刀的人。
他要这北疆,从此彻彻底底,成为北疆人自己的北疆,成为舅舅和表哥能安心守护、不必再受背后冷箭的家园。
他要舅舅,要整个北安军,从今往后,只为自己身后的土地和百姓而战,再不必向那凉薄无耻的朝廷,弯下挺直了一生的脊梁。
他更要他的随棹表哥,他的沈照野,从此不必再独自面对来自后方的阴谋与背叛,不必在血战之余还要忧心粮草与罪名。他要他手握足够的底气,能痛痛快快地打仗,能安安稳稳地睡觉,能好好地活着,等他去。
海浪拍岸,声声入耳,仿佛战鼓擂响。
顾彦章看着李昶清瘦挺立的肩膀,心中了然,他上前一步,轻声道:“恭喜殿下,澹州已定。”
李昶遥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以及船后那片象征着财富与力量的无垠黑暗,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顾彦章,脸上没什么激动之色。
“守白。”他道,“檄文,发出去吧。”
顾彦章毫不意外,躬身应道:“是,殿下。”
李昶望着漆黑的海天,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今夜之后,你我之名,怕是要永堕青史了。”
顾彦章也笑了:“殿下,亦是青史留名。”
潮声浩荡,淹没了一切低语。
【作者有话说】
其素,我们昶真的是文艺男来的,一天能写200首情诗的那种。
第138章 听潮(中)
收到澹州征讨永墉的檄文时,沈照野正带人越过云州往越州去。北疆一木难支,故而沈望旌派他南下,一为去江南最富庶的几个州府筹措粮草,二为去南淮水师大营,面见陆帅,商议借调部分沿海粮道,并探听朝廷对北疆下一步可能的动作。
原本北安军几个能主事的都脱不开身,沈望旌自己也因稳定军心、布防调整难以离开。正焦头烂额之际,朔风军的扶余出奇招,亲自带兵,走海路绕了个大圈子,直插乌纥的老巢,烧杀劫掠了一番。虽然没伤到乌纥根本,但动静闹得极大,逼得兀术不得不分兵回援。
另外,豁阿黑部这几年在东边草原收拢了一些被敦格、库勒排挤的小部落,渐渐有了点规模,时不时给尤丹两部找点麻烦,尤丹内部也是乱哄哄的。
北疆战事,竟因此得以喘息。沈照野便迫不及待主动请缨南下,理由冠冕堂皇:熟悉江南,曾办过漕案,与一些地方官员和商户有过接触。私心里,那一封封夹着干花、贝壳、琐碎叮咛和遥遥思恋的信,早已将他的心拽向了南边。他想亲眼看看,李昶在那边好不好,累不累,是不是又瘦了。也想告诉他,北疆还没垮,他沈照野也还活蹦乱跳。
本打算办完正事,再绕道去澹州,哪怕只见一面也好,可就在赶往越州途中,沈望旌的信追了上来。
沈照野在路边摊开信纸时,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硬的饼,起初只是随意扫过,目光却猛地定住。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连日奔波老眼眼花,把澹州安定看成了别的什么。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饼胡乱塞进怀里,捧着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了一遍,没动。
又读了一遍,手指捏得信纸边缘咯吱作响。
第三遍,他抬起头,眼神发直,看了看身边同样疲惫的照海,又低头看了看信纸,仿佛那上面爬满了看不懂的天书。
“澹州雁王李昶,布告天下:永墉失道,构陷忠良,苛虐百姓,人神共愤……今据澹州,承天顺民,起兵讨逆,清君侧,正朝纲……”
后面那些文绉绉的讨伐词句,沈照野没细看,他所有的心神,都被李昶、起兵讨逆这几个字钉死了。
李昶反了?
比他们北安军扯旗子还快、还干脆?
这消息太惊人,惊得沈照野一个从走路起就活在马背上的人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旁边照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少帅?”
沈照野甩甩头,一把抓过照海手里的水囊,兜头浇了自己一脸。冰凉的河水让他激灵一下,神智瞬间清明,但心头的惊涛骇浪半点没退。
他把湿漉漉的信纸胡乱塞进怀里,抹了把脸,当机立断:“掉头,不去越州了,去澹州!”
“少帅,粮草和陆帅那边……”照海愕然。
“管不了了。”沈照野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先去澹州!立刻!”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方向截然相反,身后亲兵们面面相觑,也只能咬牙跟上。
一路向南,心急如焚,途径一处荒废的驿舍,天色已晚,马匹实在跑不动了,沈照野才勉强同意歇息两个时辰。驿舍破败,屋顶漏风,但好歹能遮点露水。他们刚拴好马,另一队人也赶着几辆大车进来了,看打扮像是行商,风尘仆仆,神色警惕。
乱世出门,彼此都带着防备。两方人只是远远点了点头,便默契地各占了一边角落,生火取暖,吃着干粮。
沈照野靠坐在一根朽了一半的柱子下,闭目养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不远处商队的低语。他们大概以为隔着距离,声音又压得低,无人听得见。却不知沈照野这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耳力,听个大概不成问题。
“北边这回,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北安军,嘿,当年多威风?如今被朝廷一纸檄文打成反贼,听说粮草早断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撑?拿什么撑?沈望旌父子再能打,没粮没饷,几万张嘴等着喂,神仙也难救!我看啊,早晚得崩盘!”
“崩了也好,这些年北疆打仗,商路断断续续,咱们生意也不好做。要是北安军没了,朝廷……呃,就算换个朝廷,总得有人守边吧?说不定还能安稳点。”
“安稳?你想得太美了。北安军真要完了,尤丹乌纥那些狼崽子立马就能扑进来,到时候别说做生意,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那也未必,朝廷……永墉那边,说不定早有安排呢?”
“安排个屁,永墉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太子和皇帝明争暗斗,皇帝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锦衣卫那位李都督更是神出鬼没。我前阵子跑永墉,好家伙,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偷偷往南边转移产业、送走家眷,这架势,像是太平年景吗?”
众人一阵沉默。
“还有更邪乎的呢,南边也不太平。你们知道澹州吧?就最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
“知道,不是雁王封地吗?听说穷得叮当响。”
“穷?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那位雁王殿下,嘿,了不得,悄没声息地把整个澹州官场血洗了一遍,抄家灭门,眼睛都不眨,听说还端了海外一个叫什么潜龙岛的贼窝,把那群无法无天的海匪头子砍了一地。现在整个澹州,盐也好,海货也好,走私……呃,海贸也好,全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真的假的?”
“听说他还发了檄文,把永墉骂得狗血淋头,什么昏聩无道、残害忠良、民不聊生,然后宣布起兵讨逆了,比北安军反得还快。现在澹州那边,兵马调动频繁,还跟南淮水师那边勾勾搭搭,我看啊,这天下,真要乱喽!”
“嘶,又是一个反的?这李家人,自己打自己,倒是挺起劲。”
“北有北安军,南有澹州雁王,中间永墉自己还斗得欢,这大胤,怕是要分家了。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往后的路,可怎么走啊?”
“怎么走?夹缝里求活呗!神仙打架,咱们凡人遭殃。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富得流油的豪商巨贾,这时候才真是提心吊胆。北安军要粮,澹州雁王要钱,哪一边都不是善茬。你看澹州那些以前横着走的盐商、海霸,现在不都成了雁王砧板上的肉?家产充公,小命攥在人家手里。所以说啊,这世道,太富了招祸,太穷了活不下去,难啊!”
叹息声,抱怨声,对未来茫然的猜测声,此起彼伏在破败驿舍的夜色里。
沈照野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显示他并未入眠。阿昶他……在那些人嘴里,已经成了了不得、血洗、眼睛都不眨的狠角色了么?他想象着李昶苍白着脸,却下令抄家杀人的样子,心头滋味复杂难言。那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了。
天刚蒙蒙亮,沈照野便起身,带着人继续赶路。越往南,道路越不太平。短短几日,竟遭遇了三拨山匪劫道。规模不大,多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和地痞凑成的乌合之众,沈照野懒得纠缠,通常是一顿弓弩威慑加上几句狠话,驱散了事。但频繁的耽搁,还是让行程慢了下来。
第六日清晨,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澹州边界。人人面带菜色,眼圈乌黑,马也瘦了一圈。几个亲兵实在撑不住,委婉劝沈照野找个地方好好歇一天。
190/217 首页 上一页 188 189 190 191 192 1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