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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退?往哪里退?身后就是北疆的百姓,是祖宗守了几代人的土地。把刀扔了,跪下来向永墉请罪?且不说那罪名本就是凭空扣上的屎盆子,就算他们肯跪,永墉那边会放过他们吗?李长恨布了这么久的局,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来坐实罪名,要的就是他们北安军不得不反,要的就是他沈家万劫不复。跪下去,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的铡刀底下,死得更快,更憋屈。
所以只能硬扛着,像一块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石头,外面焦了,裂了,里面还得撑着那口气,不能碎。
可就是这份不得不,让他心里头堵得慌,像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这些年,北疆流的血,太多了。
从他还只是个半大小子,跟在父亲马后开始,见过的血,就没干透过。野狐岭的雪被染红过,落鹰堡的石头被血浸透又风干过无数次,黑水河的冰层下面,不知道埋着多少双方士卒的尸骨。他亲手送走的兄弟,一茬接一茬,有的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只能在衣冠冢里放几件旧衣,一把故乡的土。
他们为什么流血?小时候,先生教,父亲说,是为了忠君卫国,保境安民。他信过。后来年纪大了,见的腌臜事多了,知道君未必可忠,国也未必全然是书上写的那样清明。但他依然觉得,为了身后那些实实在在的、和他们一样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这血,流得值。
可如今呢?
现在他觉得,他们这些年流的血,快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们在这边拼死拼活,用血肉之躯筑墙,挡住草原上的豺狼。永墉呢?那些他们用命护着的人,那些高坐庙堂、吃着民脂民膏的大人们,却在算计着怎么把他们这些墙推倒,怎么把他们流血的功劳变成罪状,怎么用最龌龊的手段,给他们扣上叛乱的帽子。
他们守的国门,护的百姓,在那些人眼里,或许还不如一次党争的胜负、一次权力的更迭来得重要。他们的命,他们的忠诚,他们的牺牲,都成了可以用来交易、可以用来构陷的筹码。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想怒吼,想杀人,想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可他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马上,迎着风,一动不动。
因为发火没用,因为砸东西更没用。
而且他知道,不论北疆这边接下来如何应对,从使团离开永墉、踏上通往北疆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沈照野在西南动了某些人的算盘,从他父亲在朝堂上不肯完全倒向任何一方开始,他们沈家,北安军,就已经被钉在了某些人的棋盘上,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史书会怎么写?他不知道。但大抵不会有什么好话。拥兵自重、跋扈不臣、刺杀钦差、勾结外敌?这些罪名,总会在某时某地落在纸上,传于后世。他沈照野,他父亲沈望旌,乃至北安军那些战死的、活着的英魂,或许都将成为后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他不在乎自己背什么骂名,从小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被骂惯了。真到了刀架脖子那天,砍了就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不定还能早点下去跟早年战死的叔伯兄弟们喝顿酒。
可他替父亲不值,父亲一生耿直,半辈子都耗在了北疆这片苦寒之地,身上大伤小伤无数,为了稳住防线,耗尽了心血,对朝廷也算得上尽心竭力。临了,却要落得这么个名声?
他替北安军那些死去的兄弟不值。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卒。他们可能至死都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在保卫家园。可他们的血,最终却成了染红他人顶戴的染料,成了构陷他们袍泽的罪证。
还有那些还活着的弟兄,他们跟着沈家,是把命交出来的,如今却要被逼着走上一条前途未卜、甚至注定凶险万分的路。
但最终,最让他揪心,也最让他割舍不下的,是李昶。
此事过后,无论北疆这边是忍辱负重继续撑着,还是最终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反,永墉那边,都不会再容忍李昶了。
阿昶因为他,因为沈家,才从那个无人问津的、只需读书养病的皇子身份里走出来,踏进了朝堂这个吃人的漩涡。为了保住北安城,他在太极殿上跟那些老狐狸争辩,为了查清漕弊、疫情,他在西南险死还生,为了在澹州站住脚、暗中积蓄力量,他更是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耗费多少心神。
他本可以不这样的。
沈照野还记得小时候的李昶,身体不好,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或侯府,看书,写字,偶尔被他拉着去演武场,也只是坐在阴凉处看着,脸上带着温和又有点羡慕的笑。
他喜欢那些精致但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喜欢侍弄花草,喜欢听雨打芭蕉的声音。他聪慧,但那份聪明里,没有太多对权谋的渴求,只是聪慧而已。他其实不喜这些算计,不喜这些无休止的争斗和血腥。
是因为自己,因为父亲是北安军的大帅,因为自己是沈家的儿子,是北安军的少帅,因为自己那些混不吝之下的不甘心和想护着的念头,无形中把阿昶也卷了进来。阿昶是为了帮他,帮沈家,才不得不去学那些他原本不喜欢的东西,去周旋于他原本厌恶的人群,去面对那些阴险肮脏的阴谋。
如今,北疆这桶火药眼看着就要炸了,爆炸的余波,第一个就会冲到远在澹州的李昶那里。永墉会如何对待他这个明显跟沈家绑在一起的雁王?那些恨沈家入骨的人,会如何对付他?他在澹州查到的那些东西,触及的秘密,又会让多少人寝食难安,欲除之而后快?
一想到这些,沈照野就觉得心口那块棉花被点着了,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愧疚像寒冷的晨霜,一阵阵漫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好像总是在让阿昶担心,让阿昶涉险。小时候是,长大了更是。他承诺过要保护他,可现在,却似乎正把他拖向更深的危险。
“对不起。”
极低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逸出,立刻就被风吹散了,他知道这三个字毫无分量,甚至可笑。可除了这个,他还能说什么?
又一阵更大的风从北方卷来,带着草原深处未散的寒意和沙尘,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他眯紧了眼,脸上被风沙刮得生疼。手腕上那条彩色的手绳被吹得扬了起来,细小的贝壳互相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清脆声响。
他在这里已经眺望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际终于挣脱了灰白的束缚,透出一点金红色的、锐利的光边。
昨日已去,今日已至。
沈照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抬起的手腕上,那条手绳在渐亮的天光下,颜色愈发鲜明。
这是阿昶亲手编的,在千里之外,在那潮湿多雨的南地,在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间隙里,一点一点,认真编出来的。他说,这是澹州的习俗,有情人互赠,祈愿平安顺遂。他说,他手笨,学了好久,只这一条稍能入眼。他说,我不能在你身边,便让它替我陪着你。
沈照野看着那条手绳,看了很久。脸上那种茫然和沉重的疲惫,似乎被这抹鲜亮的色彩,一点点熨平了些。心头那把烧着的火,那股冰冷的潮,还在,但好像有了一个可以暂时靠一靠的、柔软的东西。
他抬起手腕,凑到脸前。粗糙的、带着征战痕迹和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彩线和贝壳。然后,他微微偏头,将手腕内侧,贴着彩绳的地方,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嘴唇触碰到微凉的贝壳和柔软的丝线,仿佛能透过这冰凉的物件,感受到远方那个人指尖的热意和气味。
他没有亲吻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耳边呼啸,草原的清晨带着凛冽的生机,但他此刻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手腕上这一点微不足道,却又重逾千斤的触碰。
良久,他放下手,重新握紧了缰绳,脸上的茫然和疲惫已经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冷硬的、属于北安军少帅的铠甲。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片依然朦胧的天际,调转马头。
“走了。”他低喝一声,马鞭轻扬,骏马长嘶,驮着他冲下土坡,向着黑石堡内那片已然苏醒、却暗流汹涌的营地,疾驰而去。
风从背后推着他,也推着天边那轮挣扎欲出的朝阳。新的一日,带着旧的阴谋和新的抉择,已然降临。
既然早已退无可退,既然命运将北疆推到这里,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握紧刀,站稳,在这注定腥风血雨的路上,为他所珍视的一切,杀出一条血路来。
手腕上,彩绳随着颠簸轻轻晃动,贝壳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昶:甘之如饴。
第137章 听潮(上)
澹州,九月。
夜雨敲打着屋瓦,连绵不绝,声音密而沉,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雁王府的正堂与北方迥异,没有厚重的墙壁和封闭的方寸屋舍,堂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天井,四周有宽阔的排水沟。庭院角落种了几丛芭蕉,阔大的叶子在雨中低垂着,承受着雨水的洗刷,偶尔不堪重负地一抖,洒下一片哗啦的水声。
正堂无门,堂内只点了一盏灯,是南地极常见的纸灯,被移到了一把宽大的太师椅旁。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椅中人的轮廓。
李昶倚坐在椅里,只着了件青衫,料子柔软,贴着身形,腰间系着带子。头发也未束冠,用发带在身后随意拢起一束,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有些还被雨气濡湿,贴在颈侧。
他身后,祁连抱臂而立。
李昶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前日送达的,来自永墉的檄文,已经看了许久。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北安军及沈家父子十大罪:拥兵自重、蓄意养寇、虚耗国帑、欺君罔上、私相授受、目无法纪、侵吞军饷、纵兵劫掠、勾连外邦、刺杀钦差……满纸荒唐。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凡我臣民,当明顺逆,辨忠奸。有能擒斩沈望旌、沈照野父子献于阙下者,封万户侯,赏万金。其北安军将士,有能幡然悔悟,缚送首恶,或率部来归者,除罪论功,不吝爵赏。若仍执迷附逆,甘从叛臣,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初看时,气极,怒极,一股难以自抑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可恨到极致,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再看第二遍,第三遍,连着两日,稍有闲暇,他便忍不住拿出来,一字一句地看,要将那些恶毒的、扭曲的字眼刻进心里。
悲哀吗?有的。为舅舅,为表哥,为北安军那些有名无名的忠魂。
愤怒吗?更甚。为这颠倒黑白的无耻,为这卸磨杀驴的狠绝。
但此刻,这两种感受都已沉淀下去,沉到了心底最深处,化作冰冷坚硬的顽石。浮上来的,只有一片清明,和冷静到极致的盘算。
永墉,终于撕下最后一点遮掩,图穷匕见了。这檄文,既是讨伐的号角,也是逼北疆立刻表态的催命符。北安军和舅舅那边,会如何应对?接旨认罪?那是自寻死路。抗旨不遵?便是坐实了反叛。内外交困,北疆的局势,怕是已到了千钧一发的边缘。
“殿下,”祁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堂内的寂静,“人到了。”
李昶眼睫微动,从思绪中抽离,他抬眼,看向雨幕笼罩的天井。
雨水里,一群人影,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他们被王府侍卫隐隐围在中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积水的小天井,朝着正堂走来。步履踉跄,姿态狼狈,咒骂声、抱怨声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惊恐与愤怒。
紧随这群人之后,另两人踏上台阶,裴颂声手腕一抖,利落地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顾彦章则向前几步,走到太师椅前,站定,微微躬身。
顾彦章轻声道:“殿下,澹州境内,与潜龙岛有明确牵连、且尚在城中的官员七人,豪商大户九家之主,共计十六人,已尽数请到。尚有三人外出未归,已派宋清带人循踪追索。”
李昶微微颔首:“连日奔波,辛苦了。”
裴颂声将湿伞靠在一旁柱子上:“还行,看他们鸡飞狗跳,挺有意思的,权当解闷。”
顾彦章只是谦和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此时,那群被请来的人已经乱哄哄地涌到了堂前檐下。一个个被雨淋得如同落汤鸡,官服锦袍湿透紧贴,发髻散乱,脸色青白交错,有的一脸惊恐茫然,有的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慌乱,还有几个眼中冒着火,满脸不服。
李昶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向他们,安静地打量着,没有说话。
“雁王殿下!”粮商杜百万首先按捺不住,抖着湿透的袖子,急道,“您这是何意?深更半夜,派兵围宅,强押我等前来。我等皆是奉公守法之民,便是殿下贵为亲王,也需讲个王法吧?”
“就是!殿下,下官乃朝廷命官,即便有失察之处,也当由府衙按律查问,殿下岂可动用私兵,擅自扣押?”原澹州盐课司大使,现赋闲却富得流油的周明礼也梗着脖子喊道。
“王爷,我等究竟犯了何事?还请明示!”又一个声音加入。
七嘴八舌,混乱一片。有人喊冤,有人质问,有人试图讲理,有人眼神闪烁地观察着李昶和周围侍卫的反应。
李昶安静地听着,等到他们声音稍歇,才压着檐外的雨声轻轻开口:“诸位一路辛苦,雨夜相扰,实非得已。”
“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想与诸位商议。”
商议?这阵仗像是商议的样子吗?众人面面相觑,更加不安。
“其一。”李昶继续道,“澹州地僻民贫,本王受封于此,常感愧怍。眼见民生艰难,王府用度亦时常捉襟见肘。听闻诸位经营有道,家资颇丰,不知可否襄助一二?”
要钱?杜百万眼皮一跳,心下稍定,只要是要钱,就好说。他立刻挤出笑容:“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草民等的福分,不知殿下所需几何?草民等必定尽力筹措。”
“尽力便好。”李昶微微一笑,“其二,澹州临海,却困于朝廷海禁,生计维艰。本王听闻,诸位似有些特别的门路,能通有无,获利颇丰。这些门路,本王也想借来用用。”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骤变。
周明礼强笑道:“殿下说笑了,哪有什么特别门路,不过是一些渔船偶尔带点私货,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是吗?”李昶偏了偏头,像是有些疑惑,“可本王怎么听说,诸位与海外某处仙岛,往来甚是密切?每月输送物资、银钱,数额可不算小打小闹。”
潜龙岛,他果然知道了,众人心中骇然。
“殿下!”盐商冯大奎忍不住嚷道,“您到底想怎样?划下道来。要钱,我们给,要门路,那是我们祖辈传下、提着脑袋挣来的营生,怎能说给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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