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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野一直听着,直到兀术说完,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兀术,你屁话还是一样多。”
兀术笑容一僵。
沈照野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们为谁而战?关你屁事。朝廷皇帝怎么想,那是我们家里关起门来的账,算不清也轮不到你这外人扒着门缝瞎琢磨。还合作?”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撒泡尿照照,配吗?”
他刀都没拔,只是用刀鞘随意地点了点兀术,又划了个圈把那些乌纥骑兵都囊括进去:“想要中原?行啊,先问问北安军手里的刀剑答不答应。不过我看你也别惦记太远,先把你自家那摊烂事料理清楚再说。”
“听说你那位留在王庭辅佐老汗王的大哥,最近不太安分?撺掇着几个老部落,说你出来这么久,寸土未得,光知道跟尤丹人勾勾搭搭分咱们这儿抢的仨瓜俩枣,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还有尤丹那边,敦格和库勒为了上次分战利品那点破事,差点没在盟帐里动刀子吧?你夹在中间和稀泥,累不累啊?就这,还做梦跟老子谈合作,分中原?你后院那火,都快烧到眉毛了,心里没点数?”
兀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沈照野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道:“合作?你拿什么跟老子合作?拿鹰嘴涧没烧完的草料灰?还是拿青石谷丢下那几百具填了狼肚子的尸体?北疆这块地,每一寸土都浸着北安军的血,埋着尤丹人和你们乌纥人的骨头。北安军守这儿,是因为北安军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身后有爹娘有乡亲。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跟大胤分江山?”
“想伸爪子?可以。北安军的刀磨得很快,不介意再多砍几颗脑袋下来当战功。你,或者你那些各怀鬼胎的盟友,谁先来试试?”
兀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狠厉。他盯着沈照野,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沈照野!有骨气!但愿你的骨气,能撑到你们皇帝对你们举起屠刀的那一天。我们走!”
他一挥手,乌纥骑兵调转马头,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坡后夜色中。
第136章 空崖(下)
沈照野没有追,他立马在原地,看着乌纥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文度离开的方向,最后想起周廷那具渐渐冰凉的尸体。夜风呼啸,吹得他衣甲猎猎作响,手腕上那条彩色手绳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才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对身后同样沉默肃立的骑兵道:“回营!”
帅帐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几张沉凝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沈照野带着一身夜露与寒气掀帘而入,将外头的冷风也卷了进来。
沈望旌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铁铸般定在沈照野身上。众将领分坐两侧,皆屏息以待。
“如何?”沈望旌开口询问。
沈照野走到舆图前,抓起旁边的水囊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下嘴,才冷声道:“追上了,是锦衣卫的人,扛着周廷的尸体。”他顿了顿,目光更冷,“兀术在坡后接应。”
杨凡大惊:“带走了?”
“是。”沈照野声音发涩,“周廷和他的死法,必回出现在永墉,证据确凿。”
乔忠华道:“尸体带回去,铁证如山,北安军刺杀钦差,百口莫辩。”
“辩?”杨凡此刻浑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拿什么辩?文度是谁的人?李长恨!李长恨背后是谁?是永墉!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杀了人,要把屎盆子扣死在我们头上!他们这是铁了心,不给我们留半点活路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大帅!还等什么?等着他们把咱们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挂在永墉城门上示众吗?他们连这种下三滥的栽赃都干出来了,下一步就是大军压境!咱们现在不反,难道洗干净脖子等死?”
“杨将军!”乔忠华喝道,眉头紧锁,“慎言,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还没到?”杨凡指着帐外,“钦差死在我们营地,尸体被他们的人带走,马上就要送到皇帝老儿面前,这叫没到哪一步?非要等朝廷的讨逆大军开到北安城下,刀架在咱们兄弟脖子上,才算到那一步吗?”
“反了容易!”赵明英声音疲惫,“孙将军,反了之后呢?北疆这道防线,谁来守?尤丹,乌纥,就在外面虎视眈眈。咱们一乱,他们立刻就会像饿狼一样扑进来,到时候,北安城、朔风城,还有后面几十个州县,成千上万的百姓怎么办?让他们给咱们的反旗陪葬吗?”
杨凡被问得一滞,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还有粮草,军械。”乔忠华补充道,“一旦竖起反旗,朝廷必然断绝一切供应。咱们现在的库存,能撑多久?南边的各州府,谁会卖粮食给反贼?到时候不用朝廷大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冻死了。”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沈望旌从始至终没有打断他们的争论,他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木案上,仿佛那上面有千军万马。直到所有人都说完,所有的愤怒、恐惧、绝望都盈满了帅帐,他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杨凡。”他开口,声音像闷雷滚过帐顶,“你想反,因为你觉得受了冤屈,觉得朝廷不公,想出口恶气,想活命。对不对?”
孙烈张了张嘴,在那双平静眼睛的注视下,竟有些不敢承认,最后只能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乔忠华,赵明英。”沈望旌又看向他们,“你们不想反,或者不敢立刻反,因为你们知道反了后果难测,怕害了百姓,怕断了后路,怕北疆生灵涂炭。是不是?”
两人默默点头。
“都没错。”沈望旌说,“想活命,没错。想守住身后的百姓,也没错。”
他停顿了一下,帐内落针可闻。
“但你们要明白,如今,不是我们想不想反的问题。是有人,逼着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周廷的尸体被带走,这就是最后通牒。不是警告,是判决,他们不会给我们辩白的机会,也不会等我们想清楚。这道谋逆弑使的罪名一旦坐实,接下来就是檄文,是锁拿,是围剿。届时,北安军,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在永墉那些人眼里,已经是死人了。”
“所以,此刻争论反与不反,没有意义了。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们现在要争的,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让跟着我们的兄弟,让北疆的百姓,尽量多地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前,背对着众人。
“两条路。”沈望旌沉声道,指着舆图一处,“第一条,坐以待毙。等着永墉的旨意和刀兵到来,我们引颈就戮,或者被分割瓦解,逐个消灭。北疆防线洞开,胡虏南下,尸横遍野。我们成为史书上的叛逆,遗臭万年,而身后的家园,化为焦土。”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另一处。
“第二条,拿起刀,但不是为了杀向永墉,至少现在不是。”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要抢时间,在他们把罪名彻底坐实、大军完成调动之前,我们先动。”
“沈帅,怎么动?”赵明英沉声问。
“收缩防线。”沈望旌的手指在北安城、朔风城等几处划过,“放弃部分外围寨堡,兵力向几座重要城池集中,互为犄角。立刻清点所有粮草军械,统一调配,严格控制消耗。派出最可靠的夜不收,向南,侦查朝廷可能的进兵路线和沿途州府反应,向北,盯死乌纥和尤丹,绝不能让外敌趁乱捡便宜。”
“同时以我的名义,向朔风军、以及其他与我们交好的边军将领发出密信,陈明利害,不求他们同反,只求他们保持中立,或者至少不要落井下石。”
“大帅,这……这仍是备战啊!”乔忠华急道。
“是备战。”沈望旌看向他,眼神复杂,“备的是两面受敌的绝死之战。一面,要防着南边来的王师,另一面,更要顶住北面必然趁火打劫的外敌。我们要做好在夹缝里求生的准备,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反旗,现在不能竖,竖了,就是给所有人竖了的靶子,就是逼着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立刻站队,就是告诉胡虏可以毫无顾忌地杀进来。我们要做的,是让永墉投鼠忌器,他们想安罪名,我们偏不让他们轻易剿灭;他们想借刀杀人,我们偏要死死钉在这条防线上,让外敌知道,北安军还在,北疆的骨头,还没断!”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沈照野脸上,停了一会。
“诸位,此路难行。我们要顶着叛贼的污名,继续做着守土卫民的事,要忍受唾骂,要应对明枪暗箭,要在缺粮少械、内外交困中苦苦支撑。我们可能最终还是会背上反叛的罪名战死,可能永远也洗刷不清。”
“但是。”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铁与血的分量,“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一天,北疆的百姓,就多一天安稳日子。只要北安军的旗还没倒,那些想趁乱咬一口的豺狼,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传令各营,即日起,全军警戒。加固城防,清点物资,整训士卒。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一粮一草不得外流。所有与永墉、与朝廷的公文往来,一律由我亲自过目。”
“随棹。”他看向沈照野,“你看住使团剩下的人,不能放,也不能让他们出事。军械库、粮仓,加三重岗哨,你的人亲自负责。另外,派灰隼南下,我要知道永墉和沿途的一切风吹草动。”
“杨将军,乔将军,你们负责防务调整,要快,要稳,不能自乱阵脚。”
“赵将军。”他看着依旧愤懑的朔风军将领,“把你的火气给我憋住了,带好你的兵,守好朔风城。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北安军若垮,朔风军独木难支!明白吗?”
赵明英重重喘了口气,抱拳:“末将……明白!”
沈望旌最后看向帐内所有人:“都去准备吧。路难走,但总得有人走。我们是军人,守土有责,护民有责。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这北疆的门,只要我沈望旌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允许从里面被打开!”
军令已下,再无转圜。众人起身,抱拳领命,沉重的脚步次第退出帅帐。
帐内只剩下沈望旌和沈照野父子二人,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帐壁上。
沈照野看着沈望旌的侧脸,低声道:“老爹。”
沈望旌摆摆手,打断他,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条路,是把整个北安军,把阿昶,把沈家,都放在了火上烤。”
他抬头,望向帐顶,目光似乎穿透了牛皮帐篷,看到了北方晦暗的星空。
“但随棹,我们没有选择。从他们用使团、用这种手段来算计我们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跪着死,遗臭万年,还要连累身后百姓。要么站着搏一线生机,哪怕最后粉身碎骨,至少对得起这身铠甲,对得起北疆的父老。”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照野,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却也有磐石般的坚定。
“去吧,做好你的事。记住,从现在起,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天色将明未明,草原上最后一点夜色正被驱赶到天边,与灰白混沌的晨光纠缠在一起。堡内折腾了大半夜的嘈杂和火光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一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沈照野把马鞭扔给值守的亲兵,谁也没招呼,独自一人朝着堡内西侧走去。那里有一道土坡,不高,但却是黑石堡防区内能望见南边最远的所在。坡上长着稀疏的、被羊啃过的草,几块风化的石头散落着。
他解开一匹亲兵牵来的备马,翻身而上,没怎么驱策,那马便踏着松软的泥土,小跑着上了坡顶。
风立刻大了起来,带着清晨寒意,从空旷的草原深处吹来,毫不留情地灌进他半敞的衣领,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
他勒住马,立在坡顶,望向南方。
其实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一片濛濛的灰青色,是大地与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模糊的界线。更远的地方,只有空想。
但他还是固执地看着,目光像是要穿透这无垠的草原,越过那些他只在舆图上见过的连绵山脉、奔腾的江河、富庶却人心叵测的平原城镇,一直望到南方,望到那片潮湿温热、有着不同风声与海浪声的土地上去。
阿昶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这个时辰,永墉怕是已过了早朝,而南地的天,应该亮得更早些吧。听他说,澹州靠海,天亮得早,也黑得晚,他那个身子,睡不沉,这时候大概已经起身了,或许正披着件单衣,坐在窗前,就着熹微的晨光看书,或是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书。窗外的芭蕉叶子,该被夜雨洗得碧绿透亮,水珠还在叶尖上挂着。
听说南地这个时节,雨一场接过一场,缠缠绵绵,无休无止。屋里总是泛着潮气,被子摸上去都仿佛能拧出水。他那身子骨,在京都时就畏寒惧湿,到了那边,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土坡,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细沙尘土,打在沈照野的脸上、甲胄上,沙沙作响。
他眯着眼,任由风沙扑打。一夜未眠,加上旧伤隐隐作痛,让他脸色透着股青白,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阴影。胡茬也冒了出来,青青的一层,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些。
但最不同的,是他脸上那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神情。不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也不是平日的混不吝或深沉算计,而是一种空茫的、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疑惑。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极少出现,像是坚硬铁甲上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
他望着南方,思绪却被刚才帅帐里压抑的气氛,父亲沉痛却不得不下的决断,还有文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兀术得意的冷笑,拉扯得支离破碎。
父亲说,要稳住,要准备,但绝不能先乱。要封锁消息,要统一口径,哪怕那借口拙劣得像层纸。要秘密备战,要探查四方动向,但表面上,北安军还是那个忠君爱国、只是偶有怨言的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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