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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瞿连忙道:“少帅太过谦了!此乃朝廷恩典,亦是百官仰慕大帅风采之心,岂是使不得?大帅何时抵达?我等已恭候多时了。”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沈照野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地感慨:“朝廷恩典,陛下隆恩,父帅与我等自然感念于心。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诸位大人也知,北疆苦寒,战事惨烈,父帅年事已高,此番回京,首要便是需静心休养,实在不敢劳动各位如此兴师动众。若是累得各位大人感染风寒,那我沈家罪过可就大了。依我看,不如诸位大人先请回?这份心意,父帅心领了,改日必定一一登门拜谢?”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出了皇帝,又表示了体恤,还把兴师动众的帽子轻轻扣了回去。百里瞿一时语塞,旁边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忍不住插话道:“少帅,迎接功臣乃国之礼仪,亦是彰显朝廷重视武备、体恤将士之心,岂能因些许风雪便废止?若是传扬出去,岂不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沈照野看向那人,笑容不变:“这位大人言重了。天下将士的心,是靠实打实的粮饷军械、是靠朝廷的信任支撑的,可不是靠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父帅常说,为将者,但求问心无愧,不求身前身后名。各位大人的心意,远比这风雪中的等候更让我父子感动。”他四两拨千斤,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一众官员被沈照野这番东拉西扯、软硬不吃、看似客气实则堵心的话说得心烦意乱,却又不好发作。正当百里瞿绞尽脑汁想再寻个由头,务必等到沈望旌车驾见到本人时,后面的车队终于缓缓行至安贞门前了。
百里瞿等人精神一振,也顾不上再和沈照野打机锋,整理衣冠,就准备上前拜见。
“诸位大人请慢——”沈照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就在这时,被车队护卫在中间的那辆马车里,传出一道年轻男子的询问声,清越而平稳,穿透了风雪:
“随棹表哥,发生了何事?为何停滞不前?”
这声音……百里瞿心中一凛。是六皇子李昶。这位皇子外家势大,却一向深居简出,在朝堂上并无多少存在感,前段时日在北疆事上的激烈言辞虽令人惊讶,但多数人仍视其为沈家附庸。他竟也在车队中?而且听这语气,与沈照野似乎极为熟稔。
沈照野打马靠近马车,众人只见他侧身弯腰,似乎对车内说了句什么,随即动作极快地、强行将一只从车内伸出的、欲要掀开车帘的手给塞了回去。
“雪大风急,殿下您还病着,别出来受了寒气。”沈照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解释给车内人听,又像是说给外面所有人听,“没什么大事,就是朝中一些大人体恤,在此迎接父帅。天寒地冻的,真是……辛苦了。”
天地间仿佛突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百里瞿听得殿下二字,心中更是确定,连忙上前一步,就想找补:“少帅言重了,能迎候大帅,是我等荣幸。这也是朝中许多大人的心意,感念大帅……”
他话未说完,车内的李昶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解释,只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恰到好处的疑惑,轻轻哦了一声,随即语气转为惋惜:“原来如此。诸位大人真是……有心了。只可惜,舅舅途中身体抱恙,为免病气冲撞,已暂宿于城外驿馆休憩,未能亲至。若他知晓诸位大人如此盛情,定要亲自感念诸位大人的……好意的。”
那好意二字,被他说得清晰而平稳,却无端让人听出一点别的意味来。
百里瞿猛地一愣,脱口而出:“什么?大帅……不在车中?”
李昶在车内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变得认真而恳切,详细解释起来:“百里大人有所不知。舅舅为国为民,戍守北疆,日夜操劳,早已积劳成疾。此番回京,路上亦不曾有一日耽搁军务,案牍劳形。想必是眼见即将返回京城,心神稍松,那积年的疲惫便一股脑发了出来,竟至一病不起。御医看了,说是需静养,切忌再劳顿奔波,更不能见风。实在是……不得已,才未能亲自面谢各位大人隆情厚意。”
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条理清晰,言辞恳切,让人难以怀疑。
沈照野立刻接口,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真实的忧虑:“正是。照理说,父帅病了,我这个做儿子的理当在榻前侍奉汤药。但父帅一心惦念着要向陛下禀明军务,再三严令我等不得延误,必须即刻护送殿下返京,他稍后病愈便至。我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看向百里瞿等人,眼神诚恳,“未曾想到诸位大人竟在此风雪中苦候,实在是我等之过。劳各位大人受冻,改日,随棹必定携重礼,一一登门拜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是御医又是军令,还把皇帝抬了出来。百里瞿一时有些懵,看看一脸忧心忡忡的沈照野,又看看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心里半信半疑。他迟疑道:“这……大帅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只是我等在此迎候,亦是职责所在,岂敢劳少帅登门?这……”
沈照野却大手一挥,态度坚决:“这怎么行?诸位大人至诚至义,风雪迎候,我沈家若毫无表示,岂非让人笑话我们不知礼数?父帅若是知道我与殿下如此怠慢诸位,回头定要重责我二人不可!”
车内的李昶适时接话,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表哥说的是。百里大人,诸位大人,就不要推辞了。待大帅病体痊愈,届时一定在府中设宴,诚邀诸位过府,一则答谢今日之情,二则也可让大帅与诸位大人一叙。还望诸位大人务必赏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百里瞿余光悄悄瞥向官员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位置,得到一个极其细微的示意。他心下顿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忙就坡下驴,朝着马车和沈照野拱手道:“既如此……那下官等便却之不恭了。待大帅康复,下官定备薄礼,登门拜望。”
沈照野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目光扫过其他官员:“剩下的诸位大人呢?届时可否一同赏光?”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主心骨都答应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只得纷纷拱手附和:“我等亦然。”
“恭候大帅康复。”
至此,这场突如其来的迎接,总算被巧妙地化解成了他日不知什么时候的一场宴请。
就在这时,马车内的李昶恰到好处地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听得人揪心。
沈照野立刻面露关切,侧耳向车内问道:“殿下?可是又不适了?”
车内传来李昶略显气弱的声音:“无妨……只是有些气闷,想快些回宫宣太医看看。”
沈照野立刻转向百里瞿等人,拱手道:“百里大人,诸位大人,您看……我家六殿下途中亦感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急需回宫诊治。您看这……”
百里瞿此刻哪还敢阻拦,忙不迭地侧身让开,并对身后官员道:“快,快给殿下和少帅让路!”
官员们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沈照野再次拱手,言辞恳切:“多谢诸位大人体谅!诸位大人今日之情,随棹铭记于心。风大雪急,诸位大人也请务必保重贵体,千万莫要染了寒气。我等先行一步!”
百里瞿等人连忙回礼:“恭送殿下,恭送少帅!” “少帅慢行!”
沈照野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护着马车,在一众官员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入高大的安贞门洞,消失在京都的繁华街巷之中。
百里瞿站在原地,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身旁一位官员凑近,低声道:“大人,这……沈大帅是真病了,还是……”
百里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意味深长:“真假还重要吗?这位六殿下和这位沈少帅,一唱一和,滴水不漏。沈家……终究是树大根深,不容小觑啊。”
他转身,看着身后一群在风雪中冻得鼻头发红、面面相觑的同僚,无力地挥挥手:“都散了吧,回去吧。今日之事,各自心里有数便是。”
官员们低声议论着,各自揣着复杂的心思,缓缓散去。安贞门前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只剩下守城的兵士和零星百姓,仿佛刚才那场热闹的迎候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那片被马蹄踏乱的雪泥无声。
【作者有话说】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
第34章 暗流
车队驶入安贞门,像是从一片相对安静的旷野,骤然投入了一个沸腾的、喧嚣的、充满生机的巨大熔炉。
永墉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恍如两个世界。虽是天寒地冻的隆冬,天空中还飘着细密的雪花,但彻骨的寒风似乎丝毫未能耗尽这座京都的活力。
宽阔的朱雀大街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此刻却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填满。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幌子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各式各样的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压过积雪的吱呀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势大而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盖过风雪的呼啸。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还有冬日里烧炭取暖特有的烟火气,以及无数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属于市井生活的独特气息。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厚实的棉袄或皮裘,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行走,却又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挑着担子的小贩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吆喝着时鲜的果子或热腾腾的糕点。华丽的马车与装载货物的骡车混杂而行,车夫不时发出呵斥声,提醒路人避让。
这就是京都,大胤王朝的心脏。
它的繁华、它的喧嚣、它的烟火气,即使是在严冬,也依旧散发着蓬勃的、近乎奢靡的生机,与北疆边城的肃杀、空旷、时刻紧绷的氛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北安城的街道上,更多的是巡逻的士兵、运送军资的车队,百姓的脸上总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忧虑和对未来的惘然。
而这里,尽管也可能有贫富差距,有底层的心酸,但整体呈现出的,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乎盲目的太平盛世景象,一种对远方战火近乎漠然的富足与忙碌。
车队在这样拥挤的街道上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百姓们看到这支明显带着风尘仆仆之气、又有精锐骑兵护卫的车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看这架势,是哪位将军回京了吧?”
“盔甲上还有泥点子呢,像是远路来的。”
“瞧那旗号……好像是‘沈’字?”
“沈?莫不是北边打了胜仗的镇北侯?”
“哎哟!那可是大英雄!快让让,快让让!”
“镇北侯回京了?怪不得刚才安贞门那边那么热闹……”
“老天爷,看着可真威风!都是百战精兵吧?”
议论声中,大多带着敬畏、好奇,甚至是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人们自觉地往道路两边避让,许多小贩甚至暂时停下了吆喝,驻足观望。
一些胆大的孩子则挤在人群前面,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高大健壮的战马和马上神情冷峻、带着沙场气息的军士。这支从苦寒边地归来的车队,与周围精致繁华的京都街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沈照野打马行在马车旁,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流,保持着警惕。他听到马车内似乎只有一道平稳的呼吸声,便微微侧身,屈指又敲了敲车壁,声音压得较低:“李昶?”
车内传来李昶清晰的回应:“嗯?”
“我爹呢?真走了?”沈照野问。
车窗的帘子被微微掀开一丝缝隙,李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同样不高:“嗯。舅舅去了后面张少卿的马车。方才我要掀车帷,就是做给百里大人看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舅舅在,许多话反而不好说。”
沈照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这主意谁出的?够损的。把我爹藏起来,咱俩一唱一和……张少卿那老古板肯配合?没又念叨什么礼制不合?”他想像了一下那位一向刻板严肃的鸿胪寺少卿被迫配合藏匿主帅的情景,觉得有些好笑。
李昶在车内似乎也轻笑了一下:“张大人起初是不太愿意,但舅舅发了话,他也只能遵从。何况,此举于他而言,亦是避免了与百里瞿等人当面虚与委蛇的麻烦,他乐得清静。”顿了顿,“而且,由他这位朝廷使团正使证实舅舅因病暂歇,比我们空口白话更有力。”
“也是。”沈照野点头,随即收敛了笑意,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繁华却暗流涌动的街景,声音更低了些,“刚才安贞门前那出……百里瞿那老家伙,他背后站着谁?卢相?还是宫里哪位的意思?”
车内的李昶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道:“百里瞿是礼部侍郎,卢相的门生。这般逾矩的迎接,若无卢相默许,他断不敢牵头。卢相一向主张对尤丹怀柔,此次北安城大胜,甚至击杀了阿勒坦,恐非其所愿看到。此举,一来或许是试探舅舅的态度,二来……也可能是想抢先一步,将沈家恃功而骄的风声放出去。若我们方才应对稍有差池,明日弹劾的奏章里,‘纵马惊扰百官’、‘目无朝廷礼制’便是现成的罪名。”
沈照野冷哼一声:“老狐狸。那人群中,似乎还有几个生面孔,不像是六部的人。”
“嗯。”李昶应道,“我也注意到了几个。或许是都察院的御史,也可能是……其他几位皇子门下的人。太子近来身体欠安,朝中有些人,心思难免活络了些。北疆兵权,向来是块肥肉。”
“都想等着咬一口?”沈照野语气嘲弄,“也不怕崩了牙。””
“树欲静而风不止。”李昶轻轻叹息,“舅舅此次回京,叙功封赏是明面,暗地里的风波,只怕才刚刚开始。我们需得更加谨慎。”
小声而漫长的讨论持续了好一段路,直到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打断。
李昶不知道是嗓子干还是痒住了,闷闷地连咳了好几声,听起来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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