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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泉子正要开口,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一只樊楼特制的精美瓷酒碗精准地砸在那安国公次子的额头上,酒水泼了他一脸。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扔出酒碗的沈照野依旧闭着眼瘫在榻上,仿佛从未动过,只有一条胳膊还随意地搭在榻边,保持着刚才掷出的姿势。
那安国公次子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额头,又惊又怒,却不敢对沈照野发作。
沈照野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他笑嘻嘻地坐起身,看着那狼狈的纨绔:“怎么?殿下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你算个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那纨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沈照野又扫了一眼其他人,挥挥手:“行了行了,这儿没你们事了,自己找地方玩去,账记我头上。”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纷纷溜了出去,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照野、李昶以及照海、小泉子四人。
李昶走到软榻另一边坐下,目光扫过榻上的酒瓶,随手拎起一只白玉酒壶,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了回去:“樊楼的玉髓春,后劲不小。随棹表哥没吃醉?”
沈照野重新瘫回去,懒洋洋道:“这点酒,漱口都不够。怎么样?礼部那摊子烂事,有头绪了没?”
“发出去的文书,回复皆是推诿扯皮,毫无实质内容。”李昶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早料到了。”沈照野毫不意外,“那帮官老爷,滑不溜手。不过,我这边有点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他朝照海招招手。照海立刻从旁边一张小几上取过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走到李昶面前打开。
里面并非什么珍宝,而是几份看起来有些陈旧甚至带着点污渍的文书。
“殿下。”照海低声解释道,“这是少帅托了几层关系,从漕运押运的老兵和沿途关卡的低阶吏员那里弄来的。是过去三个月,几批重要漕船,包括这次延误的贡品船的详细押运记录副本,还有部分关卡的核验原始单据。”
李昶目光一凝,立刻拿起那些文书仔细翻看。这些记录远比官方回复详细得多,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每条船在每个码头的实际停泊时间、装卸货物清单、支付的各种常例钱数额、甚至还有一些吏员的私人备注,提到了某些船只曾被特殊关照或无故延迟放行。
沈照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指点着木匣子里的文书:“你看这些常例钱的数目,每个关卡都差不多,但比朝廷规定的税费高出数倍不止,俨然成了另一套规矩。还有这无故拖延的时日,船多停一天,损耗、人工、泊费都是钱,这些钱最后都摊到了谁的头上?”
他抽出其中一张记录着某批漕粮实际入库数量与账目明显不符的单据:“路途损耗?什么样的损耗能凭空少掉几百石粮食?怕是都损耗进某些人的私囊里了。这还只是我们能查到的冰山一角,底下不知道烂成什么样了。”
李昶看着文书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隐晦的备注,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漕河之上,官船与私船交错,各级官吏心照不宣地分肥,而沉重的代价最终转嫁到沿途百姓和国库之上的景象。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表哥可知,我查阅旧档,发现近五年来,漕运官方记录的损耗比例,逐年微升,虽每次幅度不大,但累积下来,已是一笔惊人的数目。而沿途州府上报的协理漕运开支,更是翻了一番有余。这些多出来的银钱,究竟用在了何处?是真的用于疏浚河道、雇佣纤夫、加固堤防,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照野啧了一声:“不必问,十成里有八九成是喂了那群蛀虫。漕运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从地方上的仓大使、闸官,到漕运衙门里的书办、委员,再到京城各部院里那些能说得上话的,哪个不想分一杯羹?层层盘剥,早已是积重难返的痼疾。”
他看向李昶:“你这次捅了马蜂窝,他们现在只是敷衍你,若你真要彻查下去,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恐怕就不是几纸空文能打发的了。”
李昶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作为证据的文书上,心思却已飞转开来。
漕弊一事,自古有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照常理而言,绝非他这样一个刚刚半推半就上任、初涉政务、毫无根基的年轻亲王应该去触碰、更遑论处置的烂摊子。
明哲保身之道,应是如同那钱郎中暗示的那般,敷衍过去,将皮球踢回给漕运衙门,或者干脆学那周维安,找个由头推给他人。
可是……
他能避得开吗?
李昶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几日,父皇看似忙于炼丹,却曾私下召见过他一次,问及礼部事务,言语间虽未明说,却隐晦提点他“年少有为,当勇于任事”,“遇事需明察秋毫,勿负朕望”。那意味深长的姿态,绝非寻常闲聊。
而他的几位皇兄,更是心思各异。李宸派人送来几方好砚,言语温和,勉励他“谨慎处事,为君分忧”;李瑾则通过周维安等人,不断将难题推到他面前,看似刁难,又何尝不是一种逼迫他表态、甚至诱他出错的试探?还有其他几位或观望、或暗自打听的兄长。
这一切都让李昶清晰地意识到,这漕弊,早已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吏治问题,它更像一个漩涡,不知不觉间已将他卷入了朝堂势力博弈的中心。
他这个新晋的雁王,就像被放在火上烤的棋子,各方都在看着他如何落子。父皇或许有意借他这把新刀来敲打某些势力,而其他皇子则可能想利用此事来打压异己或试探父皇的真实意图。
他避无可避。
若是退缩,不仅会令父皇失望,更会让那些暗中观望、甚至可能愿意支持他的人寒心,从此被打上庸碌无能、不堪大任的标签,在这幽深的宫殿里,失去立足的根本。若是贸然猛进,则可能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被庞大的利益集团撕得粉碎。
唯有迎难而上,谨慎查探,掌握确凿证据,方能在这复杂的局面中,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想到此,李昶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表哥所言,我岂会不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漕弊积重,非一日之寒,牵涉之广,远超想象。若是寻常,我或许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樊楼的璀璨灯火,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
“但此事,已非我想避就能避开的。父皇的强硬,还有各位皇兄的关照,都将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漕弊,我若不查,便是无能懦弱,辜负圣恩;我若查了却查不出所以然,或是半途而废,便是徒惹笑话,自取其辱。”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匣:“唯有查下去,查出些真东西,掌握主动权,方能在这局中……勉强立足。”
他看向沈照野:“所以,随棹表哥,这些证据至关重要,但还不够。我需要知道更多。比如,这些被贪墨的漕粮、贡品,最终流向了何处?是私下变卖,还是供养了某些人的私兵、门客?沿途哪些关卡、哪些官员牵扯最深?背后可能站着朝中的哪位大人?军方在押运过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同样被腐蚀,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显示出他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沈照野看着他,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李昶既然决定要做,便是看到了其中的凶险,也看到了其中的机遇。
“行,我知晓了。”沈照野干脆利落地点头,“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帮你。军方这条线,我继续去挖,那些老兵油子嘴里还能撬出点东西。漕运衙门和沿途州府那边,你自己在礼部多留心,看看哪些人反应异常,哪些人可能会成为突破口。至于朝中……”
他想了想:“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你这边动静越大,他们就越坐不住。别太操心,有我替你盯着。”
李昶敛下眉眼,道:“嗯。多谢随棹表哥。”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保密、如何传递消息、下一步的调查重点等。窗外的喧嚣似乎离他们很远,雅间内只有两人冷静分析的低语声。
第41章 叩阙
聊完漕运的正事,雅间内的气氛松弛下来。沈照野重新瘫回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李昶宫里和礼部的琐事,李昶也耐心地一一回答。
突然,一阵清脆悦耳、连绵不绝的风铃声从楼下传来,如同清泉流淌,瞬间压过了楼内的些许喧嚣。那风铃串从樊楼五楼直垂至一楼,设计精巧,是樊楼用来预告特殊表演的信号。
沈照野支起身子,颇感兴趣地踱到窗边,朝楼下望去,又回头招呼李昶:“哎,来看热闹,好像有什么新花样。”
李昶虽不常来这种场合,但也知道这风铃的意味,便也走到窗边,与沈照野并肩向下望去。
只见一楼中央的表演台已被清空,四周灯光稍暗,唯有一束光打在台中央一位身着宽大五彩锦袍的表演者身上。那表演者面容普通,笑容可掬,先是向着四周宾客团团作揖。
然后,好戏开场。
他先是张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示意并无一物,随后手臂猛地一抖,竟凭空抓出一只精致的银质酒壶。不等众人惊呼,他又是反手一抄,一盘热气腾腾、香气似乎都能飘到四楼的烤鸭便出现在他手中。
紧接着,水果、鲜花、甚至一个点燃着炭火的小小火盆,都如同变戏法般从他宽大的袍袖中、身后不断变出,引得楼下惊呼赞叹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便是戏法行里极难的大搬运,凭借极快的手法和隐藏在袍子内特殊机关来完成。
表演达到高潮,那表演者似乎能无中生有,变出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小半个台子。
最后,他哈哈一笑,将手中一块巨大的绸布猛地一抖,罩向那堆东西,再迅速揭开——台上竟又变得空空如也。所有变出来的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便是落活。干净利落,神乎其技。
楼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打赏声。
沈照野看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这手法可以啊!我离京前还没见过这玩意儿。”
李昶在一旁解释道:“这是近两年才在京城红起来的玄妙班,班主据说是南边来的手法大家,极擅古彩戏法,尤其是这大搬运和落活,堪称一绝。京中不少达官显贵都爱请他们去府上表演。”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评点了几句。沈照野双手支在窗棂上,视线还落在楼下喧闹的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看也没看就扔给身后的照海:“看得挺乐呵,去,打个赏。”
李昶眨了眨眼,看了看沈照野的侧脸,也轻声对小泉子道:“你也去一趟吧。”
“是,殿下。”小泉子躬身,跟着照海一起退出了雅间。
这下,屋内便只剩下沈照野和李昶二人。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开,屋内陷入一种短暂的安静。两人都没有主动说话,似乎都在看着楼下的余兴节目,又似乎各有心思。
最终,还是沈照野先顶不住这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沉甸甸的,黝黑的底质透着年岁的痕迹,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最奇特的是,令牌中央并非镂空或雕刻,而是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一块略小的铁板,铁板上以古老的篆体阴刻着数行朱红色的文字,那红色历经岁月依旧鲜艳夺目,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这竟是传说中的丹书铁券的一角。
世人皆知,高祖皇帝曾赐下五面丹书铁券,亦即免死金牌,沈家这一枚,乃是先帝御赐给上一任老镇北侯的殊荣。
沈照野拿着这枚沉重无比的令牌,动作却显得很随意,直接塞到了李昶手里。
李昶只觉得掌心一沉,低头看清那令牌的模样和中央的铁板丹书,瞳孔微微一缩。他只隐约听说过现存的两三枚铁券下落,万万没想到,其中一枚竟一直在舅舅手中。
“随棹表哥,这是……”李昶愕然抬头。
沈照野已经重新躺回榻上,眼睛望着屋顶的彩绘,有些漫不经心,也有些郑重:“你舅舅今早塞给我的。他说了,如果你看了漕运那摊烂事,不想沾手,打算糊弄过去或者推掉,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铁了心要查,那就原封不动拿回去。”
李昶握着那枚冰凉而沉重的铁券,只觉得有千钧之重。他明白了舅舅和表哥的用意。这是镇北侯府最大的底牌,是能在最关键时刻保命的护身符。舅舅将它拿出来,是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背后都有沈家毫无保留的支持。若他选择明哲保身,沈家愿以此物换他平安;若他选择迎难而上,沈家便与他共同承担风险。
“既如此,随棹表哥为何现在又拿出来了?”李昶轻声问。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不再看屋顶,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昶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纨绔和懒散,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难以言喻的涩意。
“我看着你长。”沈照野的声音低沉了些,“阿昶,我知道你。你聪明,看得透,但你没什么大野心。你就想安安静静地看书、画画,偶尔出宫逛逛,最好谁都别注意到你。所以你以前一直藏着自己,哪怕宫里宫外有人说你平庸,说你就是靠着沈家,你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可这次北疆的事……把你逼出来了。你为了舅舅,为了我,为了北安城那么多将士,不得不站到前面去,跟那些老狐狸争,甚至耍手段。陛下看到了,所以他现在把你推到漕运这火山口上。”
“官场这地方,就是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岸海。”沈照野的语气中又带起少见的焦躁,“一旦陷进来,再想抽身就难了。你还这么小,以前光跟在我屁股后面玩了,在朝里一点根基都没有。我们家看着风光,其实也就是在北疆说话硬气点,在京城这地方,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处处是绊子。你那些皇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太子人是仁厚,可将来怎么样,谁说得准?”
他说得有些乱,但那份真切的担忧却毫无保留地传递了出来。他心疼李昶被迫卷入纷争,担忧他毫无根基会吃亏,更害怕这复杂的朝堂会吞噬掉他记忆中那个安静温和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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