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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杨在溪肯定地点头,“所谓‘天谴’、‘阴阳失调’、‘瘴气’之说,多乃时人限于认知,无法探明病源时的臆测之词,或为官府推诿责任之借口。他根据多年观察记录,发现疫病多发之处,往往与水源污染、尸体处理不当、蚊虫鼠蚁滋生、乃至人为投放毒物等因素密切相关。”
她拿起另一本笔记:“家师曾游历至西南边陲,见过一个寨子爆发类似寒热重症,死者周身发黑。当地土人皆言是触怒山神,降下惩罚。但家师仔细查探后,发现是寨中水源被上游一处腐烂的兽尸污染,且寨中鼠患横行。他命人清理水源,扑杀老鼠,焚烧病死者衣物居所,再辅以药物治疗,疫情方得控制。”
她又翻了几页:“还有东海之滨,曾有渔村爆发怪病,症状与茶河城此次疫情初期颇有几分相似,发热、喉痛。当地官员认为是海风带来的‘瘴疠’。家师却发现,是村中孩童捡拾了海滩上漂来的、一些密封破损的古怪坛子玩耍,之后才陆续发病。而那些坛子,后来查明,是来自海外番船丢弃的废物。”
杨在溪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照野和李昶身上:“根据家师的记载,结合我昨日查阅茶河城病患记录,以及询问于大人关于疫情最初爆发的地点和时间,我可以初步判断,茶河城此次的恶核症,绝非天灾,极有可能是人祸。”
“人祸?”虽早有预料,于仲青此刻仍旧失声惊呼,“杨大夫,此言当真?”
“有七八分把握。”杨在溪道,“首先,疫情爆发过于集中和迅猛,几乎同时在码头区十几户人家爆发,这不符合寻常疫病逐渐扩散的规律。其次,沈世子昨日查到的,那批来自江南东道瞿州、装有活物的密封箱子,以及搬运夫蒙面的异常举动,都极为可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加重了语气,“根据家师的行医笔记记载,以及我此前随师傅在各地所见,类似茶河城这般惨烈的疫情,但凡爆发之地,几乎都伴有一个共同的现象——鼠类异常增多,横行无忌。”
她看向沈照野:“世子昨日也注意到了城中鼠类膘肥体壮,非同寻常。家师认为,鼠类本身可携带多种疫病,那些密封箱子里的活物,很可能就是染了病的鼠类。在码头卸货时,有意或无意被放出,或是在仓库时箱子破损导致其逃逸,继而通过鼠蚤叮咬,或污染水源食物,将疫病传播开来。”
“若真是人为,此等丧尽天良、戕害生灵之举,简直人神共愤!其心可诛!其行当剐!”周衢气得一拍椅子扶手,脸上满是怒容。
沈照野面沉如水,他屈起指节,在椅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响不大,却让激愤的周衢下意识收住了话头。
“周大人骂得痛快。”他扯了扯嘴角,“等揪出幕后之人,本将亲自帮你按着,让你剐够三千六百万刀。”
“不过,那都是平定疫情之后,该清算的账。”他声音陡然一沉,“人,要查;城,更要救。眼下,茶河城还在死人,每时每刻。咱们在这里多议一刻,外面就可能多添几条枉死的性命,茶河城等不起我们在这儿空谈报仇雪恨。”
他转向杨在溪,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杨大夫,废话不多说。新方子顶不顶用?接下来,该怎么干?你说,我们听。”
杨在溪道:“新方子是基于家师对类似热毒壅盛、瘀斑内现症状的记载,调整而成。以黄连、黄芩、连翘、大青叶等清热解毒为主,佐以赤芍、丹皮凉血散瘀。昨夜试用,对部分病人的呕血症状有所缓解,证明方向是对的。但此疫毒性猛烈,变异极快,此方也只能暂缓病情,难以根治。接下来,需根据病患反应,随时调整药方和剂量。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将所有病患按症状轻重重新细分,集中所有医药资源,优先保障未出现瘀斑、尚有救治希望的病患。对于已出现瘀斑呕血的重症,尽力延缓,但需有取舍,否则药材消耗太快,更多人会失去生机。”
她顿了顿,看向沈照野和李昶,语气凝重:“其二,也是我认为眼下最关键的一点,切断源头,扑杀鼠患。若不彻底清除城中鼠类,阻断它们继续传播疫病,我们投入再多药材,也只是扬汤止沸。那些鼠类,就是移动的疫病。”
话至此处,沈照野缓缓起身。
“杨大夫。”他先看向杨在溪,“救治的事,你全权做主。需要什么药材、人手,直接找王客调配。谁敢耽误你救人,就是跟我北安军过不去。”
他转向于仲青,语气稍缓:“于大人,你在茶河八年,深得民心。安抚百姓、调配民夫这些事,非你不可。”
“周御史。”沈照野看着犹自愤慨的周衢,嘴角微扬,“你铁面无私,正好替我盯紧各个环节。发现有人懈怠推诿,不必客气,该弹劾弹劾,该拿人拿人。”
他环视全场:“诸位都是明白人,茶河城现在是什么光景,不必我多说。今日之举,关乎满城生死。我沈照野把话放在这里——有功者,我必向朝廷请功;有过者,也休怪我军法无情。”
“是!”
众人再无多言,迅速领命而去。
第80章 穿心
茶河城的灭鼠令一下,全城能动弹的人都动弹了起来。
照海领着北安军的士兵,负责最脏最累的活儿。他们戴着加厚的面巾和手套,拿着铁锹、钉耙,专门清理那些堆积着垃圾和尸骸的角落、废弃房屋。往往是几锹下去,就能惊起一窝肥硕的灰黑色影子,吱吱乱叫着四散奔逃。
“他娘的!这老鼠吃啥长大的?比北疆的野兔还肥!”一个士兵一钉耙拍下去,没拍中,反而被那老鼠灵活地躲过,蹭着他的裤腿溜走了,气得他大骂。
“少废话!盯紧了!那边墙角!对,用石头堵死!”照海吼着,自己也拎着一把大扫帚,虎虎生风地驱赶着从废墟里窜出的鼠群,动作大开大合,不像打仗,倒像在跳一种驱邪的傩舞。
于仲青组织起的民夫,则负责在城内各处布设陷阱和鼠药。他们将能找到的各式捕鼠夹、绳套、甚至废弃的瓦罐、水缸都利用起来,里面放上一点点珍贵的粮食做诱饵。鼠药是杨在溪根据现有药材配的,药性猛烈,叮嘱务必小心。
“老王,你这夹子放得不对,要斜着点,绊索太明显了,老鼠精着呢!”一个曾经做过猎户的老汉,在一旁指点着。
“晓得晓得!这玩意儿,比套山鸡难多了!”被叫做老王的民夫嘟囔着,小心翼翼调整着夹子的角度。
普通的百姓家,更是想尽了办法。锅碗瓢盆齐上阵,见到老鼠影子就敲得震天响,试图用噪音驱赶。孩子们被大人拘在家里,唯一的娱乐就是趴在门缝、窗缝边,看到老鼠经过就大声尖叫报警。还有人家拿出了祖传的、不知有没有用的土方子,比如用雄黄粉撒在墙角,或者燃烧一些气味刺鼻的草药来熏。
一时间,茶河城内叮叮当当、吱吱哇哇,响成一片,倒比前些日子死气沉沉的景象多了几分诡异的生机。
几日下来,成果显著。各处设立的石灰焚烧点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死鼠堆积如山。城中的老鼠肉眼可见地少了,虽然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只仓皇逃窜的身影,但已不复之前那般肆无忌惮、招摇过市的景象。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药味和焦糊味,又添上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皮毛烧焦的恶臭。
另一头,杨在溪的新方子,像是一道勉强筑起的堤坝,虽然无法完全阻挡汹涌的疫病洪水,但终究是减缓了其肆虐的速度。
医棚里,那种令人绝望的、接二连三死亡的景象有所缓解。一些原本高热不退、意识模糊的病患,在灌下新药后,体温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几个出现呕血症状的病人,出血量明显减少,虽然身上的瘀斑依旧触目惊心,但恶化的趋势被遏制住了。
张太医看着一个刚刚喂完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孩子,长长舒了口气,对杨在溪道:“杨大夫,你这方子算是把最凶险的那股邪毒压下去了。虽然还不能根治,但给了我们时间。”
杨在溪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仔细检查了孩子的舌苔和脉象,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病情类似的病人,沉声道:“药效是有的,但比预想中消耗更快。病人的体质不同,对药力的吸收和反应也不同,需要随时调整剂量。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依旧不断被抬出去的尸体:“对那些已经病入膏肓、脏腑衰竭的病人,此药……依旧回天乏术。”
张太医望着那些被草席卷走的尸身,像在看一片落叶归根。他缓缓将银针收入布包,只道:“医者治病,不治命。有时纵有灵丹妙药,可病入膏肓,五脏俱损,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天。能救回来的,是命不该绝;救不回来的,也是天意如此。我们做大夫的,不过是尽己所能,让该活的活下去。至于那些留不住的……就让他们安心去吧。”
然而,药材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茶河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贪婪的熔炉,源源不断吞噬着药材。李昶带来的第一批物资,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被留在陵安府接应的钱仲卿和司徒磊几乎跑断了腿,勉强又凑齐了两批药材送来,但也是杯水车薪。
更雪上加霜的是,钱快用完了。兖州各地的药材铺,仿佛一夜之间达成了默契,面对钦差行辕的采购,口径出奇地一致:现钱交易,概不赊欠。
“这帮奸商!国难当头,竟然如此……”钱仲卿气得头疼,却无可奈何。司徒磊更是愁得几天没睡好觉。
就在慧明摩拳擦掌,准备拉着甘棠,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暗地里去张丘砚妻弟那家囤积居奇的货栈明抢药材时,转机出现了。
一天清晨,驿馆守门的兵士打开大门,发现门口放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竹筐,里面装着些新鲜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起初,钱仲卿等人以为是哪个好心人偷偷送的,并未太在意。但奇怪的是,第二天、第三天……几乎每个清晨,驿馆门口、甚至院子里,都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捆捆晒干的药草,有时是几包石灰,有时甚至是一些干净的布条。数量不多,品类也杂,但都是眼下急需的。
“怪事……”钱仲卿捻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慧明和甘棠决定守株待兔。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墙头,裹着厚厚的棉袍,缩在阴影里,瞪大了眼睛盯着驿馆门口。
夜半时分,寒意料峭。就在慧明快要打起瞌睡时,甘棠轻轻碰了碰他。只见远处巷口,影影绰绰出现几个人影。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棉袄,挑着扁担,或者背着背篓,脚步放得极轻,鬼鬼祟祟地摸到驿馆门口,迅速将肩上的东西卸下,往地上一放,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就立刻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搞什么。”慧明低声道,语气复杂。
不仅如此,在通往茶河城的官道上,负责运输的车队也时常会在路边发现一些用藤皮捆扎好的小包药材,就那么静静地放在显眼处,仿佛知道他们会经过。驾车的人见了,便默默捡起来,一并运进城去。
没有豪言壮志,没有锣鼓喧天,只有这些零零散散、来路不明的野生药材,质量参差不齐,数量也时多时少,如山间野溪,汇入了茶河城近乎干涸的药材储备中,勉强维系着那条脆弱的生命线。
疫病,终于如同被无数双手牢牢按住的风中残烛,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不再熄灭,并且一点点地稳定下来。死亡病患的数量开始下降,越来越多的人被拉了回来。
临时充作书房府衙偏厅内,炭火噼啪。李昶和顾彦章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几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李昶之前便让顾彦章动用了他的渠道,重点查探江南东道瞿州。此刻,回信到了。
顾彦章将信纸铺平:“殿下。江南东道瞿州那边,有了一些消息。”
“近半年来,瞿州沿海几个私人码头,确实有几艘形迹可疑的船只出入,登记混乱,货物清单语焉不详。时间点上,与抵达茶河城的那两艘货船能够对上。而且,大约在三四个月前,瞿州下辖的一个沿海渔村,曾短暂爆发过一场怪病,症状也是发热、喉痛,死了十几人。当地官府以‘海风瘴疠’为由,草草处理了,并未上报。”
这般处置,倒是干净利落,也符合常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报了,反而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影响考绩。李昶拿起那封信,仔细看着上面的记录:“时间相近,症状相似,地理上又有关联,确实引人遐想。看来,瞿州即便不是源头,也至少是一个关键的中转之地。船只呢?”
顾彦章摇头:“船只来源追查困难,像是凭空出现。离港后的航向,可能是往南,深入南洋,但也可能是故意放的烟雾。对方手脚很干净。”
“南洋……”李昶沉吟道,“若是涉及海外,就更复杂了。”他看向顾彦章,“于太守那边呢?可查到与他或茶河城有宿怨的势力?”
顾彦章又递上另一份文书:“于太守为官清正,但并非没有得罪过人。他早年任茶河县令时,曾大力整顿吏治,清理过一批与地方豪强勾结、盘剥百姓的胥吏。其中有一个姓钱的胥吏,被革职后怀恨在心,其家族在兖州和江南东道都有些势力。另外,于太守力主兴修水利,触动了沿河一些靠垄断码头、抬高运价牟利的商帮利益。这些商帮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地方官员的影子。”
李昶接过文书,却并未立即翻阅,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私怨……确实是个说得通的理由。报复一位屡屡碍事的知府,让他和他治下的城池一同毁灭,听起来合情合理。”他顿了顿,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话锋一转,“只是,这手笔,这谋划,这投入未免太大了些。若仅仅是为了报复一个地方官,何须动用这般非常手段?闹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这代价,似乎远超所能获得的回报。”
顾彦章微微颔首:“殿下所虑极是。若仅是为了私怨,确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更不必冒着牵连自身、引火烧身的风险。除非……”
“除非这私怨,只是个顺水推舟的幌子。”李昶接上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于太守和茶河城,只是恰好挡在了某条更重要的路上,成了必须被搬开,或者说必须被用来示众的棋子。”
沉吟片刻,李昶又道:“顾公子,这些线索,与崖州大疫可有相似之处?或者,能否并线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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