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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彦章道:“这正是蹊跷之处。十九年前,崖州大疫爆发前,也有一批来自海外的商船抵达,随后疫病在码头区率先爆发。症状记载简略,但提及咽喉肿痛如核,身现黑斑,与茶河城疫病很是相似。而且,崖州大疫前,当地官员也曾接到过不明来源的警示,但未予理会。”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昶缓缓道:“若这背后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那么,他们用的或许是同一种手段,图谋的,恐怕就远远超出一个茶河城,一位于仲青了。”
若疫病失控,蔓延至整个兖州乃至更广,朝廷必然震动,太子殿下作为力主救援、保举你我之人,首当其冲。
或许是有人借天灾以行人祸,亦或是借旧事以掩新谋。铲除异己、搅乱兖州、试探朝廷的应对,甚至借此打击在朝中支持积极抗疫的声音。若真如此,于仲青是目标,他这个奉命前来的钦差是目标,或许连远在京都的太子殿下,也是目标之一。一石三鸟,乃至四鸟,这才是符合这等手笔的图谋。
只是这一切目前都还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如同雾里看花,影影绰绰,却难以触及实体。李昶自觉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将瞿州的船、崖州的旧案、茶河城的疫情,以及朝中的风向,真正串联起来。
“没有真凭实据,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对方行事缜密,手脚干净,不会轻易留下把柄。”李昶道,“顾公子,继续查吧。瞿州那边的线不能断,那些船的最终去向要尽力追查;崖州旧案的相关卷宗和知情之人,也要想办法暗中寻访;至于朝中,我会留意。切记,暗中进行,宁可慢,不可错,更不能打草惊蛇。”
“在下明白。”顾彦章躬身应道,声音沉稳,“必当谨慎行事。”
李昶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炭焰,轻声道:“此事一时难有所得,不过既然已经身在局中,总不能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是人是鬼,总要揪出来看个分明才是。”
谈话暂告一段落,顾彦章起身去写信安排人手。李昶看着窗外,连日的大雪终于停了,天色放晴,虽然依旧寒冷,但久违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屋檐和街道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白,也驱散了不少连日的阴霾,让人心绪不由地轻松了几分。
忽然,窗扉被轻轻从外推开。李昶抬眼望去,只见雪色与晴光之中,沈照野正站在窗外。他似乎是刚忙完一阵,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意,几缕黑发随意地贴在颊边,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
沈照野一出现,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连李昶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焦糊气,都淡去了几分。
“李昶,出去走走?”沈照野对李昶道,“老闷在屋里,没病也憋出病来。城东那边好像有点情况,张太医和杨大夫都在,顺便去看看。”
李昶自然同意。
疫情已平,人们不再需要时刻戴着憋闷的面巾,但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药味、石灰和焚烧残留的气息,依旧顽固地萦绕着,仿佛已浸入了这座城池的砖石土木之中不大好闻。
“过几日,等手头事情交接得差不多,就该回京了。”沈照野边走边说,“没几天就是婴宁那丫头的及笄礼了,娘前些日子来信还问起,问我们能不能赶上。”
李昶点头:“婴宁及笄是大事,舅母定然是要好好操办的。不知可有什么章程?”
“还能有什么章程?淑女及笄是大事,不能马虎。但又怕太过招摇,惹人闲话。估计也就是请些相熟的人家,自家人热闹一下罢了。”沈照野挠了挠头,“那丫头吵着要新鲜玩意儿,这兖州、乃至西南道,数来数去也就是些茶叶、药材、山货,到时候运到京都的也不少,不算稀罕。”
李昶也觉得有些为难:“于大人久在茶河,或许知道些本地特有的精巧物什?”
沈照野觉得可行:“待会儿问问他。”
李昶却道:“不过于太守为人方正,怕是不太知晓年轻姑娘家的喜好。送了若不合婴宁心意,也是白费。不如……回程时,我们走慢些,沿途经过的城池,都去逛逛?总能寻到些新奇玩意儿。反正差事已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照野看了李昶一眼,笑道:“行啊,你也难得有机会出京,更别说来这南边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趁此机会,多走走看看也好。”
说着话,两人来到了城东。张太医和杨在溪正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为百姓看诊。最近有不少百姓四肢疼痛、震颤,走路不稳。起初以为是疫病后遗症,但仔细一问,发现茶河城许多百姓,甚至往上数几辈,都有这毛病,只是程度不同。原因不明,张太医和杨在溪也只能先用针灸和药物暂时缓解症状。
沈照野径自走向张太医那边,了解情况。李昶被他示意“一边玩去”,便笑了笑,踱步到正在安抚民众的于仲青身边,于听松也在。
“于大人。”李昶打了声招呼。
于仲青回礼:“殿下。”
李昶想起慧明从陵安府传来的消息,便道:“于大人,于公子的伤势好了许多,一直吵着要回茶河。你的意思如何?若同意他回来,我便写信让那边派人送他。”
于仲青道:“有劳殿下挂心。那孩子……还是让他再养养吧。过几日,等城里彻底安定下来,我让听松去接他,就不劳烦殿下的人了。”
李昶点头:“也好。”
他又问起于仲青对茶河城后续重建的安排。于仲青显然深思熟虑过,详细说道:“殿下,茶河城此次元气大伤,百废待兴。下官打算,首先仍是清点人口,妥善安置孤儿寡母,发放抚恤。其次,组织百姓清理废墟,修复房屋,尽快恢复民生。春耕在即,需得抓紧整饬田地,补种些生长快的作物。至于商贸恐怕要缓一两年,才能慢慢恢复。下官已拟了章程,准备向朝廷请求,减免茶河城未来三年的赋税,并拨付部分银两,用于购买粮种、农具,助百姓渡过难关。”
李昶认真听着:“于大人思虑周全。茶河遭此大难,重建确需朝廷大力支持。回京后,我会向陛下详细禀明此地情况,奏请减免今明两年赋税,并拨付专款用于抚恤和重建。于大人有何具体需求,可一并列出,本王尽力促成。”
于仲青深深一揖:“殿下体恤民瘼,下官代茶河城百姓,叩谢殿下天恩!”
李昶扶住他:“于大人坚守孤城,功在社稷,该是朝廷谢你才是。”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于大人或许尚不知情。依照惯例,年底官员考评,以大人此次守城之功,若无意外,明年开春,当调任京都。”
于仲青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殿下厚爱。只是茶河城如今这般光景,下官实在放心不下。若朝廷允许,下官愿再留任几年,待百姓安居,城池复苏,再论其他。”
李昶不置可否,只道:“于大人爱民如子,甘守危城,实乃百官楷模。”
这时,顾彦章写完了信,也来到城东。于仲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觉得这年轻人的眉眼有些似曾相识。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无暇细问,此刻得了空,便笑着开口:“顾公子,冒昧问一句,公子可是泸州生人?”
顾彦章闻言,浅笑着,恭敬地行了一礼:“数年未见,于师一切都好?”
于仲青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些:“果然是你!方才瞧着就像,只是不敢认,一别数年,你……你变化不小。”
顾彦章微微垂眸:“学生惭愧。当年家中突发变故,走得匆忙,未及向于师及诸位师长同窗告别,实在失礼。之后又辗转漂泊,音讯全无,累于师挂心了。”
于仲青摆摆手,关切地问:“无妨,无妨。人平安就好。你家中之事可都安置妥当了?后来可曾参加科考?”他记得顾彦章在书院时,虽禀赋不算顶尖,但勤奋刻苦远超同侪,是很有希望金榜题名的。
顾彦章神色平静,半真半假地答道:“劳于师动问,家中琐事已了。科考也曾试过,奈何学识浅薄,未能得中,便绝了此念,四处游历,增长些见闻。”他顿了顿,看向李昶,“如今蒙雁王殿下不弃,在殿下府中做些文书琐事,混口饭吃。”
于仲青看了看李昶,又看看顾彦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道:“在殿下身边做事,亦是前程。殿下仁厚睿智,你需尽心竭力,莫要辜负殿下知遇之恩。”
顾彦章躬身:“学生谨记于师教诲。”
两人又叙了些别后琐事,谈及书院旧景,于仲青言语间满是怀念与对顾彦章的惋惜喜爱之情。正说着,照海过来,低声对顾彦章说了几句什么,顾彦章便向于仲青和李昶告退,随着照海离开了。
于仲青看着顾彦章随照海走远,他转向李昶,语气自然地起了话头:“殿下觉得……彦章办事可还稳妥?”
李昶目光也从顾彦章离去的方向收回,闻言颔首:“顾公子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帮了我许多。此次茶河之事,若非他多方筹措打探,不会如此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于仲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瞒殿下,方才认出他时,下官这心里,真是既惊又喜。彦章这孩子,当年在泸州书院时,并非那种天资卓绝、锋芒毕露的学生。比他聪颖、比他机变的,书院里也有几位。但他有一点,是许多人都及不上的,那便是踏实二字。”
他略作停顿:“下官并非说他如今成就是靠了这些,人总是会变的。只是觉得,一个人年少时的品性根基,大抵是做不了假的。他能得殿下青眼,想必也是因着他办事牢靠,值得信赖。能在殿下身边效力,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造化。下官作为他昔日的师长,唯有欣慰。”
李昶自然听出于仲青话里话外维护、肯定顾彦章人品的用意。他微微颔首,回应道:“于大人有心了。顾公子确是一位难得的实干之才,不尚空谈,只做实事。能得他相助,是我的运气。”
于仲青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知殿下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裴颂声的举子?他是今春要参与春闱的。”
李昶点头:“自然听过。裴颂声才名在外,听闻其文章锦绣,见解不凡,是今科的状元人才。”他说的倒是实话,京都圈子里对这位南方来的才子评价颇高。
于仲青笑了笑,解释道:“殿下过誉了。不瞒二位,裴颂声是下官的侄儿。本打算今春去京都述职时,顺道去看看他,嘱咐他一些春闱注意事项。谁知茶河城突发此事,怕是去不成了。下官想写封信,托殿下带给他,不知是否麻烦?”
李昶应承下来:“举手之劳,于大人不必客气。”
于仲青连声道谢。
正当几人准备再聊些别的,一阵突兀的吵嚷声和士兵的厉喝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敌袭!戒严!”
话音刚落,守卫在附近的北安军瞬间亮出兵刃,动作迅捷地组成防御阵型。于仲青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李昶微微挡在身后,于听松则更快一步,横着刀,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于仲青前面。
然而,预想中的兵器碰撞声并未传来。李昶心中不安,侧身张望,寻找沈照野的身影,却发现不仅沈照野不见了,连刚才还在问诊的杨在溪也失去了踪影。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同样警惕的张太医身边,问一名北安军士兵:“发生了何事?”
那士兵脸上带着惊怒,急声道:“回殿下!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贼人,混在百姓里,趁乱掳走了杨大夫!少帅带着照海大哥和五个弟兄已经追过去了!”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沈照野追着那挟持杨在溪的刺客,一路穿街过巷。那刺客身手不弱,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专挑狭窄难行的路径。沈照野心中再急,却也不敢逼得太紧,生怕对方狗急跳墙伤了杨在溪。
追到一处死胡同的巷口,那刺客猛地停下,转身,将匕首紧紧抵在杨在溪的脖颈上,背靠着墙壁,眼神凶狠地瞪着追来的沈照野等人。
双方对峙。
沈照野全神贯注,耳廓微动,似乎捕捉到了几声极轻微的、靴子踏过屋瓦的细响。他停下脚步,与刺客隔着五六丈的距离:“放开她,我留你一条活路。”
沈照野一边与他周旋,一边悄悄对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注意屋顶。
那刺客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声音沙哑:“沈少帅,好大的口气!放了她?那我还能活?”
“你挟持她,就更活不了。”沈照野语气平淡,“你应该清楚,你跑不掉。说出谁指使你的,我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痛快?”刺客嗤笑,“老子干这行,就没想过能痛快死!能拉着大名鼎鼎的沈少帅一起死,也算死得其所!”
“想得挺美。”沈照野嗤笑一声,故意激他,“就凭你?和你那些藏在屋顶上的同伙?让他们都滚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东西?”
刺客眼神闪烁,显然没料到沈照野竟然察觉了埋伏。他梗着脖子:“你休想套我的话!”
谈判显然破裂了。沈照野全身紧绷,已经做好了暴起发难的准备,照海也已在暗处找好了角度,随时准备放冷箭。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刺客突然猛地将杨在溪向前一推,自己则趁机向后一跃,想要翻墙逃走。
沈照野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接住被推得踉跄的杨在溪,护着她急速后退。看着那刺客仓皇逃窜的背影,沈照野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到顶点。
“不对!有埋伏!”
他高喝一声,本能地拽着杨在溪躲向旁边一堆废弃的杂物后面,刚把杨在溪塞进去,拉过几块破木板勉强遮挡。
就在这一瞬,巷口两侧的屋檐上、以及对面残破的屋舍窗口,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出现了十数名黑衣刺客。人人手中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冬日的天光下闪烁着寒光,全部对准了沈照野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密集的箭头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他娘的!”沈照野骂了一句,反身将杨在溪更严实地推到那堆杂物深处,用身体和木板挡住空隙,“躲好了,千万别出来。”
他话音未落,尖锐的破空声已然响起。
数支利箭如同疾风骤雨,从不同方位破空而来。沈照野猛地转身,手中腰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幕,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将射向他和杨在溪藏身位置的箭矢尽数磕飞。他带来的五名士兵也反应极快,两人护在沈照野侧翼,三人分散站位,奋力挥刀格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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