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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别介意,阿姨没有别的意思。
他……他就那样,怀青,这些年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其实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的。我跟你说句实话怀青,其实不光乐雨他依赖你,我也很依赖你,依赖你妈妈。你说要是没有你,就只剩下我能照顾他,你分担了很多,所以我经常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但是怀青,你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他的。”
庄秀秀笑了笑,有点像自嘲,也有些像释怀,就这么看着钟怀青,眼里的泪光被客厅的顶灯照得明晃晃。
钟怀青当然记得他们全家过年出去旅游的事情。
旅游是徐芝提出,家里已经几年没有一起出去玩,两个大人平时工作忙,钟怀青平时的假期都跟谷乐雨在一起。好不容易过年,一家三口都放假,庄秀秀那一年也不回老家,不需要他们帮忙照顾谷乐雨。
徐芝说出去玩,钟硕天自然没什么意见。钟怀青考虑片刻,觉得可以给谷乐雨带些新鲜的伴手礼回来,也同意。他跟谷乐雨说过年要去三亚旅游,谷乐雨问三亚是哪里,钟怀青说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中午说不定还可以穿短袖,谷乐雨回两个字:好的。
钟怀青并不知道自己在三亚捧着椰子晒太阳的时候,谷乐雨一遍又一遍地问庄秀秀他还会不会回来。钟怀青拍沙滩上穿着裙子的漂亮女生,拍海里裸着身子游泳的男人,拍太阳也拍椰子树,谷乐雨都表示惊叹,几千公里的距离,钟怀青没看出他不开心。
等钟怀青终于旅行归来,给谷乐雨带了很多椰脆糖,谷乐雨看起来开心,笑着说谢谢。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钟怀青用筷子夹住一块小酥肉,半天没有送到嘴边。
钟怀青看庄秀秀的眼睛:“庄阿姨,对不起,但我没想过离开谷乐雨。他离不开我,我也一样。”
庄秀秀直直看向钟怀青,半晌,她皱起眉来。
钟怀青放下筷子,无比郑重:“庄阿姨,我会教谷乐雨开口讲话。”
十一点多,钟怀青还坐在桌前。
谷乐雨的房间钟怀青很熟悉,他俩都经常出现在对方的家里,房间里,但还是第一次,钟怀青自己坐在谷乐雨的椅子上。
他俩的房间其实差不多,就住在对门,格局相同,也没什么装修可言,白色的墙面和木质的桌椅。
谷乐雨桌上放着一个星星罐,里头是各色的塑料星星。这么喜欢叠星星。
钟怀青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两个人吵架的事情,那时候的谷乐雨是什么样子?那几天他的心情怎么样?一个人去买星星纸,以为自己很讨厌他,在楼道里碰见自己的时候,谷乐雨心里在想什么?
钟怀青从星星罐里取出来一颗星星,放进自己的笔袋里,和钢笔放在一起。
桌上的护眼灯本来应该是白色的外壳,经年累月,已经发黄。左侧是一个蓝色的笔筒,简简单单没有装饰的笔筒,里面放了些文具。窗台上摆了三株多肉,钟怀青叫不上名字,只觉得其中之一已经快要死了,以前他没注意到。
钟怀青已经收到谷乐雨补送的墨水,送礼的人说,买钢笔的时候忘记,送出去之后才开始想,想钟怀青现在会不会正在用我送给他的钢笔写字,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没有送墨水。
所以才下课自己一个人去买墨水。
钟怀青抽出一张草稿纸,用灌满了墨水的新钢笔给明天的谷乐雨留言——
“谷乐雨,拿走了你一颗星星。还有,你的多肉要死了,会不会养?”
半小时后,钟怀青又坐回椅子上,抽出一张新的纸——
“谷乐雨,你不开心要跟我说,无论什么事,你都要跟我说。”
第16章
早上钟怀青敲自己家门,来接谷乐雨一起去上学,进门的时候谷乐雨还坐在桌前喝豆浆。
钟怀青反手把门关了,靠在门口的暖气上看着饭桌上两个人笑:“徐阿姨,你动作没有庄阿姨快啊。”
徐芝转头瞪他一眼:“叫什么呢!”
钟怀青问:“请问我俩今晚是回哪个家?”
徐芝询问谷乐雨意见:“今晚要回家吗?”
谷乐雨点点头,朝钟怀青飞速打手语。
钟怀青帮他翻译:“跟你说谢谢呢,麻烦你了。”
徐芝说:“谢谢我还是看得懂的。”
开学第二天,昨天班主任也都忙着开学的事情,今天早自习才把谷乐雨叫到办公室去,谷乐雨很不情愿,但还是乖乖戴上了助听器。
谷乐雨心里很清楚班主任叫他过去会说什么,这种情况不算少,老师对班上的特例很照顾,时不时要关心他的状况,学习怎么样,家里怎么样,和同学们的相处怎么样,排着问一遍。
谷乐雨不喜欢这种“特殊对待”,却也明白老师的关心,只能每每都认真应对。
果然,老师放慢语速问谷乐雨开学的节奏适应得怎么样,高一下学期教学速度会适当加速,在学习和生活上如果遇到什么问题要跟老师说。
谷乐雨点头。
老师便说:“你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老师已经仔细看过了 ,如果有什么不会的你要多请教老师和同学,尤其是语文,还有你的文科成绩,都不太好。语文很难吗?”
老师不会看手语,谷乐雨打字交流:对不起老师,我不喜欢背语文。
不会有学生说出这么不讲道理的话来,老师让你认真学,学生说对不起我不喜欢学。但谷乐雨不同,老师问他:“为什么?”
谷乐雨:不习惯背颂。
老师也显得犹豫:“老师可以理解你在背诵方面可能会比其他孩子难一些,不管是生理原因还是心理上抗拒,老师都可以理解,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高二选科还有选择的余地,但是语文成绩还是得想个办法提升上去,对不对?”
谷乐雨又点头。
老师让谷乐雨回去,谷乐雨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还没拐出办公室的门,便已经听见了其他老师问:“你们班那个聋哑人?”
班主任“嗯”了一声:“期末成绩不太好,文科成绩拉了太多分了,理科成绩也一般。”
老师们七嘴八舌地说:“也没办法吧,正常的孩子多少还有些语感,他缺少这个东西。”
“是啊,也不容易,他怎么不去读特殊学校?”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妈妈,他来普通学校肯定不比特殊学校,肯定会跟不上,他妈妈也没明说,是谷乐雨自己坚持要来读普通学校的,可能有他自己的原因吧。”
“哎,都不容易,孩子自己不容易,养这么一个孩子不容易,你班里带着这么一个孩子也不容易。”
“哪儿有那么多容易的事?”
“哎,也是啊。”
正常对话,没有一句不合适。
谷乐雨站在拐角的墙边偷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一节晚自习时,谷乐雨收到钟怀青的消息,钟怀青的爷爷进了医院,状况不太好。钟怀青被钟硕天从学校接走,说已经联系了庄秀秀,放学庄秀秀会来接他。
于是接下来的两节课,谷乐雨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想钟怀青的爷爷怎么样,一会儿想钟怀青怎么样。谷乐雨知道钟怀青和家人的关系都很好,每年的年夜饭他都是回爷爷家吃的,钟怀青很喜欢爷爷。
谷乐雨想发消息问一下,又怕打扰。
只好把消息发给了庄秀秀,谷乐雨说他可以自己回家,不用庄秀秀特意来接。冬天的夜很冷,庄秀秀怕冷,也不顺路。庄秀秀同意,让他自己多注意安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有事就给她打电话。
临近放学,钟怀青的消息先发来。
钟怀青:“谷乐雨,庄阿姨来接你吗?”
谷乐雨:“我自己可以,爷爷怎么样。”
钟怀青:“手术,在等。”
谷乐雨:“钟怀青,不要怕。”
钟怀青:“谷乐雨,你自己回家也不要怕。”
谷乐雨:“我不怕。”
钟怀青:“好。”
谷乐雨觉得现在的钟怀青需要陪伴,谷乐雨想到医院去。但是医院肯定人很多,钟怀青的亲戚们可能都在,没有人认识他是谁,并且,他不知道是哪家医院。
谷乐雨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久,还是决定回家,不要给钟怀青添麻烦,他要是去了,钟怀青就得分心照顾他。
冬天放学时夜色很浓,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学生很多,但每个人去往不同的方向,身边的人越走越少。
回家的路谷乐雨很熟悉,他其实真的不害怕,只是有些不习惯。谷乐雨预感到孤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钟怀青可能会把很多精力分给爷爷,感到孤独的时候又想叠星星了,小区的超市早就没有了星星纸存货,谷乐雨打算在回家的路上找一个商店买星星纸。
他在手机上提前打好字:“老板你好,我是聋哑人,我想要塑料管的星星纸,这里有吗?”
天空突然落雪,下得很急。
雪粒落下来的时候被速度扯成细密的白线,一段一段地缝进行人的外套和皮肉,使得没有人能从雪夜逃脱。谷乐雨冷得抖了一下,加快脚步拐进路边一家名为“华亮”的小商店,他和钟怀青一起来过这里买本子,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男人,曾经还问过谷乐雨是不是不会讲话。
熟悉的人让谷乐雨有更多的安全感。
凌晨两点半,钟怀青一家终于到家。
三人沉默,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三件外套分别挂在衣架上,徐芝先换好鞋走进去,说:“洗个澡吧,医院不干净,回来也淋了一身雪。怀青你先洗,洗好别想太多先去休息,明天你要去上学还是我帮你请一天假?”
钟怀青说:“明天起床要是没有别的消息我就先去上学吧,我还是不太放心谷乐雨自己走,今晚庄阿姨没去接他。”说完,钟怀青看钟硕天,“爸,那我明天就不过去陪着了,行吗?”
钟硕天说你学习重要,不用你。
徐芝也点点头,平时那张嘴话那么多,今天格外疲惫,什么都没有再说。钟硕天换了拖鞋径直坐到沙发上坐下,点燃一根烟,徐芝平时不许他在家里抽烟,今天竟然也没有劝阻。
钟怀青进了浴室,徐芝坐到钟硕天身边:“老钟,没事,起码手术顺利,对吧?没事的,会好的,爸肯定会醒过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钟硕天不说话。
徐芝红了眼眶:“明天我也请个假,咱俩一起去医院,我陪你。”
钟硕天吸了口气,点头。
钟怀青上床的时候已经三点。
晚上谷乐雨发过消息说自己安全到家,钟怀青说好。收到消息的时候钟怀青松了口气,这是谷乐雨自我锻炼的第一步,他必须得收回对谷乐雨的过度保护,谷乐雨已经十七岁,戴着助听器只是不会讲话,其实不用太过担心。
谷乐雨没有发过其他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睡了,手机连着手环,发消息可能会震醒谷乐雨。
算了。
……
算了。
钟怀青又一次想,算了,别真的吵醒他。
但钟怀青没能睡着,脑子里反复想,为什么?上次见爷爷是新年,一大家人团聚,每个人都开心,爷爷还喝了酒,身体明明一直硬朗,会这样吗?突如其来的脑溢血,漫长的手术之后插着管子推进ICU,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醒来也有概率会偏瘫。
这不得不让钟怀青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会不会爸妈也这样,突然就生病,他自己呢,谷乐雨呢?会吗?
六点十分钟怀青被闹钟惊醒,昨天睡眠不足,早上的闹钟显得比平时威力更强。徐芝已经做好了早饭,家里的气氛已经没有昨晚的沉重,饭桌上徐芝嘱咐钟怀青安心学习,不用想太多,爷爷那边不少人看着。
钟怀青吃完饭去接谷乐雨一起上学。
钟怀青心里想着别的,想爷爷,想生病,想家人,没注意到谷乐雨的反常。谷乐雨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没有问钟怀青医院的状况,也没有问钟怀青昨晚是几点回来。走到一个路口,谷乐雨下意识抓住钟怀青的衣角。
钟怀青这才回神,牵过谷乐雨的手,问:“怎么了?”
谷乐雨没看他,只是摇头。
钟怀青又问:“昨晚自己回家怎么样,怕不怕?”
谷乐雨又摇头。
钟怀青停下脚步,皱眉看他:“谷乐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谷乐雨还是摇头,他不知抗拒什么,竟然想把自己的手从钟怀青掌心里挣脱。钟怀青有些愣,任由他的动作,看着谷乐雨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之后快步往前走。
钟怀青立刻追上去两步,拽住他:“别走了,就站在这儿,跟我说。”
谷乐雨喘着气,他惊慌地看着钟怀青的眼睛,猛然从眼眶里跌了一滴泪,昨晚他回家看见了钟怀青留在桌上的草稿纸。那上面写着“谷乐雨,你不开心要跟我说,无论什么事,你都要跟我说”。
谷乐雨肩膀抽动起来,双手只动了几下,让钟怀青一颗心猛地下坠。
第17章
钟怀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实在无法冷静。
在谷乐雨双手放下的一个瞬间,钟怀青有很多想做的事情,都很不合理。
野风不解意
他想问谷乐雨为什么今天才说,问他如果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吗,甚至问他为什么不能学会说话,如果你会说话,如果……
还想立刻把那个人找出来,揍他一顿,甚至杀了他都行。
甚至想现在马上回家,问庄秀秀为什么昨晚不来接谷乐雨,晚自习下得那么晚,她到底是怎么能放心让谷乐雨自己一个人回家。
钟怀青还想,昨晚那么长时间都在医院里,他自己到底是怎么在知道谷乐雨要一个人回家后也能放心,为什么不出来接他一趟再回医院去?
但这些想法都没用。
钟怀青猛地扯过谷乐雨,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带着谷乐雨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谷乐雨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紧紧跟着钟怀青,他甚至连哭都有些不太敢了,钟怀青变得有些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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