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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阵雨(近代现代)——落回

时间:2026-03-15 19:57:19  作者:落回
  很寂静的十几秒钟。
  钟怀青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这一刻钟怀青觉得他才是丧失听力的那个人。喉结滚了几次,钟怀青狼狈地扯了很多下被子,最后才反应过来要呼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捏住了谷乐雨的下巴让他抬头:“你说什么?”
  谷乐雨有点痛,皱眉。
  钟怀青跟他道歉:“抱歉,谷乐雨,你刚刚说什么?我没看清。”
  谷乐雨自己背对着钟怀青躺下,再也不讲话了。
 
 
第14章 
  直至庄秀秀回家,大年初五,钟怀青都还没有收到谷乐雨的新年礼物。钟怀青问过两次,谷乐雨都当做听不见,让钟怀青几乎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给自己买了新年礼物。
  庄秀秀回家之后似乎有了些别的心事,她尽力隐藏,但谷乐雨对身边人的情绪向来敏感。他尽量听话,在家里都戴着助听器,怕庄秀秀想跟他说什么话,但庄秀秀没有,庄秀秀比什么时候都沉默。
  晚上吃饭,庄秀秀问谷乐雨在徐阿姨家怎么样,过得是不是开心,有没有给徐阿姨和钟怀青添麻烦。谷乐雨说过得很开心,也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谷乐雨觉得自己没有撒谎。
  去钟怀青家里住的几天钟怀青说要看着他写寒假作业,实际上也没有写很多,谷乐雨自己耍赖,写一会儿就扑在床上要休息,不但自己不写,还缠着钟怀青也不许他写,早就把庄秀秀说的不要缠着别人抛在脑后。
  因为钟怀青不是别人,谷乐雨从来没有拿钟怀青当做别人,是庄秀秀总觉得钟怀青是别人。
  庄秀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
  上床睡觉时,谷乐雨给钟怀青发消息。
  谷乐雨:“钟怀青,我妈今天不开心,她回家一定发生事情。”
  钟怀青:“谷乐雨,阿姨说什么了吗?”
  谷乐雨:“没有,我自己看出来,我猜到发生什么。”
  钟怀青:“你这么聪明。”
  谷乐雨:“当然。”
  谷乐雨:“姥姥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妈妈,他们希望妈妈好,不愿意妈妈一辈子照顾一个聋哑人,想她再组建新家庭。”
  谷乐雨等了一会儿,钟怀青还没有回他的消息。
  谷乐雨便自己继续说:“肯定是这样,我知道姥姥姥爷一直这样想,所以我妈不经常回家。”
  钟怀青:“谷乐雨,谁告诉你这些的?”
  谷乐雨:“我不用别人告诉我,我是妈妈的孩子,妈妈是姥姥姥爷的孩子,我不怪他们,也不讨厌他们。”
  钟怀青:“如果庄阿姨真的想组建新家庭,你愿意吗?”
  谷乐雨:“我不知道。”
  过了会儿,谷乐雨又说:“我不想。”
  庄秀秀没有提这件事,昨天谷乐雨还能看出她心情不好,第二天庄秀秀就已经恢复如初,任谁都看不出半分异样。
  谷乐雨还有十天就开学了,时间真是有些来不及,不得不补寒假作业。要是放在以前,谷乐雨自己安静做事,也不喜欢被打扰,肯定看也不会看助听器一眼,今天他戴着助听器写作业。
  庄秀秀讲话做事都很大声,有时候还喜欢自言自语,其实也不算自言自语,那些话都是说给谷乐雨听的,只不过谷乐雨大多时间听不到,于是只能成为自言自语。
  庄秀秀拎着拖把进了浴室,门也不关,“哗啦哗啦”的水声,拖地的时候嘴巴闲不住:“今年冬天好像比去年冷不少啊,往年秋裤棉裤外头再穿个外裤就够用了,今年穿这些都出不了门。”
  是吗?谷乐雨自己在心里接话,没觉得呀,他还是穿得像以前一样,没觉得今年更冷,可能是庄秀秀年纪又大了一岁,身体不如以前。
  庄秀秀把阳台上的衣服都收好,拿了个衣架开始拍打羽绒服的内胆,内胆洗后里头的羽绒结成块儿,得拍散了才行。“啪啪啪”的噪音,然后说:“这羽绒服穿了十几年了吧,真有点儿穿不了了,都没绒儿了,一点儿也不暖和。钱这东西,赚的时候费劲,花得倒快。”
  谷乐雨觉得自己知道真相了,原来不是因为今年更冷,也不是因为庄秀秀身体不如以前,是她的羽绒服没有绒了。谷乐雨偷偷打开抽屉,翻出来自己的小存钱罐。谷乐雨是小财主,收到的钱只舍得花零头,里头许多张一百块。
  谷乐雨数了一遍,心里有了盘算,又关上抽屉。
  还不忘摘下助听器,算了,还是不要听了,庄秀秀太耽误他补寒假作业了!
  开学还是冬天,开学谷乐雨做了许多心理准备,晚上翻来覆去地不愿意睡觉,觉得只要不睡觉就可以延长寒假的时间。谷乐雨床头摆着一个浅蓝色的小盒子,小盒子扎着浅绿色的丝带,包装很漂亮,是他给钟怀青买的新年礼物。
  椅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手提袋,里面装着一件崭新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这个就没有包装了,谷乐雨没找到这么大的纸箱。他想跟楼下的超市老板要个大箱子,老板翻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箱子,说两块钱,但凡是个新的谷乐雨都要买了。
  谷乐雨的世界很小,床头围着他最最珍重的两个人,这已经足够谷乐雨幸福。
  谷乐雨是个任性自私的小孩,他不想要庄秀秀有别的孩子,健全的可以叫她妈妈的小孩,他也不想钟怀青找女朋友或者有别的更要好的朋友,那些朋友肯定比谷乐雨好,可以陪钟怀青做很多他不能做的事情。
  谷乐雨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安心闭上眼睛。
  开学第一天,谷乐雨的手环震动了半分钟才把谷乐雨叫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摸出来手机关掉闹钟,缓慢坐起来,花了许久沉痛地面对寒假已经正式结束。
  心情不免悲戚,垂头丧气地穿好衣服,戴上助听器。
  世界有了声音,家里的电视开着,庄秀秀正在播放早间新闻。谷乐雨出去洗漱,咬着牙刷偷看庄秀秀做了什么早饭,锅盖里头不知道藏着什么,天然气的蓝色火焰从锅边冒出来一些。
  庄秀秀笑着看他:“饺子,圆葱猪肉的,洗完脸去叫怀青过来,我跟他说好了今天过来吃饺子。”
  谷乐雨又咬着牙刷去找手机,给钟怀青发消息,让钟怀青来吃饺子。
  钟硕天上班早,冬天路面结冰,钟硕天不得不放弃私家车改乘公交去上班,总得提前出门,所以只有徐芝和钟怀青去隔壁吃早饭。
  徐芝拿了两瓶酸奶给两个小朋友,热乎乎的饺子端上来时笑着对庄秀秀道谢,饭桌上钟怀青顺手把酸奶开了才递给谷乐雨。
  两位母亲闲聊:“两个祖宗终于开学了,上学的时候盼着他们能放假,家里热闹热闹,真放假了又嫌烦,盼着开学。”
  庄秀秀笑:“谁不是啊,几天就伺候烦了。”
  徐芝看谷乐雨:“乐雨才不闹腾呢,比钟怀青懂事多了。”
  庄秀秀一副完全不赞同的表情:“你那是不了解乐雨,怀青稳重懂事,谷乐雨就是讨债鬼,烦死人了。”她虽然说这样的话,语气却有笑意。
  徐芝笑眯眯:“那我们换换。”
  庄秀秀附和:“换换呗,真换啊,你可别后悔。”
  徐芝立刻拍了拍钟怀青的胳膊:“听到没有?钟怀青,你今晚放学来这边吧,我要带乐雨回家。”
  钟怀青勾了个笑:“行啊。”
  徐芝又问谷乐雨:“乐雨跟阿姨回家好不好?”
  谷乐雨看钟怀青,钟怀青冲他微微挑起眉,谷乐雨又看庄秀秀,庄秀秀还是在笑,于是谷乐雨知道这是两个妈妈的玩闹,赶紧跟着点头。
  饭吃到一半,谷乐雨突然想到什么,饺子咬了一口就扔下,自己回了房间。没一会儿,左手拎着他半人高的大塑料袋,右手捧着一个小盒子出来。
  钟怀青知道其中一个大概是他的新年礼物,他收到那个蓝色的长条形小盒子,暂时没有拆开。
  接着,谷乐雨把塑料袋隔着饭桌递给庄秀秀。
  庄秀秀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件黑色衣服,还以为是谷乐雨什么时候自己去新买的,要她给洗好。庄秀秀展开羽绒服,本意是替谷乐雨检查这衣服的质量,展开之后才意识到这不是谷乐雨的尺码,今年的谷乐雨比庄秀秀高一点点,可比庄秀秀瘦了一大圈。
  庄秀秀还保持着展开羽绒服的袖子检查线头的动作,她抬头看谷乐雨。
  谷乐雨浅棕色的瞳孔荡漾许多笑:你的衣服不能穿,我给你买新的。
  庄秀秀觉得饺子还是有些太烫了,冒出来的雾气激到了她的眼睛,庄秀秀显得无措:“乐雨,我不要,我那个能穿。你是在服装城买的吧,我今天拿去退掉。”
  谷乐雨眨眨眼,又皱起来眉:为什么?
  庄秀秀还想说什么,被徐芝一把按住:“她要的,乐雨,你妈妈要的。”
  谷乐雨便又笑起来。
  庄秀秀沉默地将羽绒服放到一边,低下头擦掉溢出来的眼泪。
 
 
第15章 
  钟怀青收到的礼物是一支钢笔,长条形的盒子里装了一支孤零零的钢笔,连墨水都没有。钟怀青是在教室里拆开的,拆开时沉默地同钢笔对视了一会儿,无奈笑笑,决定课间自己去买一瓶墨水回来。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基本上不上课,新学期的课本估计得第二节下了大课间才能搬回来,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些大家耳朵都听得起茧的话题。
  下课钟怀青自己去商店买墨水,竟然看见谷乐雨。
  谷乐雨来这里上学已经半年之久,除了课间上厕所,谷乐雨基本上从不自己离开教室。钟怀青没进商店,看谷乐雨拿手机给老板看,老板带着他去某个货架,两人拿着一瓶墨水出来,谷乐雨付钱。
  小课间商店的人不会很多,但仍然吵闹,每节课都要出来放风的多是爱闹腾的男生,几个人勾肩搭背走进商店,买瓶饮料或买根烤肠,笑闹的声音很大。钟怀青看见几个人路过谷乐雨身后时,谷乐雨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助听器,眉头紧凑地拧在一起。
  他自己一个人出来,肯定要老老实实戴着助听器。
  谷乐雨付完钱赶紧离开,钟怀青及时侧身躲在墙后,谷乐雨也没有看到他。
  冬天穿得多,保暖的毛衣棉服外还得套着校服,谷乐雨的背影不至于显得过于瘦弱。
  最近,钟怀青心里总有许多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每种情绪都需要他慢慢来体会和咀嚼。钟怀青今年十七岁,爱情在他身上萌芽,算是个恰到好处的年纪。
  不希望谷乐雨身边有朋友,钟怀青意识到这是一种爱的自私;纵使觉得谷乐雨什么都不懂还不舍推开,钟怀青意识到这是一种爱的贪心。
  而直到这一刻,钟怀青理解了庄秀秀,知道以前自己大概真的有些自大。他当然可以尽自己所能地做一切事情都带着谷乐雨一起,但某些时刻,谷乐雨总是不免落单的。
  庄秀秀必须得让谷乐雨自己下楼买星星纸,买面粉和红枣,而钟怀青总是横插一脚同他作伴,还以为是照顾,实际上是扼杀。
  钟怀青靠在商店门口的墙上,轻轻吸了口气,知道爱和爱是相同的,爱的目光太长远,总得超脱当下,使得爱有时候也会变得残忍起来。
  晚上回家,两个小孩儿还没有忘记早上妈妈们玩的交换游戏,钟怀青和谷乐雨先一起回了钟怀青家,一打开门就闻到香喷喷的夜宵味儿。
  钟怀青笑了声,同厨房喊话:“妈,我以前放学没这个待遇啊。”
  徐芝听到他的声音,头都不回:“你走错门了吧。”
  钟怀青把书包又往肩膀上拎了拎,跟谷乐雨说:“自己在这儿行吗?我一会儿把你的被子和牙刷拿过来。”
  谷乐雨鼻子动了很多下,已经有点急着开饭了,胡乱对钟怀青点点头。
  庄秀秀同样在家做饭,钟怀青进门:“庄阿姨。”
  庄秀秀转头看他:“怀青回来了?阿姨给你炸了小酥肉,还拌了个粉丝。桌上的果汁是常温的,想喝热的暖气片上温着牛奶。”
  钟怀青走到厨房门口:“庄阿姨,不用麻烦,时间也不早了,吃不下太多东西。”
  庄秀秀笑着:“没事,吃点儿是点儿呗,吃不完再说,开学第一天累不累?”
  钟怀青:“不累,第一天也没讲太多课,各科老师都是先给大家收收心。”
  庄秀秀还在炸小酥肉,筷子夹着里脊肉在面糊里裹一圈,再扔进油锅。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却没有回话,往锅里下了三块肉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前乐雨放学回家也不怎么跟我说这些,我……不好意思怀青。”
  钟怀青看着庄秀秀,庄秀秀其实不算胖,跟谷乐雨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发胖。儿子才十七岁,其实庄秀秀很年轻,可她身上总有不符合年纪的疲惫和暗淡。
  钟怀青想起母亲徐芝,徐芝爱笑,爱美,爱生活。周末放假在家,徐芝早上穿一套衣服,可能下午就换成了别的,说上班的时候随便穿个什么就走了,衣柜都要长草了,总得经常除除草。
  庄秀秀可能也想爱笑,爱美,爱生活,但实在没有余力,爱谷乐雨已经花费了她几乎所有精力。钟怀青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说 :“那我……我先把谷乐雨的东西给他送过去。”
  庄秀秀连忙点头:“好,麻烦你了。”
  饭桌上坐着钟怀青和庄秀秀,庄秀秀一直问学校的问题,问学校老师和同学怎么样,考试是不是很难,课程会不会很紧。钟怀青知道,这些每个人的家长都经常挂在嘴边的问题,恐怕庄秀秀很少甚至从不问谷乐雨。
  钟怀青慢慢回答,让自己说得尽量生动。
  庄秀秀又觉得不好意思,说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你光回答问题了,都没怎么吃东西,你快吃。接着,庄秀秀开始自己讲谷乐雨的事情,说谷乐雨多么烦人,多么让人生气。
  刚开始学听力的时候谷乐雨害怕,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害怕能怎么办?害怕就只好发脾气了,总是莫名其妙就闹脾气,我怎么哄也哄不好,我也是个人呀,有时候我也想发脾气,我就不哄他了。他自己又觉得太过分,过来跟我道歉,我就想我是当妈的,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发脾气?多活那么多年,还跟小孩儿置气。
  我记得应该是前年,前年过年你们一家不是出去旅游了吗?你不在,他心情就不好,问我你还回不回来,我说你们只是去旅游了,又不是搬家了。他第二天又问我,你们旅游还不回来吗?我说才两天,得四五天吧。第三天又问我,就这么一直问,我说你怎么不自己去问怀青?他就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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