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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芝用腿碰了碰沙发上坐着的儿子:“你进去看看。”
钟怀青吸气:“我进去?”
徐芝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不然呢?我和你爸进去?”
钟怀青简直败下阵来,前有谷乐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王八蛋撩拨,后有他妈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热心肠帮凶。钟怀青有些烦心,走到浴室门口敲门:“你戴助听器没有?”
半天没人应。
钟怀青皱着眉:“穿衣服没有?”
算了,多半也听不见。
钟怀青开门进去,谷乐雨很无助地看着他,还好身上穿着衣服,只是一双腿光溜溜的,又白又细。钟怀青只看了一眼便飞快撇开了视线,问:“没有热水?”
谷乐雨点头,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坏。
钟怀青进去帮他把开关调整到正确的方向,又回头让谷乐雨能看见自己说话:“这个是反的,这边才是热水。”他手在水流下放了一会儿,感到水已经热了,便打算离开。
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谷乐雨,觉得人有些闷闷不乐,想起来他刚刚说的话,又安慰:“没事,本来就是这样的,怪我忘记跟你说了,你没弄坏东西。”
谷乐雨点头。
谷乐雨洗澡,钟怀青回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也没看进去,一直回想刚刚谷乐雨说对不起的表情。钟怀青最不喜欢谷乐雨说对不起,但实际上谷乐雨最擅长的就是道歉,跟别人道歉。
因为他不懂很多东西,也经常跟别人发生误会,最快捷的方式就是道歉,很多时候谷乐雨甚至不知道要为了什么而道歉,但是他总是下意识道歉。
走在路上明明是别人从后面撞到他,谷乐雨总是先道歉;偶尔需要交流,别人讲话太快他没有看清,谷乐雨总是先道歉;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谷乐雨认为给别人带来麻烦,他总是先道歉。
所以钟怀青向来觉得谷乐雨不需要别的朋友,钟怀青从不需要对不起,除了刚认识时,后来谷乐雨那么任性也从不需要跟钟怀青说对不起。
除夕时徐芝说钟怀青应该带着谷乐雨认识些别的新朋友,那时候钟怀青也觉得是该带着他认识些别的朋友。
但钟怀青现在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以前他能坦然地说谷乐雨不需要别的朋友,因为他可以自己照顾好谷乐雨,现在的他说不出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自私。
钟怀青也就十七岁,情窦初开,正在慢慢探索爱,觉得爱真是十分奇妙的东西,没有爱的时候不喜欢谷乐雨交朋友是无私,有了爱之后不喜欢谷乐雨交朋友就变成了自私。
难怪从青春期到三四十岁的人类都会为了爱而变形,钟怀青意识到爱情的复杂,深刻,甚至神秘。进而有种难以摆脱的无奈,被这么复杂的命题缠上,恐怕一辈子都得努力去解答。偏偏对方是谷乐雨,口不能言,任性懵懂,总在诱惑着钟怀青赶紧交答卷。
儿子在沙发上仿佛老僧入定一样思考人生,徐芝很难得地对此毫无察觉。徐芝和钟硕天在厨房里忙碌,今天是大年初三,是外甥们来家里吃饭的日子。
徐芝叫钟怀青:“今天家里人多,不行的话你就带着乐雨回隔壁,或者你们两个出门玩也行?乐雨不喜欢人多。”
徐芝洗完了鱼钟怀青都没应声,徐芝又叫:“钟怀青?我跟你说话呢。”
钟怀青回神:“什么?”
徐芝又说一遍:“我说今天家里人多,你带着乐雨回隔壁或者出去玩。”
钟怀青说:“这么冷去哪儿玩,我带他回家吧。”
徐芝说好:“也行,那正好还能吃上饭,中午我把好吃的菜盛在小碗里给你们两个送过去好了。”
谷乐雨洗完澡出来就被钟怀青带着又回了自己家。
钟怀青解释说今天家里有客人,很多人。
谷乐雨问:是亲戚吗?
钟怀青点头:“亲戚,初三都要去舅舅伯伯家吃饭,你不知道吗?”
谷乐雨身上还热气腾腾的,摇头表示不知道。钟怀青皱眉,想起来自庄秀秀搬到这里,确实从来没有听谷乐雨提起任何亲戚,逢年过节也不见任何走动,极偶尔庄秀秀会自己回老家几天。
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过年总是很多心思的,大多开心。还是能收到压岁钱的年纪,向来很清楚初二去外婆家,初三去舅伯家,初四是姑姑,嘴甜一些说几句吉祥话就能收到红包。
谷乐雨脑袋上顶着的是钟怀青的浴巾,他头发还没吹,徐芝怕有人来得早被谷乐雨撞上,推着两个人出门,让他俩来隔壁吹。钟怀青伸手抓着浴巾搓谷乐雨的头发,说:“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人多。”
谷乐雨慢吞吞: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亲戚。
钟怀青问他:“为什么?”
谷乐雨半天没有说话。
钟怀青也不催,浴巾拽下来又去找吹风机,给谷乐雨吹头发其实很方便,只需要注意别烫到他,不用额外担心吵到他。
此刻的寂静与喧嚣是不对等的,钟怀青在吹风机“呜呜”的噪音里看着谷乐雨垂头在手机上打字,谷乐雨其实按了朗读,钟怀青看到了,但噪音太大,钟怀青没听到手机的声音,他也没有关掉吹风机。
谷乐雨以为他能听到,自顾自说了很多,钟怀青总觉得谷乐雨正在变得越来越小,明明这个人就在他手底下。在谷乐雨消失之前,钟怀青终于关掉了吹风机,五根手指插进谷乐雨被吹得留有余温的蓬松发丝里揉了几下。
接着,钟怀青帮谷乐雨戴好助听器,他亲自选取了刚刚谷乐雨打下的那些字,按朗读。
备忘录里的女声机械地将那些话读出来,钟怀青听着,看谷乐雨的眼睛,让谷乐雨也听着。
“是他们先不喜欢我的,所以我也不要喜欢他们。”
“钟怀青,我知道以前爷爷奶奶想要我爸妈再生一个孩子,我爸妈总是因为这件事情吵架。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懂,我太小了,我是后来才明白的,在他们讨厌我的时候我没能及时也讨厌他们,真烦。”
备忘录读到这里,谷乐雨皱起来眉,想摘掉助听器,被钟怀青捏住了手腕,牢牢攥在掌心。
第13章
谷乐雨懂的事情真的不多,他的时间在小时候多数用来对抗安静和沉默,长大后用来学习听力。谷乐雨的听力损伤源于小时候的一场高烧,那时候谷乐雨很小很小,小到庄秀秀半个多月才发现谷乐雨的听力出现了问题。
从医院回来那天爸爸妈妈吵了很大的一架,谷乐雨听不见,懵懂地看着庄秀秀张着嘴似乎声嘶力竭地呐喊、哭泣,谷江沉默地抽烟,面对妻子的癫狂他显得十分冷静。
谷乐雨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接下来家里的生活变得很不对劲。庄秀秀和谷江都变得很沉默,在沉默中会毫无征兆地爆发莫名的争吵,而庄秀秀总是突然就掉了眼泪,谷江总是喝酒,喝很多酒,然后出门。
谷江死于醉驾车祸,他自己撞在了栏杆上,车毁人亡。
庄秀秀先是惊讶,不可置信,悲痛欲绝,接着,竟然平静下来,甚至有些庆幸。那时候的谷乐雨太小,他长大些才反刍起那时的记忆,懵懂之中第一次窥见人类的复杂。
爷爷奶奶希望他们再生一个孩子。
那么小的孙子成为了一个聋哑人,完全可以预见将来。显然谷江心里也是认同的,但庄秀秀不同意,两人正是因为这件事情一直吵架,还好谷乐雨听不见。
庄秀秀不明白为什么谷江可以那么狠心,再生一个当然也是他们的孩子,可谷乐雨呢?这件事情说得好听,爷爷奶奶和谷江都说再生一个而已,这是多正常的一件事情?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也不会亏待谁。
但谁心里都清楚,如果再生一个,那谷乐雨就是被放弃的一个残次品了。可谷乐雨变成这样,当父母的需要承担全部责任,如果早一点意识到发烧的严重性,如果早一点带他住院,谷乐雨不会变成“残次品”。
可……可庄秀秀纵使不忍,纵使埋怨爷爷奶奶和谷江冷漠狠心,她心里也仍然挣扎,对啊,要不要再生一个?如果真的再生一个,她绝对会对乐雨更好,用来补偿。
谷江死了。
庄秀秀松了口气,那种拉扯得她难看的犹豫因为谷江的死自然地消失,终于不用再考虑生不生的问题。
爷爷奶奶对谷乐雨的态度也产生了变化,谷江死了,谷乐雨就是他们唯一的孙子了,虽然残疾,却也是亲生的骨血。
这些事情是谷乐雨后来自己想明白的。
谷乐雨很任性,他不喜欢任何想要、想过放弃他的人,他不想去讨好那些人来证明自己也有价值。谷乐雨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要他的世界还有人珍视他,他就觉得自己有价值,不需证明。
备忘录继续说最后一段话。
“我不要跟他们在一起吃饭,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们会说我和妈妈多么不容易,关心我这些年是不是辛苦是不是艰难,可是我明明知道他们并不关心我,我还是得戴着助听器听他们那些声音。钟怀青,我不想听那些人的声音。”
最后一个字说完,谷乐雨的手腕在钟怀青掌心挣扎,钟怀青放开他,谷乐雨问:你干什么?
钟怀青看着他的眼睛:“谷乐雨,如果不戴助听器,我说话的时候你就只能盯着我的嘴唇,不能看我的眼睛。如果你不学会说话,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只能看你的手,看着你打字,不能看你的眼睛。”
谷乐雨不明白:那就不看。
钟怀青说:“要看的。”
谷乐雨闭上眼睛。
钟怀青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吻谷乐雨的眼睑:“眼睛里有情绪,不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吗?你得攀上我的窗户。”
谷乐雨睁开眼:你的心灵没有门吗?
钟怀青被他的问题问得顿住,几乎是气笑:“你这是什么重点。”
谷乐雨说:我走门就好了。
钟怀青真是被他气到,觉得自己多余说什么心灵和窗户的事情。偏偏谷乐雨揪住这个话题不依不饶,一直问他心灵的大门在哪里,问他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是谁说的,他怎么没想过可以走正门。
钟怀青被小哑巴烦得不行,从他书包里抽出来寒假作业:“没门,现在也没窗户了,你就在屋里老老实实写作业。”
晚上钟怀青上床,发现谷乐雨在翻备忘录。
谷乐雨的手机里简单干净,唯独备忘录里塞得很满。谷乐雨好像没戴助听器,于是没有听到钟怀青已经回到房间,自己躺在小墙角看手机看得聚精会神,刚好背对钟怀青。
他手机里有很多对话,多半是和钟怀青。庄秀秀会手语,母子两个多靠手语交流。
钟怀青碰了碰谷乐雨的背。
谷乐雨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藏好。这动作看得钟怀青想笑,说:“藏什么,看到了。”
谷乐雨又打开一个新的备忘录:“你怎么这样,偷看别人的隐私。”
钟怀青随口道:“你还有隐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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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乐雨说:“当然有,我已经十七岁了。”
钟怀青上床,说:“是不是心情不好?”
谷乐雨:“有一点。”
钟怀青便问:“怎么了?”
谷乐雨摇头。
钟怀青拿他没办法:“怎么又不说?又是隐私?”
也不算是隐私。
谷乐雨喜欢翻备忘录,备忘录里有很多钟怀青的承诺。
比如谷乐雨被庄秀秀说脾气很坏,谷乐雨就要找钟怀青证明他的脾气并不坏。
“钟怀青,如果你觉得我脾气很坏,你可以跟我说,我会改的。”
“谷乐雨,我没有这么觉得。”
“我妈说我脾气很坏。”
“那是因为她担心你和别人相处不好,被别人伤害,所以总想要你更好一些。”
“我和你相处得很好。”
“是,你和我相处得很好,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改。”
“那你不能离开我。”
“我不离开你。”
谷乐雨翻备忘录的时候觉得当个聋哑人也不错,别人用嘴巴聊天的时候难以留存证据,人类总爱赖账,变心了之后就要假装自己没有说过那些发誓的话。而他和钟怀青的聊天很多都用文字的形式保存在了备忘录,谷乐雨一条备忘录也没有删除过,这些全都是证据。
想到这里,谷乐雨慢慢挪过来环住钟怀青的腰,他真没戴助听器,没听到钟怀青乱了一瞬的呼吸,也没听到钟怀青软下来的语气。谷乐雨把脑袋埋进钟怀青的腰间,甚至看不到钟怀青说话了。
钟怀青刚刚叫他:“谷乐雨。”这三个字无奈又温柔,要是谷乐雨听到,肯定会叫他再说一遍。
钟怀青不知道这个突然又闹情绪的小祖宗要抱多久,他刚想抬手摸谷乐雨的脑袋,怀里的人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一会儿往上蹭一下,一会儿往下蹭一下,想寻个更舒服的地方。
谷乐雨往下蹭的时候,钟怀青差点又骂出来脏话。
好在,好在谷乐雨什么都听不见,钟怀青稳住自己的呼吸,把谷乐雨整个人拎上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别在那不对劲的地方来回蹭了。
可到了胸口就离嘴唇很近了。
谷乐雨像个小狗,一路攀上钟怀青的嘴巴,又是啃又是咬,钟怀青一点儿都受不了,却不舍得推开他,只好自己把被子扯过来折了两层盖住下半身,接着抬手轻轻捏谷乐雨的脖子,鼓励一样。
谷乐雨亲够了钟怀青的嘴巴,又往上亲他的鼻尖和眼睛,最后停留在钟怀青的眼睛,亲了好久。钟怀青最受不了谷乐雨的就是这一点,他会那样看着你,他会这样亲你,却总像什么都不懂,像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钟怀青觉得自己没道理总受这样的撩拨,他想制止却又明白自己很贪恋,但这仍然不对劲,真像他在占谷乐雨的便宜,可明明是谷乐雨主动。
钟怀青往后仰头,想结束,谷乐雨先他一步已经结束了这一连串的吻,然后用温热的手指碰钟怀青的眼皮,慢慢用口型跟钟怀青说:“钟怀青,你让我攀上你的窗户,我攀上来了。”
这是谷乐雨第一次用嘴巴“讲话”,他不太会,讲得很不清晰,速度缓慢,但紧紧盯住钟怀青的眼睛。钟怀青却怀疑他其实没有看懂,或者说是他自己的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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